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香跟着林锦岐往京郊荒坡走的时候,还以为就是随便扫个墓。
半路碰上个背竹篓的村妇,粗布褂子,鬓角沾草屑,眼圈红红的刚哭完,低头跟她点了一下头就错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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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香觉得这人眼熟,没敢搭话,心里还嘀咕这荒山野岭咋有个妇道人家。
等走到那座没碑的土坟前,林锦岐才慢吞吞说,刚才那是秋葵。
秋葵。
她小时候贴身的大丫鬟,雪天替她掖过被角、递过暖手炉的秋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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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香整个人愣在那,风把坟前没烧完的纸灰吹起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连沈嘉兰这个名字,都快不会写了。
林锦岐说,今天六月十八,是沈嘉兰生辰。
许兰香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都不记得了,你居然还记着。
她不是矫情。
是顶着许兰香这名分在林府扫地、记账、装不识字,一装就是六年多。
沈家满门二十口埋在这土包底下,没碑没姓,她要是记着自己原本哪天出生,就等于天天拿刀剜自己心口。
所以她不记。
可有人替她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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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锦岐记。
当年沈家被扣谋逆,男丁问斩,女眷没入教坊,乱葬岗里一具具收尸的是他。
怕立碑引查,就不立碑,只堆个土堆,年年自己提食盒来,摆两块糕、倒半壶酒,站一会儿就走。
他还从官奴市场把秋葵和孙嬷嬷赎出来,脱了奴籍,安置在坟边村子。
孙嬷嬷前些年走了,秋葵留下来,嫁了个村头木匠,生了两个娃,改了口叫李二娘。
可每年六月十八,她准来。
拎一篮野果,烧点纸,香插直了,对着土堆悄摸抹眼泪,哭完把围裙上的面粉印拍一拍,下山接着喂猪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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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香看见坟前那层新灰、那几样摆得齐整的果子,就知道秋葵刚来过。
她心里那一下不是酸,是懵。
原来这世上不是没人记得沈嘉兰。
是记得的人,都不敢出声。
秋葵认不认得她?
太认得。
十五岁之前那姑娘穿绫罗她都认得骨头。
可擦肩那回,秋葵只看她衣裳料子、看林锦岐眼神、看这人气质早不是当年沈府大小姐,就轻轻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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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妇见权贵,本分行个礼,谁都不多说。
许兰香往后退了半步,秋葵低着头过去,俩人谁没喊谁。
这不相认,比抱头痛哭瘆人多了。
你想啊,沈嘉兰能活到现在,全靠许万全夫妇拿亲闺女名籍顶包。
许家真女儿病死了,尸首替沈嘉兰入土。
这事儿放朝廷眼里叫欺君。
一旦露馅,许家爹妈挨刀,林家几百口连坐,秋葵一家子也跑不掉,连戏班里唱《沈家记》的、药房里递药的韩秀才芙蓉秀,全得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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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前头才查过废太子旧案,李代桃僵那点手脚,早晚被翻出来。
所以林锦岐从前烧腰扇、烧账本、烧画像,嘴里说世上只有许兰香。
他不是绝情,是把沈嘉兰的魂先锁在肚子里。
生辰这天带她来,也不是搞浪漫。
就是想让她知道,你不是野鬼,你爹你娘在这儿,给你留了个位子,我年年替你上香,秋葵年年替你哭。
许兰香跪下去那句兰儿来迟了,声音小得跟风似的。
她没喊沈嘉兰,也没喊许兰香,喊的是兰儿。
是小时候秋葵叫她、母亲崔氏叫她的那个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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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锦岐在边上跟着磕头,没红烛没高堂,黄土当证婚。
弹幕说这才算真拜堂,我倒觉得,这是他拿最不体面的方式跟她交底。
我退过婚,我怯过,我不敢声张,可我没把你原身弄丢。
秋葵那边更闷。
她守墓不是图啥恩赏。
当年京城大雪,许兰香病得快断气,是沈嘉兰让秋葵把备用袄子脱给那丫头,沈大夫人塞了十两银子叫许家夫妇赶紧请医士。
秋葵从小做奴婢,比谁都懂,主家肯把奴婢当人,那情分就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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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规矩跟别处不一样,老爷说奴者驱口,可主家也得当人以忠孝节义待。
所以秋葵心里,大小姐没死在土里,是活成别的样子了。
她不追不问,年年上山,就像从前在闺阁里给小姐摆长寿面、挂艾草。
小姐换名了,她守的就不是人,是那点念想。
许兰香后来明白过来,也没去找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侯夫人往村里钻,谁不看?
多看一眼,秋葵娃就得问娘为啥官家太太盯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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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当陌路。
你在坟前哭,我在府里活,咱们各替各的沈嘉兰撑着。
这剧最鬼的地方就在这。
大家以为深情是红绳系腕、是军功换圣旨、是五十岁临终那句下辈子别认错。
其实最深的是六月十八这天的荒山。
没音乐没特写,就一缕直直的烟,一个红眼村妇,一个提食盒的男人,一个忘了自己生日的主人公。
许兰香做许兰香太久了,久到以为全世界都默认她叫许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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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坟前那把香告诉她:你原身有人记,你旧衣有人叠,你生辰有人数着日子来。
她欣慰啥?
不是秋葵还活着嘛,不是林锦岐良心发现嘛。
是她终于敢确认,沈嘉兰这三个字,没被灭门那把火全烧干净。
纸灰翻起来沾她袖口,她没掸。
秋葵走那条小路,草都踩歪了,是年年踩出来的。
林锦岐说退婚那会儿他没拦住,后来后半夜进乱葬岗,一具一具认,指节都蹭破。
这些事他憋到三十八集才说,不是卖惨,是等她自己走到坟前,自己听香灰落地的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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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香那场戏先愣,再顿,再小声抽。
不是演的,是她忽然发现,恨了半部剧的枕边人,原来是收尸的义士、赎丫鬟的东家、记生辰的疯子。
她跟秋葵擦肩那秒,秋葵围裙上还有面粉,许兰香袖口是侯府的云纹。
一个在活人堆里装死,一个在死人坟前装活,谁都没认错,谁都没敢认。
你说这算啥。
算体面吧,太残忍。
算深情吧,又没一句好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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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荒山坡上,年年六月十八,香灭了又点,纸烧了再买,秋葵的鞋底磨薄一层,林锦岐的食盒换了两个。
许兰香回府照常管账、调香、训丫头,脸上一点看不出今天去过坟地。
可打那日起,她再听见别人喊兰香生辰快乐,端酒杯的手,没那么僵了。
因为知道山后头有人替她,把沈嘉兰的那份,也一块儿过了。
可话又说回来。
如果哪天秋葵被官差拿刀架脖子,逼她指认荒坟里埋的是谁、坡上侯夫人是不是沈家孤女。
她是该咬死不认,保住满门活路。
还是该喊一声小姐,把六年的香、六年的纸、六年的命,全赔进去?
林锦岐记生辰这件事,到底是替她留了魂,还是把她死死钉在沈家遗孤的壳里,再也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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