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5月27日,人民大会堂办了一场学位授予仪式。台上站着18个人,大多四十岁上下,没有一个人戴博士帽。
站在最前面的人叫马中骐。他那张证书由核物理学家、时任中科院数理学部主任钱三强签发,证书编号是“10001”,新中国第一号。
四十多年后,这张纸躺在国家博物馆里。另一张表格上的数字是:2025年全国共招收研究生143.85万人,其中博士生20.16万人,硕士生123.68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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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8个人到140多万人,路走得够快。可有个问题已经到了跟前:学位证越印越多,它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替主人说话?
马中骐这张证书,是拿半辈子换来的。1956年,16岁的马中骐进入兰州大学物理系,毕业后留校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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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国家动员在职干部考研究生,他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师从中科院学部委员胡宁。1967年,他回到兰州大学。
这一回去就是十年,书本合上了,路好像也走到了头。转机来得很突然。1977年,研究生教育得以恢复。
1978年,38岁的马中骐再次考取胡宁的研究生,进入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更急的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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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冷知识:首批博士不发学位服,每人领一笔置装费,自己买衣服穿。从他第一次读研,到拿到博士学位,用了16年。
我一直觉得,这个“没有博士帽”的细节比什么都说明问题。那时候的博士用不着靠行头来证明自己,人站在那儿就是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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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书少,证书背后的真本事更少,两样叠在一起,这张纸才压秤。
镜头切到2026年。这一年,硕士学位证已经不是稀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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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毕业硕士首次突破100万,再往下一层,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东西一多,掂量起来就轻了。
这跟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手表一个道理:那时候谁腕子上有块表,走路都带风;后来家家都有,没人再多看一眼。表还是好表,就是不再当身份的记号了。
年轻人比谁都先察觉到这一点。考研报名人数2023年冲到474万的历史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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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连续三年下降,2024年438万,2025年388万,2026年降至343万。同一年,国考371.8万的过审人数首次超过考研343万的报名人数。
很多人把这个交叉看成“考公打败了考研”,我看没这么简单。两条路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想找个稳当的地方,先避一避就业的风浪。
考研是往后躲三年,考公是往里躲一辈子。这件事最新的进展是:今年连考公也降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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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公务员局公布,2027年度国考截至10月26日18:00,通过用人单位资格审查345万人,通过资格审查人数与录用计划数之比约为97∶1,过审人数较上年减少26.8万人,降幅约7.2%。这个数字要看仔细。
一方面,2027年计划招录3.57万人,比上年度减少约2400人,竞争并没有松多少;另一方面,今年第一次要求实名实人认证,从注册到过审差额高达78万人,挤掉的多半是凑热闹的报名。考研那边,2027年的报名已经结束,官方数字要到12月才公布。
机构预测2027年考研人数仍下降但降幅收窄,预计约320万。两条老路一起降温,我反倒觉得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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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说明不少年轻人不再问“哪儿能躲”,开始问“哪条路值得”。想清楚了再出发,总比跟着人群跑强。
不过,要是只看到“学位贬值”这一层,就看漏了另一半。研究生招得越来越多,可方向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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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博士生招生20.16万人,同比大增17.83%,硕士只涨了4.31%。硕士内部也在换血,扩招名额大多给了专业学位,扩招名额最多的前十个招生学科全部为专业学位,其中电子信息扩招最多;学术型硕士统招名额整体呈减少趋势。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意思很清楚:国家不缺“读过研的人”,缺的是“能干活的人”。芯片、人工智能、高端制造,这些战场上缺的是能下产线、蹲实验室、把问题真解决掉的人。
所以研究生面对的难题,不是笼统的“人多岗位少”,而是一场分化。对路的专业、扎实的训练,在市场上照样抢手;那些冲着学历去、三年里只攒了一张纸的人,最先被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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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局面更扎心:人少了,不等于好考了。2026年计算机、金融、教育学、临床医学这些专业,不少院校进复试的最低分比往年还高10-20分。
走掉的是摇摆的人,留下来的个个都是铁了心的。这背后是用人单位的算法变了。
研究生少的年头,学历就是一块敲门砖,单位看你过了考研这道筛子,就默认你脑子好用。现在筛子上的人太多,这块砖已经敲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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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只能翻到简历第二页,看你做过什么项目,解决过什么问题,手上有没有真东西。读研这件事,正在从“买一张门票”变回“学一门手艺”。
对年轻人来说门槛高了,可也更公平:比的不再是谁熬够了年头,而是谁在这几年里真干出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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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马中骐。毕业后,他留在高能所,始终从事理论物理研究,重点在群论方法及其物理应用,一直到2005年退休。
后来他有机会跟杨振宁合作,杨先生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最基础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杨振宁评价他的成果是“能留得下来的工作”。马中骐自己说得更谦虚,他把这些工作比作“小砖头”:“大水来的时候,泥沙都被冲走了,但‘小砖头’能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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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以后他也没闲着,每天仍然工作好几个小时,撰写物理研究著作。2024年5月28日,他因病在南京逝世,享年85岁。
我觉得,140多万研究生要的答案,就在这句“泥沙与砖头”里。学位从来只是包装,里面装的东西才是货。
物以稀为贵的年头,包装本身就值钱;到了人手一份的时候,只能拆开看里面是什么。这谈不上谁的悲剧,是一个教育大国从“有没有”走到“好不好”必然要过的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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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正在读、正打算读的人,我的建议很实在:别问读研能给你什么,先问你打算在这几年里攒下什么。一个能讲清楚的项目,一门别人替代不了的手艺,一段真碰过难题的经历,都比证书上的烫金字压秤。
1983年那个初夏,18个没戴博士帽的人走进人民大会堂,没人怀疑他们的分量。今天,学位帽戴在一百多万人头上,分量得各人自己去挣。
时代的大水一年比一年急,冲走的从来是泥沙。这一轮重新掂量,淘汰的不是研究生,是只剩一张纸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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