一个乞丐皇帝，笑一个奴隶皇帝“妇人之仁”

朱元璋晚年跟侍臣论前代帝王，说到石勒、苻坚，末了撂下一句：俱未再世而族类夷灭，所谓匹夫之勇，妇人之仁也。

一个是早年讨过饭，后来住进南京的宫殿；一个是十几岁被绳子拴着卖掉，末了坐拥北中国。隔了八百多年，老朱隔着书页，把石勒那把没落下去的刀，看得清清楚楚。

要看懂这一刀，得先回到咸和七年（332 年）正月，襄国建德前殿的那场酒。

酒过几巡，石勒问徐光："朕比得上自古哪一路君主？"

徐光答得满：陛下神武，高皇帝刘邦都不及，三王以来没得比。

石勒笑了。"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这话过了。"他慢慢说，"若逢汉高祖，我该北面事之，跟韩信、彭越并排替他执鞭；若遇光武帝，倒能并马逐一回中原，鹿死谁手还难讲。大丈夫行事，要磊磊落落像日头，终不能学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欺人孤儿寡妇，狐媚取天下。"

满殿趴下去叩头，万岁声撞在梁上。这番话写进史册，后来成了品评帝王的一把尺子。

可说这话的人，四十多年前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石勒是上党武乡的羯人，祖上随匈奴别部迁进中原。十四岁随同乡贩货到洛阳，头回见着都城，倚着上东门长啸一声，又亮又长，压过满街市声。名士王衍听见，心里一紧："这小胡儿声气不对，怕是搅乱天下的人。"立时派人去拿，人早随货队出城了。

有些岔口，历史就差这么几步。

西晋散了架，宗室司马腾成批捉胡人卖去山东充军饷。石勒也在里头，被卖给茌平人师欢做田奴。苦吃尽，命捡回来，人倒长成一副雄壮胆细的骨架。他纠了十八个人，号称十八骑，跟魏郡汲桑在乱世里抢饭，卷进司马家的八王之乱。也是到这时，汲桑才给他安下姓名：姓石，名勒。

在那之前，他只是账册上一件会喘气的东西。

永嘉年间，他领兵在赵、魏一带打转，跟刘琨、王浚这些晋室残部硬碰，赢多输少，队伍越滚越大。石勒不识几个字，却懂一个理：光会砍人，砍不出天下。他设了"君子营"安置归降的士人，张宾、刁膺一班人都在里头。张宾最要紧，算无遗策，石勒一辈子不叫名字，只喊"右侯"。

永嘉五年（311 年），苦县宁平城外，他追崩了晋军主力十几万人。当年要抓他的王衍，这回被押进帐来。石勒看着那位清谈领袖，问得不急："你少壮登朝，名满四海，身担重任，偏说做官没意思。天下坏成这样，不是你，是谁？"当夜，他让人推倒土墙，把那群王公名士一并压在了底下。

同年六月，洛阳城破，晋怀帝被俘。北方从此再没一支能正面拦住胡骑的官军。

那些年仗没停过，百姓夹在中间。石勒一路吞了王弥、曹嶷，收拾了王浚、刘琨，连匈奴汉国的刘聪也管不动他。大兴二年（319 年），刘曜在长安改国号叫赵；同一年，石勒在襄国称赵王。史家只好一个叫前赵，一个叫后赵。

328 年两赵撕破脸。石勒料敌在先，亲征洛阳城下，一举擒住刘曜。北边除了辽东辽西的鲜卑、凉州的前凉，剩下全归了他。

他不是只会杀。

幽州拿下来，王浚被捆到跟前，他当面数落："坐拥一方，手握重兵，看着朝廷倾覆不救，倒想自己称尊，这不算逆贼算什么？又用人不当，苛百姓、害忠良，幽燕满地白骨，谁欠的？"不绕弯，先把话摊给天下听。

跟辽西鲜卑打，俘了段末柸，左右都劝杀。石勒摇头：段氏尚武，杀一人容易，结一国的怨麻烦。放了。段氏后来真归了他。

大小事，收得住也放得开。偏偏自家院里那笔账，算糊涂了。

侄儿石虎走散多年，十七岁上回到他身边。打仗是天生一把好手，残忍也是天生的，城一破，常连活口都不留。连石勒这种尸山里爬出来的人都看不下去，几回想杀。母亲拦了一句："快牛当犊子时，最爱挣坏车，你且忍忍。"

他忍了。

石虎越打越胜，一枝独大，枝蔓爬满军中。等石勒老了回头看，已经拔不动。咸和八年（333 年）七月，六十岁的石勒死在襄国。第二年，石虎废了太子石弘，转手杀掉，自己坐上那位子。十六国里数得着的酷烈君主，就这么被放了出来。

一个连王衍、王浚都看透了的人，没看透自家屋里长大的那个孩子。

羯人高鼻深目、须发重，连匈奴都管他们叫"胡"。石勒忌这个字，定下规矩：说话写文章不许带，犯了杀头。参军樊坦衣冠不整来见，石勒皱眉问怎么回事，老樊一急，脱口就出："还不是那帮羯胡乱抢，抄光了我家当。"话出口自己先僵了，跪下便叩头。石勒倒笑："羯胡这么胡来，我赔你。"又添一句，"法是防俗人的，不关你们老书生。"席间指着一盘胡瓜问他叫什么，樊坦转得飞快："玉盘黄瓜。"当场得了赏。胡瓜从此改叫黄瓜。

衣锦还乡那回，他专把年轻时争沤麻池、跟他抡过拳的李阳请来，摆开酒，拉着那双手笑："从前我最怕你这老拳，你也没少挨我的毒手。"满座哄堂。他给李阳封了都尉，免了武乡三年租赋。

恩怨分得清，该软处软得下来。可该硬的那一处，他偏偏松了手。

他治北方，一边兴学校、定律令，一边纵着胡羯压汉人，胡汉分治的裂痕一天深过一天。石虎接手只剩酷虐，后赵没撑几十年就塌了。再往后冉闵一道杀胡令，高鼻深目的羯人几乎被杀绝了种。

老朱那句本是各打五十大板：石勒聪察有余、果断不足，养出石季龙的祸，叫匹夫之勇；苻坚宽厚有余、聪明不够，惯出慕容氏父子，才叫妇人之仁。传来传去，四个字倒全摁在石勒没落下的那一刀上。

也不知李善长、刘伯温当日站在殿上，有没有真听见。真听见了，该趁早收拾铺盖。可人听见了，总以为自己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