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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社会觉得什么可耻、什么体面,并不取决于个人的天性,而是由它的等级结构和身份规则塑造出来的。
要看清印度的症结,可以从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入手:现代社会是怎样打破“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的旧秩序的。
答案的一部分藏在消费里。这几年国内消费风向变化明显,钟薛高、花西子等高价品牌接连因定价被推上热搜,走高端路线的雪糕、奶茶、咖啡品牌业绩下滑,不少已经濒临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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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价品牌越开越多,比起几十块一杯的奶茶,越来越多人愿意买几块钱的柠檬水。许多小区门口原本是随手拿一小袋就要两百块的高端零食店,如今被主打平价、喊出“一颗糖也能买”口号的量贩零食店取代,顾客真的可以只拿一颗糖去结账。
不少人由此认为消费主义已经退潮。要判断这个说法对不对,得回到消费社会最初是怎么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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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商场买鞋,就算整层都是鞋店,大多数人也会直接走进耐克、安踏这类熟悉的门店,因为这些牌子已经被默认代表质量可靠、款式好看,穿出去也有面子。品牌是否普遍存在,是判断一个社会消费主义是否发达的重要标志。
品牌出现之前,世界是另一种样子。粮食自己种,衣服自己缝,家具工具自己做,几乎每个人都是生产者,即便在最富裕的国家,绝大多数人口也是农民。
分工只存在于很小的范围内,村里有个铁匠,锅破了找他补,要农具找他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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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出普遍偏低,能拿去交易的剩余产品很少。交通条件同样恶劣,道路多是泥地,天气一变就难以通行,出远门还常遇到强盗,运输成本高得离谱。
工业革命,尤其是铁路的出现,把距离造成的阻碍基本清除了。
商品开始大范围流通,农民也不必再完全靠天吃饭。在火车逐渐普及的1850年前后,法国不少农村发展起养蚕业和葡萄酒业,农民专门生产能卖上好价钱的商品,再用收入购买食物和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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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市场就这样建立起来,同时带来了一个新问题:生产与消费被彻底分开了。过去农村几乎家家见过杀猪,连小孩都知道猪肉从哪里来。
如今城市超市背后是集采中心,集采中心对接肉类批发商,猪在别处集中繁育、饲养和屠宰,放血、烫皮、脱毛、去内脏、切块,每道工序都由不同的人完成。
等猪肉裹上保鲜膜摆进生鲜柜,在顾客眼里它已经成了一件孤立存在的物品。一斤猪肉十来块钱,顶级火腿一片却要几十甚至上百元,火腿爱好者讲究品牌、产地和等级,却很少有人关心猪是怎么变成火腿的。物品与人的关系变得抽象,整个社会也越来越“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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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农民同样会追问:凭什么要把吃进嘴里的东西交给素不相识的大公司?装在罐子、瓶子、袋子里的食物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和他们过去判断食物的方式完全相反,打开罐头发现东西有问题,也不知道该去找谁。品牌正是为了解决这个信任难题出现的。
品牌很快显露出更大的能量,它能把商品变成符号和图腾,让商品的价值脱离成分本身。买瓷砖清洁剂的人很少关心里面是不是白醋加小苏打,更看重这个牌子在媒体上的口碑。
顺着拜物的方向走下去,社会就逐渐进入了消费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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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头的是19世纪的资产阶级。小商人、记者、医生、职员,这群人夹在平民和贵族之间,往上攀不进贵族圈子,又看不上体力劳动,于是只能通过生活方式拉开和平民的距离。
有作家概括说,资产阶级和别人的区别,就在于他们太追求区别了。更高标准的住宅,满屋的烛台、绘画、瓷器和地毯,主要用途都是展示身份。
这种做法放在封建时代几乎不可想象。当时的观念认为,人分高低贵贱是上帝的安排,妄图改变就是违抗神意。许多国家还有限制奢侈的法律,不同等级的人在服饰、房屋、饮食上都有固定标准,越级就是罪过,贵族的奢华也更像是在履行义务。
东方的情况相近,孔子主张衣冠要与身份相称,种田的人穿上官服,在当时就是礼崩乐坏。旧秩序瓦解后,等级开始流动,一个人的地位越来越取决于他拥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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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楚楚的农民也能显得体面,打扮得像农夫的贵族反倒失了身份。资产阶级内部于是爆发了一场符号之战,风格一旦大众化,就等于承认自己和底层没有区别,所以必须不断展示难以模仿的符号。
广告是消费社会的第三块拼图。19世纪末以前的广告大多平铺直叙,只写功能和价格。图像技术改变了这一点,广告开始调动心理联想。早期套路很直白:一个人头皮屑多,被人嘲笑,事业和感情接连受挫,用了一款去屑洗发水之后成了人生赢家。
现在这样直接贩卖焦虑的广告少了,但“问题出现,产品出现,问题解决”的脚本依然随处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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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侈品也是如此,香奈儿、爱马仕、劳力士总把最大的门店开在市中心,对着大量买不起的人投放广告,道理和网络游戏相同,没有普通玩家衬托,愿意充值的大玩家就体会不到优越感。
但必须承认,它在历史上做成过一件事:把“身份由出身决定”的观念从社会规则里赶了出去。地位可以通过财富、职业和品位去争取,哪怕这条路并不轻松,它至少是向所有人敞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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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套历史放到印度,差别就清楚了。种姓制度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三千多年前。主流研究认为,公元前1500年至公元前1000年前后,操印欧语的雅利安人群迁入南亚次大陆,逐步占据印度河与恒河流域。
为了巩固统治,他们以婆罗门教为依托,借《梨俱吠陀·原人歌》中的创世神话,把人分为从原人口中、双臂、大腿和双脚生出的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种姓之外还有被视为“不可接触”的贱民。
这套制度从一开始就带有征服者分配权力的属性,此后虽然不断细化为数以千计的“迦提”,用出身锁定身份的内核却始终没有改变。
到了18世纪,欧洲学者发现梵语与希腊语、拉丁语高度相似,由此提出印欧语系的概念,这一学术发现后来又被希特勒歪曲成雅利安种族优越论,种姓制度的等级逻辑在另一片土地上被推向了极端。
欧洲用了几百年时间,借助市场、城市和法律,让限制奢侈法这样的等级规范退出历史。印度在制度层面同样做了改变,1950年施行的《印度宪法》第17条明确废除“不可接触制”,1955年出台《民权保护法》,1989年又通过《表列种姓和表列部落(防止暴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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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姓内婚、职业世袭、村庄空间按种姓分隔的现象,在许多地区依然普遍存在。印度政府在2025年宣布,下一次全国人口普查将纳入种姓统计,参照日期定为2027年3月1日,这是独立以来首次在全国普查中系统统计种姓。
一方面说明官方正视这个问题,另一方面也说明,种姓到今天仍然深刻左右着资源分配和政治动员。
再回过头看“毫无羞耻心”这个说法,问题就落在了具体的地方。在种姓社会里,羞耻感并非不存在,只是附着的对象不同。
它首先与洁净和污秽相关:与低种姓同食、通婚,被看作玷污身份的可耻行为,至于公共空间的整洁、对陌生人的尊重、对弱者的道义责任,在旧有观念里并不属于需要感到羞耻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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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提缺失,许多在外人看来理应羞愧的现象,在当地人眼里就成了理所当然的秩序。
所以,把账算到全体印度人头上并不公道,这里面有大量普通人,尤其是低种姓群体,本身就是这套制度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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