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归》上映：记录陪伴 试问心安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新玲

湖南宁远九嶷山北麓的大元村，连续几年干旱，一场乡村儿童艺术节开幕式，办在村里露天“知青广场”上。不远处的树林里，有孩子们用树枝、绳子绕起来“毛毛虫”——一条长长的、弯曲的通道，孩子们可以在里面追逐跑闹；几棵高大枝条竖起来，扎上稻草，又被胡乱地套上几件衣服、挎上背包、戴上帽子，这是孩子的作品——稻草人……

艺术节开幕前以天计、以小时计的忙乱、凑合、鸡飞狗跳总算过去，当主持人宣布艺术节开幕后，孩子们涌向铺着深绿色桌布的长长桌子，上面精心摆放的水果、村民自制的点心被一抢而光。3年后的盛夏，艺术节又如期举行，孩子们多了、作品丰富了，原来只是喜欢跳舞的欣怡，一袭黑色长裙，在篝火边完成了一支完整的舞蹈。

导演徐晓晖历时5年、自费拍摄的纪录电影《乡归》，拿到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纪录／科教片提名奖，11月7日起全国上映。当AI可以一键生成影像、AI电影登陆院线时，这部花费几年时间的作品，又有什么样的竞争力？

宁远是导演徐晓晖的家乡，从2020年开始，他把镜头对准从北京回到大元村的周燕、刘休夫妇。这对从乡村走出去的艺术家，再次回到乡村，是想免费为农村留守儿童提供一个学习娱乐的空间，想用画画、弹琴、唱歌来陪伴这些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们。他们与这里的乡土、山野，与儿童发生了一连串的故事。《乡归》里，这些故事没有雕琢也滤镜，就像山村里有阳光灿烂的日子也有阴霾暴雨，孩子们在一起有亲密嬉闹也有争吵哭闹。

片子里，乡村是人物的真实生活场景。九嶷山的四季、村里的干旱、废墟上盖起的露天剧场，环境与人互相雕塑，真实的乡村生活，人离不开土地，土地也在滋养每一个人。

在徐晓晖的镜头里，这里的孩子是真实的，“回来挺好的，这里好玩”“我妈妈走了，我反正不想她”。不干预、不摆拍，随时记录，徐晓晖用“直接电影”的方式，安静地看着这对夫妇还有其他志愿者，自然地对待着村里的孩子。

大元村，不是“诗与远方”，也不是乡村的“破败样本”，它是具体的：进村的蜿蜒小路、周围的重重山峦、干旱夏天的蝉鸣，还有刘休、周燕建起“大元社留守儿童艺术文化交流中心”在村中遇到的种种一地鸡毛——钱从哪来，人怎么组织，父母不理解，孩子明天还来不来……

“回到村里之后，我们开启了完全不一样的日子，耕田种地、读书弹琴，像普通农民一样踏实生活。在和孩子们相处的过程里，我们从他们身上获得了很多滋养，就像家乡的天空、山水和清新的空气一样，时刻在反哺着我们的内心。”11月5日，在公映前的首映礼上，刘休这样说。

总监制钱泠泠说了一段话：“《乡归》从始至终都坚持着纯粹的记录视角，没有刻意的戏剧设计，只是捕捉一群扎根乡村、为艺术执念付出的普通人，这也是这部作品最珍贵的特质。”

一篇影评形容这部片子是“未经精细打磨的、带有粗粝感的岩石”。

那么《乡归》里最大块的岩石，就是几位归乡者给孩子们的陪伴。但周燕说：“不是我们陪伴孩子成长，而是我们和孩子一起成长。”孩子全流程参与艺术节的策划、布置、登台，他们是主人。这种关系里没有教育者和被教育者，只有共同创作。“大元社所做的社区艺术陪伴，看似微小，却在修复关乎孩子一生的安全感与生命力。关键是我比孩子们更快乐，孩子们给我的更多，是生命的启示和力量。”

成人与成人之间关系的呈现也是真实的，有温度也有张力。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反复摩擦中，刘休和周燕有共鸣也有分歧，刘休醉酒之后，周燕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无奈。

“这部片子拍得很克制，不是在给公益机构唱赞歌，而是真实呈现了乡村做事的复杂性。”“虽然在讲述一个令人忧愁的主题，但镜头充满趣味性。借乡村美育叩问归处，在细碎日常里看见土地与人的精神安放。”不同的观众有不同的感受。

在长沙的一次专场观影活动中，一位观众被打动：“那些被镜头认真对待的普通人，让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真正的帮扶、什么是我们想要留住的乡愁。”另一位观众由此想到：“乡村需要的不仅是道路和房屋，更需要文化的滋养与审美的启蒙，而这恰恰是我们可以持续发力之处。”

在AI时代，乡村儿童缺的到底是什么？在一个AI能在几秒钟生成一幅画作、写一首像模像样的诗歌的时代，乡村儿童还需要有人陪着用望远镜看银河吗？还需要一群大人笨拙地、缓慢地教他们弹琴画画吗？

“我想让孩子们获得艺术的滋养，在实现人生理想后，能回望他们的家乡，像我们一样把这份力量延续下去。”这是周燕的回答，希望用艺术活化乡村。

几年过去，片中瘦弱的欣怡已经长得和周燕一样高，在首映礼上，当有人问她这7年自己的变化是什么，她说：“微笑，然后变得自信，然后敢于去尝试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句苏轼的名句，千年来不断被人回味体悟，也是《乡归》片名的来源，也是抛给观众的问题：回到故土，就一定能找到心安之处吗？

刘休、周燕夫妇，是主动回来发起“带艺术回家”计划；在广东出生长大的欣怡姐妹，父母分手，他们是被送回来的。徐晓晖说，最初去拍也是带有好奇：“走出去的人为什么回来？”拍完却发现镜头里的人和自己一样：“仍然在持续思考与求索。”

公映并不是徐晓晖的终极目标，他说：“乡村儿童的未来是我关心的，就像一直说的人生归属是《乡归》的主题，我还有一些电影之外的后续拍摄。”

电影记录了5年，大元社的实践已经持续11年。徐晓晖觉得大元社其实只能陪伴孩子们一小段时间，他透露，后续刘休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在徐晓晖看来，纪录电影的价值，在于回归对普通人命运的关照，探讨每个人都可能面对的人生选择。对于AI对影视的冲击，徐晓晖很自信：“AI对这类纪录片毫无影响，反倒让越来越多的人想看见真实的东西，这是纪录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