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895年走来,扎根民间的西安三意社,带着黄土高原上苍凉厚重的秦腔,跨过秦岭,来到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的舞台。作为陕西省剧协副主席、三意社社长、梅花奖得主,侯红琴有着两重身份:一个是一辈子扎根舞台、敬畏角色的秦腔演员;一个是守着百年老社、不断试探前路的社长。此番带队参加大湾区文化艺术节主宾省活动“陕西文化周”,将六年打磨的新编大戏《无字碑》作为开幕剧目亮相岭南。从担心南方观众能不能听懂秦腔,到谢幕时观众久久不愿离场;从守着老戏的范式,到尝试竖屏短剧拥抱短视频时代。在秦声与粤韵相遇的岭南,侯红琴和我们聊起百年剧社的来路、秦腔创新的分寸,以及她一生只做唱戏这一件事的初心。
高亢激越的秦声,落在岭南温润的剧场里,没有水土不服,只有跨越地域的共情。日前南都记者专访侯红琴,从她身上看到一位秦腔艺术家的执著追求。她深知传统的珍贵,也懂得时代的变化。秦腔的传承,从来不是把古戏封存在箱子里,而是带着黄土的根,不断走向新的观众、新的城市。当秦腔的嘶吼遇上岭南的海风,这场跨越山海的戏曲对话,才刚刚开始。
六出大戏体现了秦腔当下的面貌
南都:这次三意社作为百年秦腔剧社,来到大湾区参加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主宾省活动“陕西文化周”,很多南方观众对秦腔、对三意社的历史还比较陌生,请先简单介绍三意社的根基与特色,以及这次你们演出的剧目。
侯红琴:三意社是1895年成立的,前身是华山脚下的民间民营戏班,完完全全是从底层、从民间生长起来的,一百三十多年始终扎根在西北百姓之中。老一辈艺人就是走乡串户、面向老百姓唱戏的,这份扎根群众的底色,一直传到现在。我们的看家戏《火焰驹》,也是国内第一部秦腔彩色电影的剧目,是刻在三意社血脉里的经典。
这次大湾区陕西文化周,我们三意社带来的是全新创作的大戏《无字碑》。《无字碑》整整打磨了六年,阵容上集结了三位梅花奖得主,也是我们这次大湾区艺术节的首场演出。
出发之前,我确实心里打鼓。秦腔的声腔高亢豪放,和南方戏曲婉转轻盈的气质差别很大,不知道岭南观众能不能接住这份来自黄土高原的声音。演出的时候,我们只做了一处微调:把音响音量稍微往下压一点,不想让秦腔的热闹吓到南方观众,但唱腔、韵味、表演的内核一点不动,保留秦腔本身厚重的质感。
最后的结果,完全超出我们预想。整场演出,台下数十次响起掌声,到谢幕的时候,观众迟迟不肯走。那一刻我放下了所有顾虑,艺术本身是相通的,好的故事、真挚的情感,不分南北。我想起早年在天水伏羲庙演出,台下几万观众,戏唱完,全场一起吼秦腔,那种共鸣,是秦腔人最珍贵的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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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这次“陕西文化周”带了六出秦腔,除了你们在广州演出的《无字碑》,还有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在深圳演出《再续红梅缘》《锁麟囊》《赵氏孤儿》等五出秦腔大戏,你觉得这些戏各有什么特点?
侯红琴:这一次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给了我们秦腔更多的展示平台。我觉得可能这也是受电视剧《主角》的影响。让更多南方的观众了解了秦腔,知道了秦腔,也愿意去看秦腔,所以这一次给了秦腔一个演出周,我们带来了六台大戏。其中有完全新编的,如《无字碑》。也有在老剧本的基础上再创作的,比如《再续红梅缘》就是在《游西湖》的基础上新编的。也有特别传统的,如《周仁回府》,还有《辕门斩子》,这些老戏,我觉得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这些戏基本上体现了秦腔这个剧种当下的面貌与生态,给大家提供了更多的选择余地。
借热度破圈,戏曲表演没有终点
南都:最近不少影视剧带火了秦腔,很多年轻人因此开始关注秦腔,你怎么看待这一波热度?剧社有没有主动做一些新媒体传播的尝试?
侯红琴:这是一件好事。很多之前完全不了解秦腔的南方年轻人,借着剧集的热度,知道了秦腔,也看到戏曲演员台前幕后学艺的辛苦。现在全国巡演,剧场里年轻面孔明显变多了。但热度只是敲门砖。传统戏曲不能等着流量找上门,我们要主动走出去。三意社已经把看家戏《火焰驹》改编成竖屏微短剧,放到短视频平台传播。我们很清楚,年轻人的观看习惯变了,先让他们在手机上刷到秦腔,产生兴趣,才有可能走进剧场,坐下来看完整的大本戏。
当然,这条路并不好走。秦腔的题材大多围绕帝王将相、家国情怀,表演范式有代代相传的严格规矩,不像一些神话题材舞剧,有很大的自由改编空间。创新的尺度最难把握:步子迈太大,老戏迷会觉得丢了秦腔的根;一味守着老本子、老演法,又很难跟上当下年轻人的审美。我们一直在摸索这个平衡点,不能激进,也不能固步自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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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在你的演艺生涯中演过多少个角色?你觉得哪个是最不好演的?你又是如何把它演好的?
侯红琴:我大致数了,从学戏到现在,30个是有的。我觉得每个角色都不好演。要把角色演好,得到更多观众的认可,当然是每个角色都不好演。要不断学习,去揣摩角色,而且每一个阶段,对每个角色的认知也是不同的。
南都:你演《火焰驹》这么多年,同一个角色,在不同阶段,感受会不一样吗?作为秦腔演员,你对“演戏”这件事,最深的体会是什么?
侯红琴:我13岁进戏校,七年科班,毕业之后,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唱戏。《火焰驹》这个角色,我从十几岁开始演,一直演到现在。年轻的时候,只能照着师傅教的样子,一招一式复刻,形似而已;年纪慢慢长,阅历多了,对人物的心境、故事里的悲欢,才有新的体会。
我觉得每一个阶段,都有每一个阶段的认知和不同的表现方式,都很难,艺无止境。戏曲表演没有终点,不是把戏学会、演熟就到头了,角色是要持续挖的。演员不能停在原地,要一直琢磨、一直学习。
现在我同时是剧社的管理者,我心里很清楚,戏曲传承,关键在年轻人。老一辈的责任,就是多给年轻人搭台子、让舞台,做好传帮带。我们总有一天会退下来,秦腔的未来,要交到青年演员手上。看到年轻人慢慢被观众认可,就是我们最欣慰的事。
秦腔与岭南戏,是双向的欣赏,期待在深圳唱大本戏
南都:秦腔厚重苍凉,粤剧、潮剧这些南方戏曲婉转灵动,南北戏曲相遇,你觉得可以怎么互相借鉴?对于三意社和秦腔后续在大湾区的传播,你有什么期待?
侯红琴:我们接纳南方戏曲的轻盈、时尚,也希望南方观众能够接纳秦腔这份来自西北的豪放与厚重。二者不是谁替代谁,而是互相欣赏、彼此借鉴。中华五千年历史,留给南北剧种大量共通的故事素材,很多传统经典剧目,南北都有演绎,大家可以互相参考不同的表达思路,一起讲好中国故事。
这次活动非常难得,是一次把西北戏曲带到大湾区的重要机会。我也希望这样的交流不是一次性的,最好常态化。不只是我们过来,也欢迎南方的戏曲院团去到陕西,双向走动、互相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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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你在深圳演过多少次?对深圳的城市文化有何看法?
侯红琴:说起来,我们之前只派过小队伍来过深圳,演折子戏,从来没有带着近九十人的大团队,来深圳演完整的大本戏。深圳是一座时尚之都,包容性很强,我一直有个心愿,希望以后能带着完整的三意社大团,在深圳的舞台上,完完整整演一出秦腔大戏,把黄土之上的大秦之腔,原汁原味带给深圳的观众。
南都:最后还有什么想和大湾区的观众说的?
侯红琴:欢迎大家有空来到我们十三朝的古都西安,看一看兵马俑,走一走城墙,尝尝陕西的美食,在三秦大地的烟火里,感受秦腔生长的土壤。我们要响亮地唱出我们的故事,讲我们的中国故事,一定要自信。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胡可 霍健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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