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多的时候,我正准备把灯关掉,儿子推开门走了进来,站在床边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我问他这是咋了,他就坐到我的床沿上,把头往下一低,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
都二十七岁的人了,那肩膀还是一抽一抽地抖。我把手伸出来拍他的后背,可这手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上一回看见他哭,还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膝盖摔破了,抱着我的腿怎么也不肯撒开。这回他的腿上并没有伤。
我问他到底咋了,他说没事,就是心里想哭。
那我能怎么办。
我这个嘴笨,劝人的那些话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说出口来自己都嫌干巴。我就那么坐着,听他哭了十来分钟,后来他自己把脸洗了一把,回屋去了,门带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又吸了一下鼻子。
我一宿没睡踏实。
这半年当中,他前后换了三份工作。头一个厂子效益不太好,正在裁人,他就在里头跟着被裁了,补偿拿下来还不到两万。第二个干了两个月的工夫,老板就跑路了,还欠着他五千块钱的工资。现在这个是在物流园里对单子,一个月五千八,晚上九点多才能到家,进门跟我说还行。我留心看了一下,他鞋底都已经磨偏了。
我不敢多问,我要是多问上一句,他就嗯一声,那一声嗯里头满满的都是烦。
楼下老李家的儿子比我儿子大两岁,在省城上班,做的是设计方面的工作。老李说,去年腊月二十九的晚上,他儿子还在电脑前头坐着,他妈端了一碗汤圆进去,人家连头都不抬一下,说是要赶一个东西,第二天一早就要交。老李问他过年歇不歇,他说歇,睡上一觉就歇过来了。
老李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我看着他那个笑,再想想我儿子昨晚的那个哭,好像是一回事,都是心里头有话却没有地方可以诉说。
老李的儿子今年开春也回来了,在县城里开了个修手机的小店,门面小得连身都转不开。
我儿子心里还有一件心事,处了两年的对象吹了。那姑娘我是见过的,人相对较为实在,在药店里上班。吹了的缘由是那边家里提了条件,彩礼要二十八万,还得在县城有套房,房本上还要加上姑娘的名字。
我没有跟人家吵。人家提出来的条件,自然有人家的道理在。可这笔账我不敢细算,算了三年也算不明白。我跟他妈两个人所攒下来的那点钱,连首付的一半都不够,我老家还有一个老娘,常年吃药也是一笔钱。
那几天他不怎么吃饭。我说不吃饭干啥,他说吃不下。后来他自己上网查了半天,跟我说,爸,要不我也跑外卖吧。我说你要是想跑,那就跑。他说再想想。
我表侄,正经的本科毕业,学的是土木,前两年在工地上晒得跟炭似的,一个月七千多,还管吃管住。干了两年,说啥也不干了,现在开网约车跑夜班。上个月我坐过他一回车,他说一天跑上十三四个小时,能挣六百。我说那也不少了。他说叔,这钱是拿命换来的,我这腰已经不行了。
小区门口有一个收废品的老太太,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推个车过来,就在树底下坐着。前几天我从那儿路过,她正跟人唠嗑,说她孙子今年二十七了,人在南方,一年才回来一趟,回来就往床上一躺,手机搁在肚子上,也不跟她说话。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说别人家的事情似的。
我站那儿听了半天,也没插话。
我二十七岁那年,在镇上的砖厂里干活,一天十二块钱,中午自己带饭,冬天饭盒一打开,上头都结了一层油冻。可我那时候心里是踏实的。我算得出来,再干上三年就能盖起三间房,房盖完了就娶媳妇——我媳妇现在不就在我旁边坐着嘛。
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跟儿子说,你就是吃不了苦。
话一说完就后悔了。我这话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那时候也苦,可苦的东西是看得见的,砖一摞一摞码上去,房子就跟着起来了。他现在苦的是啥,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睁眼不知道明天在哪儿,干着干着公司就没了,干到头也往往不一定落得下什么东西。
上一回我说他,他也没顶嘴,低着头吃了半碗饭。我心里头那个难受,比挨了骂还厉害。
他妈比我还憋不住。儿子不吃,她把菜热了三遍,最后自个儿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上两口又放下了。晚上她跟我念叨,说要不把老家那房子卖了吧。我说卖了咱俩住哪儿。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不卖也行,那就这么耗着吧。
我前天给县城的一个老同学打了个电话,托他帮忙打听一下有没有合适的活儿。他说现在就这样,你别急。他儿子也在家里待着,快三十了,天天在家备考。
我弟弟家的闺女更难。研究生毕业,考编考了三回,每一回都差那么几分。现在在超市里收银,一天站上八个钟头,脚脖子都肿了。她妈跟我媳妇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说闺女都二十九了,对象也没有,工作也不是个正经的。
我媳妇回来跟我学,我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在超市也是工作。我媳妇瞪了我一眼,说你说得倒轻巧。
是,我说得轻巧。
昨晚他哭完以后,我躺在床上想了许多,越想越是乱。一会儿觉得是我们当爹妈的没本事,年轻的时候没给他攒下什么东西;一会儿又觉得现在的年轻人也真是,楼下便利店那小伙子天天刷手机,一个月三千多,也过得乐乐呵呵的。两种想法在我脑子里打架,打了半宿,谁也没打赢。
起来喝水的时候,我看见他屋门底下透着光,也不知道是灯没有关,还是人根本没有睡。
早上我起得早,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又下了一袋挂面。他吃到一半跟我说话,说爸,我想再考个证,考上了工资能涨一点。
我说行。
他出门的时候我把他喊住,往他兜里塞了五百块钱。
我说拿着,买两本书。那证的书我上网查过,得小三百,剩下的他自己看着办。他愣了一下,说爸我有钱。我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看着他下楼,我忽然想起他上小学那会儿,也是这么背着书包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回头跟我摆一下手。那会儿我心里想的是,这孩子将来指定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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