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汝刚：给城市欢笑的人

王汝刚是一段时期上海滑稽戏的“天选之人”。

与他的前辈不同，他所投身的滑稽戏，已不是清末在街头撂地摊表演的“小热昏”，不是20世纪20年代在南市老城厢仿制文明戏的“独脚戏”，不是从地摊、茶楼、戏园子走进镜框式舞台剧场形成早期雏形的“滑稽戏”，也不是1949年后顺应“戏改”成立国营剧团致力于创演大型滑稽戏的时期——那是上海滑稽戏剧场艺术的黄金时期，奠定了上海滑稽戏的剧种风格，创作了一批脍炙人口的经典剧目，诞生了一批杰出的滑稽戏表演艺术家，还出现了一次影响深远的理论“转型”，即戏剧家黄佐临先生倡议的发展上海城市“方言喜剧”。“方言喜剧”虽然在理论上深得人心，但没有形成新的范式，而是催生了又一批新型喜剧明星，如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李家耀、上海滑稽剧团的严顺开等。

王汝刚（左）和李九松合演独脚戏《苏州两公差》

我是20世纪80年代初在上海看滑稽戏的，不经意间邂逅了上海滑稽戏创作的巅峰时期和剧场演出的高光时刻。现在回头去看，也正是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上海滑稽戏的剧目创作与剧场演出都出现了后劲不足的颓势，昔日的争奇斗艳仿佛一夜之间切换到了一个冷清状态。而年轻的滑稽戏新人王汝刚，正是在这个当口开启了他具有个人特征的新的滑稽戏演艺时代。

一

青年王汝刚在重排经典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中饰演小皮匠，由此崭露头角。此后数十年间，他创排了十数台原创滑稽大戏与“独脚戏”，《明媒争娶》《大红花轿》《请保姆》等。

2010年，我有幸与王汝刚时任团长的上海人民滑稽剧团合作滑稽戏《阿福》，这部作品脱胎于王辉荃编剧的《复兴之光》，由熊源伟教授导演，王汝刚领衔主演，李九松、毛猛达、张小玲等参演。王汝刚在剧中饰演从17岁少年到107岁的“小热昏”艺人阿福。

王汝刚演的“阿福”（中）

阿福横跨多个年龄段，王汝刚巧妙运用“小热昏”“独脚戏”“上海说唱”等不同时期的滑稽戏元素，塑造了一位见证滑稽戏艺术变迁的艺人。王汝刚对每个年龄段人物的塑造都能精准拿捏，将人物的形体和腔调特征放大变形，让人观之产生会意和共鸣，进而捧腹大笑。剧中有一场戏是已耄耋之龄的阿福，因住房紧张不得不独自住进房顶上的鸽子棚里，在那逼仄狭小的空间里，看着王汝刚精心设计的爬进爬出的身影，观众一边抹着泪水，一边大笑。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复杂感受与审美体验，王汝刚越是小心翼翼地表演，越是能激起观众“肆无忌惮”的笑声。

二

1987年5月10日，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推出系列广播滑稽小品《滑稽王小毛》，王汝刚演绎的王小毛横空出世，成为上海市民家喻户晓、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朋友。

王小毛是上海弄堂里的普通青年，操着一口苏北口音的上海话，围绕他展开的故事大都取材于市民生活里的小是小非、小恩小怨，既独立成篇，又构成系列，说噱逗唱，家长里短，通过讽刺批评，倡导文明新风。夸张的音效，喜剧的配乐，举重若轻的故事，亲和、亲近、亲切，悬念、冲突、反转，风格化与戏剧性的延续期待，成为每日市民乐于守候的“王小毛时间”。

“滑稽王小毛”深受上海市民喜爱

《滑稽王小毛》有点像今天手机竖屏里的微短剧，零门槛，无限流，通俗化，易上瘾，从1987年开播，一直播至2012年，总计创作播出了1234期（集），历时25年。《滑稽王小毛》的火爆，对应的则是滑稽戏在剧场里的艰难，广播替代了剧场，小品替代了大戏，然而根植于上海市井的方言剧种滑稽戏并没有因为剧场观众的稀疏而淡出市民的视线，相反更加贴近生活，更加接通地气，更加深入人心，直到今日，上海市民仍将《滑稽王小毛》主演之一的王汝刚称为“王小毛”。据说《滑稽王小毛》开播不久，上海电台曾举办过一次听众见面会，闻讯到达现场者竟有万人之众，可谓一时之盛。

三

上海滑稽戏的发展史，也是演艺空间的变迁史。上海滑稽戏经历过街头地摊，经历过茶楼戏园，经历过正规剧场，经历过广播电台，每个时期的观演风尚都深刻影响着滑稽戏的生存发展，而在不同时期的不同演剧空间里也都诞生了滑稽戏新的经典和新的标志性艺术家，犹如穿城而过的黄浦江，今天流过的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的水，但都是同一条江，永不停歇，永不干涸，滔滔向前。

谁能预见《滑稽王小毛》也会有停播的一天？随着彩色电视机在普通市民中的普及，人们听收音机的习惯渐渐被改变，王汝刚与他的同行们敏锐捕捉到风尚的转换，及时将演出重心从剧场和电台向电视转移。

2000年1月7日，由喜剧作家梁定东任总编导、王汝刚领衔主演的“沪语海派情景喜剧”《红茶坊》在东方电视台播出，每周一集，每集约25分钟，共播出315集，历时6年，成为上海市民居家守候的“预约的笑声”。《红茶坊》里王汝刚饰演王老板，龚仁龙、许榕真、吴爱艺、徐英等一众沪上滑稽戏明星、新星在剧中饰演其他主要角色，仿佛一种线上的驻场演出。

《红茶坊》演员合照

《红茶坊》与另一部由屠耀麟导演、李九松主演火爆出圈的上海方言电视情景喜剧《老娘舅》，创造了上海滑稽戏在电视屏幕上的收视“双峰”。《老娘舅》中“老娘舅”的人物原型来自1980年王汝刚与李九松合作的独脚戏《头头是道》。这两部上海方言情景喜剧代表着上海滑稽戏艺术在新的传播平台上新的探索，在全民电视时代到来的风口，上海滑稽戏及时调频转轨，延续了滑稽戏家族的兴旺。海派滑稽戏进驻申城千家万户会客厅的成功经验，也带动了江浙、东北等多地方言喜剧在电视屏幕上的繁荣。

四

上海方言喜剧色彩的电影，可以追溯到1949年郑君里导演，赵丹、上官云珠、孙道临主演的《乌鸦与麻雀》，20世纪50年代的《三毛学生意》，60年代的《如此爹娘》与80年代的《阿混新传》《不是冤家不碰头》，以及90年代王汝刚参演的《股疯》等，可以说上海滑稽戏或者说上海方言喜剧一直是上海电影的一个独特类型。

《股疯》剧照

细数1986年至2020年间，王汝刚共参加拍摄了6部喜剧电影，包括《异想天开》《男人的世界》《股疯》《考试一家亲》《股啊股》以及网络电影《四大才子番外之真假唐伯虎》，他为上海滑稽戏的传播全方位地拓展了空间，也全方位地展示了自己的表演才华。在今天的文化传播背景下，方言正越来越显示出它植根本土又超越地域的传播魅力，如陕西方言话剧《白鹿原》、沪语电视剧《繁花》，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等。

近几年，王汝刚的弟子潘前卫、陈靓、舒悦、钱懿等年轻一辈滑稽戏演员，接续老师们的开拓精神，在自媒体平台掀起了又一场海派滑稽戏与上海方言喜剧脱口秀的流量潮。他们一边坚守舞台，一边向电视和网络渗透，再一次扩大了上海滑稽戏的流行疆域，也为上海滑稽戏的守正创新作出了新时代的贡献。

五

生活里的王汝刚是一位可结交的朋友，他热情而不虚伪，仗义而不功利。他头脑活，观念新，人脉广，且他的聪明、清醒和好人缘都是可以拿出来与朋友分享的。

我和王汝刚曾有10年共同担任上海市人大代表的经历。那时，我关注的多是文化，他关注的多是民生，他尤其对上海的弱势群体、旧里改造等特别上心。在市人大的各种会议上，代表们很期待他的发言，你很难想象他能把各种尖锐的问题和严肃的话题说得那么举重若轻又直达本质。

我很少看到王汝刚落落寡欢或独处一隅，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烦恼，没有压力，没有身心的痛楚，但是他从不愿意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和负面形象示人。当你看见他时，他就是那个王汝刚，就是那个给你和你身边的人带来松弛笑声的人。

王汝刚与杨华生大师（右）同台演出滑稽大戏《海上第一家》

如文章开头所言，王汝刚与他的前辈和同辈以及晚辈都不一样，他的时代从舞台转战到电台、电视台、电影、晚会、网络，却始终心系不同时期的观众。他最看重的是自己“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独脚戏代表性传承人”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滑稽戏代表性传承人”的身份。欧洲人称喜剧演员是一座城市的文化标识，上海人则把优秀的滑稽戏演员当作城市的宝贝。没有笑声的城市必然无趣，50年来荡漾在上海城市里的王汝刚的笑声，依然不绝如缕。

原标题：《王汝刚：给城市欢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