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大学“绝笔信”发布者发声，学校要求教师签横向经费承诺书

11月2日，一封疑似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以下简称“鲁艺学院”）副教授白保国“绝笔信”的长文在网络流传，引发社会关注。11月4日，陕西省教育厅工作人员称，该单位已在处理相关事宜。同日，延安大学工作人员表示，白保国老师确已离世，正在调查核实网传信件内容。

11月4日晚，陕西省教育厅发布情况通报：近日，延安大学教师白某某不幸离世，我们深感痛惜。针对网络关注的相关问题，陕西省教育厅高度重视，已会同有关方面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在进行全面调查核实，将依法依规处理。

延安大学。图/延安大学

“绝笔信”确为白保国所写

11月5日晚，《中国新闻周刊》联系上了“绝笔信”的发布者曹骏，他是白保国的学生，小学期间跟着白保国学了6年钢琴。曹骏向记者证实，“绝笔信”的内容确为白保国本人所写。曹骏一家与白保国私交较好，“绝笔信”由白保国家属提供，并经家属同意后发布。

曹骏告诉《中国新闻周刊》，10月20日中午，趁家人午睡时，白保国将银行卡等物品放在妻子枕边，随后孤身一人打车前往陕西延安市的万花山，投湖自尽。这一天，陕西省气象台发布霜冻黄色预警，延安市最低气温降至0℃以下。

卢彤是鲁艺学院的毕业生，大三时曾上过白保国的应用钢琴课。“我是看到学妹发的一篇纪念白老师的文章，知道了这个消息。当时特别不敢相信，这么正直的白老师怎么会自杀呢？”卢彤说。

卢彤回忆，2022年第一次见到白保国时，白保国穿着很朴素。第一堂课上，白保国告诉学生自己是“服务者”，与学生关系平等。后来，卢彤有课堂问题与白保国交流，白保国也耐心地给她讲解。

“白老师很鼓励我们进行音乐创作。他说国内目前缺少创作人才，和弦其实很简单，但首先没有人敢写。我们写出和弦后，他总会夸我们写得好，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卢彤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曹骏说，白保国上课时，讲到兴起，经常撩起头发，弹唱齐秦的《大约在冬季》，“那个状态就像一个大演奏家，很潇洒，忘我”。

在多位受访学生眼中，白保国不仅是一位音乐老师，还充当着人生导师的角色。他会在课堂上“夹带私货”，给学生传授许多人生道理。“他是一个幽默风趣、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哪怕这节课他把我骂哭了，我也不会记恨他，只会觉得他在用一些人生道理精准地指出我的问题。”曹骏说。

2013年4月，白保国在《延安职业技术学院学报》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写道：“我们活着的目的，并不单单是享受，更重要的是责任。我们的生命旅程只不过是历史链条中一个小小的分子，但正是无数个小分子才组成了庞大的生命长河。”

“学校要求教师签横向经费承诺书”

前述“绝笔信”中提到，延安大学现行聘期考核制度对教授设置了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论文发表数量硬性指标。在实际执行中，绝大部分教师为完成上述考核指标，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公司转账至学校，再由学校财务渠道将资金回流至本人，配套不实账务材料完成横向科研经费任务。

延安大学物理与电子信息学院2024年发布的《物理与电子信息学院岗位聘用及目标任务考核实施细则》规定，教学型副教授聘期内累计科研到账经费达到15万元，除教学工作量外，其他指标可以免于考核。

《中国新闻周刊》从受访者处获取了一份延安大学政法与公共管理学院《2025年教师科研经费任务清单》。依据该清单，2025年学校下达科研经费总任务为340万元。该学院制定的教师个人经费任务标准为：教授职称不少于7.6万元/年，副教授和近3年新入职的博士（学校按照副教授待遇人员）不少于5.5万元/年，讲师及以下职称不少于4.7万元/年。该清单提到，未完成学院年度科研经费任务的教师，按照本人年度任务额的5%扣减津贴。

延安大学政法与公共管理学院《2025年教师科研经费任务清单》。图/受访者提供

曹骏表示，事情发酵后，多名延安大学教师匿名联系他，证实校内虚报横向科研经费是较为普遍的情况。《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近日，延安大学要求校内教师签署《横向科研经费承诺书》。依据该承诺书，教师本人要保证向学校提交的全部项目材料真实、准确、完整，如经查存在虚假申报、合同造假、经费不实等情形，本人自愿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

高校教师获得科研经费，有纵向和横向两种方式。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目前不少高校通过攀比科研经费，证明办学水平。纵向经费来自政府部门，包括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国家级项目经费，也包括地方政府的科研拨款。“纵向经费往往集中在头部高校，普通地方高校想争取更多经费，可能只能从横向课题上想办法。”

教师承接企业等单位委托的横向科研项目，可以获得横向科研经费。樊秀娣介绍，在科研评价中，纵向项目层次更高。因而，头部高校的教师，尤其是理工科教师，大多会将目光瞄准纵向项目。横向项目一般目标明确、要求具体，企业选择合作对象时，也会考虑学校的声誉。一些教师的纵向经费比较充足，对横向课题兴趣不大。相比之下，在延安大学这样的地方普通一本高校，不少教师即使想做横向课题，也很难拿到经费。

樊秀娣介绍，横向科研项目可以促进产学研合作，让高校教师了解并解决社会需求。但有些教师为了评职称，自己掏钱转给企业，再由企业以项目经费的名义转入学校账户。她认为，这种做法在理论上属于学术不端，学校若知情却默许，也应承担责任。过去几年，这类现象愈演愈烈，受罚的却很少。

樊秀娣介绍，有的高校将横向科研经费指标分解到各学院，再由学院分派给各个教师。有的高校还在聘用合同中明确规定，教师在聘期内须获得一定数额的横向科研经费。她认为，是否对教师有横向科研经费的要求，需依据学科或专业的具体情况设定。如果教师仅因未获得横向科研经费就被降级，或无法通过聘期考核，这样的考核指标并不合理。一位要求匿名的“双一流”高校副教授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艺术学科的应用性相对较弱，教师更难获得横向科研经费。高校制定指标时应考虑学科特点，考核周期也不宜过短。

今年8月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报》的一项调查显示，在全国117位高校教师中，近九成教师感知到身边存在自费发横向的灰色行为，17.95%的受访教师亲身参与虚假横向课题。

“绝笔信”还提到，延安大学规定“所有教授每个聘期必须完成几篇论文的发表”，绝大多数教师自行出资付费发表论文，以满足论文考核要求。卢彤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校期间，她曾听说过鲁艺学院一位老师“为满足考核指标，花钱写论文”。

曹骏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一两年前，白保国就已患有抑郁症，还曾因抑郁症住过院。“在白老师离世的前几个月，他开始在纸上写‘苍天我该怎么办，救救我’这样的话，他身边的亲朋好友知道他有这个念头，都在劝他。”

卢彤记得，白保国曾在课堂上提过一个大学生坠楼的案例。“白老师说，那个学生为什么跳，就是因为心灰意冷。他告诉我们不要心灰意冷，有什么事情找他聊一聊，就可以解开心结。”

（文中曹骏、卢彤为化名）

记者：胡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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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厚铭（sunhouming1@163.com）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