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4岁做住家保姆,雇主57岁,白天伺候他,晚上同住一房
我接这份活的时候,介绍人特意提醒过我一句:
“雇主是男的,五十七岁,腿脚不方便,晚上需要人照看。最麻烦的是,家里只有一个卧室。”
我问:“什么意思?”
“你晚上要住他房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介绍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不是睡一张床。他睡大床,你睡旁边的护理床,中间有屏风。主要是他半夜经常起不来,怕摔倒。”
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今年四十四岁,离婚九年,有一个儿子。儿子在外地学修车,每个月都要花钱。我自己租的房子不大,却要交房租、水电,还要给母亲买药。
六千八一个月,吃住全包,照顾一个病人。
这个价钱对我来说不低。
可住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卧室,终究不是一件小事。
介绍人看出我犹豫,说:“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再找别的。只是他这家人挺难伺候,前面两个阿姨都没干满一个月。”
我问:“为什么走?”
“一个嫌他脾气冷,一个嫌他女儿管得多。还有一个干了三天,晚上听见他叫疼,吓得第二天就跑了。”
“他是什么病?”
“摔伤,做过手术。右腿里打了钢钉,走路不稳。医生说恢复得好,半年左右能自己走。”
我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问:“他人怎么样?”
介绍人沉默了一下。
“人不坏,就是不爱说话。”
我最后还是去了。
那天是下午三点多,天阴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拉杆箱,里面只有几套换洗衣服和一双软底鞋。
介绍人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进来。”
门没有锁。
客厅不大,东西却摆得很整齐。墙边放着一张折叠轮椅,茶几上有药盒,旁边压着一张复健时间表。
男人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一些,头发黑白参半,穿着灰色家居服,右腿搭在脚凳上。腿上缠着护具,脚踝处微微肿着。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宋梅?”
“是。”
“做过住家陪护?”
“做过三年,照顾过脑梗老人,也照顾过骨折病人。”
“会做饭吗?”
“家常饭可以。”
“晚上能住吗?”
我点头:“能,但先说清楚。”
介绍人看了我一眼。
男人却示意我继续。
我说:“我睡护理床,不能睡你的床。房门不能反锁,工资按月结,做什么活提前说清楚。要是有人对我动手动脚,我马上走。”
客厅里安静下来。
他没有生气,只是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以。”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卧室:“你自己进去看看。”
卧室里确实放着一张护理床,床头有呼叫铃。大床和护理床之间隔着一面可移动屏风,屏风旁边摆着一盏小台灯。卫生间门口贴了防滑垫,床边还固定着扶手。
看得出来,这些东西不是临时准备的。
我问:“你女儿呢?”
“晚上回来。”
“她知道你要请住家保姆吗?”
“知道。”
“同意我住卧室吗?”
他看着窗外:“她不同意。”
这句话让我停住。
“那你为什么还请我?”
“因为晚上摔过两次。”他说,“一次在卫生间门口,一次在厨房。我自己爬不起来,手机就在两步远的地方,可我够不着。”
他的语气很平静。
可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想起母亲住院后那半年,夜里总要起床。她不敢叫我,怕耽误我睡觉,有一次自己扶着床沿下地,摔在地上,直到天亮才被我发现。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疼。
是摔倒以后,没人知道。
我问:“工资六千八?”
介绍人赶紧说:“对,休两天,吃住都包。水电不用你管。”
我又看向男人:“姓什么?”
“周建平。”
“我叫宋梅。”
“那今晚能开始吗?”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拉杆箱。
“能。”
介绍人走后,周建平把一串钥匙递给我。
“厨房、卧室、储物间都能用。抽屉里的药不能乱动,药盒上写了时间。”
我接过钥匙:“我不碰你的私人物品。”
“你也不用叫我周先生。”
“那叫你什么?”
“老周吧。”
我点头:“行。”
第一晚,我把护理床推到靠窗的位置,铺好床单,又把自己的包放在床脚。
老周问:“你带的东西不多。”
“住家干活,不是来度假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十点半,我洗完澡,穿着长袖睡衣躺在护理床上。屏风挡住了他的床,只能听见他翻身时床垫轻微的响声。
我没有脱袜子。
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衣服叠好放在脚边。
我告诉自己,要是有一点不对,立刻走。
十一点多,老周忽然喊我:“宋梅。”
我坐起来:“怎么了?”
“水。”
我起身倒了半杯温水,从屏风旁边绕过去。
他躺在床上,脸色很不好,手撑着床沿,似乎想坐起来。
我把杯子递给他。
他接杯子的手在抖。
“喝慢点。”
他喝了几口,重新躺下。
我准备回护理床,他突然说:“你不用一直睁着眼。”
我停住:“我没睁。”
“你刚才坐起来太快,床都响了。”
“做陪护的,听见动静就要醒。”
“我不会碰你。”
我抬眼看他。
“我没这么想。”
“你想没想都正常。”他把水杯放回床头,“你第一天来,谨慎一点没错。”
他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回到护理床上后,我依旧没睡着。
凌晨两点多,老周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我一下坐起来。
屏风后面传来他的喘气声。
“老周?”
“没事。”
“你是不是摔了?”
“没有。”
我掀开屏风一角,看见他半坐在地上,右腿卡在床边,手撑着床垫,额头全是汗。
我赶紧按亮灯。
“你怎么不叫我?”
“我以为能自己起来。”
“你刚才说没事。”
“现在有事了。”
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先拿来助力带,把他从地上扶回床边。
他的身体很重,整个人压在我肩上,呼吸又急又沉。我咬着牙把他扶稳,等他坐好,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疼?”
“疼。”
“那你还逞强?”
他没有回答。
我把药和水递给他:“吃止痛药。”
他摇头:“医生说不能总吃。”
“那你想疼到天亮?”
他沉默了几秒,接过药。
等他躺好,我把地上的护具重新整理了一下,才回到护理床上。
刚躺下,他忽然说:“对不起。”
我背对着他:“拿工资做事,没什么对不起。”
“还是辛苦你了。”
“以后起夜先叫人。”
“嗯。”
“别自己下床。”
“嗯。”
“听见没有?”
他停了停:“听见了。”
那一夜,他又叫了我两次。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熬粥。
冰箱里食材不多,只有鸡蛋、青菜和一块冷冻鱼。我把鱼解冻,煮了小米粥,又蒸了鸡蛋。
老周拄着拐杖出来时,我正在切葱。
他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锅看。
“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
“我不能吃太咸。”
“知道。”
“鱼也不能太油。”
“也知道。”
他沉默片刻:“你以前照顾过病人?”
“照顾过我妈。”
“多久?”
“三年。”
“她现在呢?”
我低头切葱:“走了。”
他没再问。
早餐吃到一半,他忽然说:“粥有点稠。”
我抬头:“稠了就加水。”
“鸡蛋有点老。”
“下次少蒸两分钟。”
他看着我:“你不生气?”
“你说得对,我为什么生气?”
“前面那个阿姨做饭咸了,我说了一句,她把碗摔了。”
“那她脾气也不小。”
“她说我难伺候。”
我把一勺粥送进嘴里:“你确实有点难伺候。”
他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他低头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得不明显,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可整个人不再像刚见面时那么冷。
白天的工作比我想象中累。
老周每天要做三次复健,我要扶着他走路,帮他穿袜子,做饭洗衣服,还要记录吃药时间。
他不喜欢别人扶太紧,怕显得自己像个废人。可一旦我松手,他又容易失去重心。
第一次走到客厅中间,他突然停住。
“今天不走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六分钟。”
“腿疼。”
“疼也要走到那把椅子。”
“我走不动。”
“那你坐轮椅。”
他抬头看我。
我指着轮椅:“坐上去,以后就别下来了。”
他的脸色沉下来。
我也不退:“你花钱请我,不是让我顺着你。医生让你每天练二十分钟,你少一分钟,明天就可能多疼一天。”
他握紧助行器。
“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总比你摔断腿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向前迈了一步。
走到椅子旁边时,他整条腿都在抖。
我伸手扶住他的腰。
他咬着牙坐下,脸色白得像纸。
我把毛巾递过去。
“擦汗。”
他接过毛巾,低声说:“你以前照顾你妈,也这么逼她?”
“她不肯吃药,我就把药碾碎了拌在粥里。”
“她知道后骂你吗?”
“骂得很难听。”
“你还做?”
“她骂完还是得吃。”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挺凶。”
“我只对不听话的人凶。”
“那我以后小心点。”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可我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轻松。
我来这里,是为了挣钱。
可照顾一个人久了,难免会把他的安危当成自己的事。
第三天晚上,老周的女儿来了。
她叫周敏,三十四岁,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水果。她进门后没有先看父亲,而是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里面的两张床。
“你晚上就睡这里?”
她问的是我。
“对。”
“和我爸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两张床。”
她走进去,掀开屏风看了一眼。
老周坐在客厅,听见动静后说:“我跟她说过了。”
周敏转身:“爸,你怎么能让一个陌生女人住你房间?”
“因为我晚上起不来。”
“那就请男护工。”
“请过,做了两天,说晚上不方便。”
“那让她睡客厅。”
“客厅没有地方放护理床。”
周敏看向我:“护理床可以折起来,晚上放地上。”
我说:“护理床不能随便折,老周夜里要起身,睡地上更危险。”
她皱眉:“我跟你说话了吗?”
屋里一下安静。
我没有反驳,只把床单叠好。
老周的声音沉了下来:“她是来照顾我的,不是来听你发脾气的。”
周敏显然没想到父亲会替我说话,脸色变了一下。
“我发脾气?我是不放心你。”
“你不放心可以想办法,不要把气撒在她身上。”
“她才来了三天,你就这么护着她?”
“我护的是道理。”
周敏转头看我:“一个月多少钱?”
“六千八。”
“我给你一万,别住我爸房间。”
我抬起头。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像是准备立刻转账。
“我不是不让你照顾他,白天你来,晚上回自己家。多出来的三千二,是你的辛苦费。”
我看着她:“晚上谁照顾?”
“我晚上来。”
“你每天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又问:“你能保证每晚十一点到早上六点都在吗?”
周敏抿着嘴:“我可以安排。”
“安排谁?”
她沉默了。
老周看着女儿:“你住得远,孩子还小,别说这种做不到的话。”
周敏的眼圈立刻红了。
“我不来,你就让一个外人睡在你房间里?”
“她睡护理床。”
“别人不会这么想!”
老周冷笑了一声:“别人怎么想,跟我摔不摔倒有关系吗?”
周敏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我。
“你别以为我爸现在需要你,你就能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我说:“我没这么想。”
“那最好。”
她转身要走,老周突然说:“以后来之前先敲门。”
周敏停在门边。
“这是我家。”
“也是我家。”
父女俩对视了很久。
最后周敏摔门离开。
门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晃了起来。
我回厨房继续洗碗。
老周拄着拐杖走过来,停在门口。
“你不用忍她。”
“她是你女儿。”
“她也不能随便欺负人。”
我把碗放进沥水篮:“她没欺负我,只是担心你。”
“你还替她说话?”
“你们父女吵架,我一个外人站哪边都不合适。”
他沉默片刻。
“你可以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掉。
我抬头看他。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妥,转身想走,右腿却突然发软。
我赶紧伸手扶住他。
“你看,逞什么强?”
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身体靠得很近。
我们谁都没说话。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稳,松开手。
“谢谢。”
“以后走路别急。”
“嗯。”
那天晚上,我在护理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敏那句“别以为我爸需要你,你就能待下去”,一直在我耳边响。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和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白天伺候,晚上同住一房。就算房间里隔着屏风,外人也不会把事情想得简单。
我不怕别人说我。
我怕的是,事情真的变复杂。
我来这里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和雇主产生感情。
可人不是机器。
每天给他端饭、扶他走路,半夜听见他疼醒;他从床上坐不起来时,第一个喊的是我的名字;他复健成功走过六米时,会像个孩子似的看着我,问我“今天算不算完成”。
这些小事堆在一起,足以让人心软。
一个月后,老周已经能自己走到卫生间。
虽然速度很慢,但不需要我一直扶着,只要我在旁边看着。
有一天晚上,他起身时没有叫我。
我被床边的响声惊醒,坐起来时,他已经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我赶紧下床:“你怎么不叫我?”
他扶着门框回头:“我想试试。”
“要是摔了呢?”
“摔了再叫你。”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走几步,就什么都能做了?”
“我只是想自己走。”
我看着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腿虽然发抖,却没有倒下。
我没再说他。
他上完厕所出来,慢慢走回床边。
我站在他身后,手一直悬着,没有真正碰到他。
回到床上后,他喘了很久。
“我是不是进步了?”
“算是。”
“你夸我一句。”
我给他掖好被角:“今天走得不错。”
“太敷衍。”
“那你想听什么?”
“说我厉害。”
我忍不住笑了:“五十七岁的人,走到卫生间还要人夸。”
“病人也有自尊。”
这句话让我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我想起母亲去世前,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她不愿意让我喂饭,宁可饿着,也坚持自己端碗。
人到了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其实心里最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说:“你确实厉害。”
他闭上眼睛,像是得到了很重要的东西。
“宋梅。”
“嗯?”
“你以后要是走,提前跟我说。”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为什么?”
“我好做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不叫你的名字。”
我没有接话。
他也没再说。
第二天早上,周敏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水果,也没有坐下。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放在餐桌上。
“爸,我找了一个康复中心。那边有专门的护理人员,晚上也是男护工。”
老周看了一眼:“我不去。”
“那你就请两个护工轮班。”
“费用谁出?”
“我出。”
“你出不起。”
周敏的脸色变得难看。
老周说:“我自己的钱够用,不用你出。”
她看向我:“宋阿姨,你应该也知道,你这个年纪做住家保姆不容易。要是我爸出了什么事,你承担得起吗?”
我说:“我会按医嘱照顾。”
“我是说万一。”
“那也是雇主和保姆之间的责任。”
“你签过合同吗?”
我把抽屉里的雇佣协议拿出来,放到桌上。
“签过。”
周敏拿起来看了看。
“合同上写的是日常照护,不包括和雇主同住一房。”
我没想到她会注意这个。
她指着那一条:“你可以睡客厅。”
“合同签之前就说过房间的情况。”
“口头说的不算。”
老周把合同拿过去:“这是你找人打印的?”
“我让人看过。”
“谁看过?”
“朋友。”
“律师?”
周敏没有回答。
老周把合同放下:“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重新写一份,把护理范围、休息时间和房间使用都写清楚。”
周敏看向我:“你愿意签?”
我说:“只要内容合理。”
她问:“什么叫合理?”
我把协议翻到后面:“晚上十点以后,非紧急情况不安排家务;卧室里不装摄像头;未经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入我的护理床区域;工资按月结,不能因为你不同意我住这里就扣钱。”
周敏抬头:“你还挺会保护自己。”
“靠这个吃饭,当然要保护自己。”
老周看着我:“再加一条。”
我问:“什么?”
“如果他女儿觉得不合适,可以随时终止雇佣,但要提前七天通知,工资结清。”
周敏愣住:“爸,你什么意思?”
“你担心她趁我病了留在这里,那就把退路写清楚。”
我看着老周,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不是在帮我争工资。
他是在告诉我,我随时可以走。
这种清楚的边界,比任何暧昧的好听话都让人安心。
周敏最终没有签。
她拿起包,说:“我不同意她晚上住这里。”
老周说:“这是我的决定。”
“你现在行动不方便,不能什么都自己决定。”
“我腿不能走,不代表脑子不能用。”
“爸!”
“如果你不能接受,那就别再来干涉。”
周敏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我忽然觉得她也很累。
她不是想赶我走,她只是害怕父亲的生活里出现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人。
我说:“周小姐,要不这样。你每周来两晚,亲自看他怎么起夜、怎么复健。等你觉得我不合适,再决定要不要换人。”
她看着我:“你不怕我挑出问题?”
“我做得不好,你换人很正常。”
“那你为什么不怕?”
“怕也没用。做这行,谁都可能被辞退。”
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过了很久,才说:“我周三和周六晚上来。”
老周没有反对。
这算是第一次,周敏没有要求我离开,而是决定亲自看看。
周三晚上十点,她准时来了。
我把当天的药盒、复健记录和晚饭情况都给她看。
她一开始还板着脸,到了十一点多,老周要起夜,我让他先按铃,自己打开床头灯,再扶他下床。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
老周刚站起来,右腿就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他的腰。
“慢一点,先站稳。”
他点头。
周敏下意识伸手想帮忙,我说:“你站在另一边,别从后面拉,他会失去重心。”
周敏照做了。
三个人一起走到卫生间门口。
老周进去后,周敏小声问:“他每天晚上都这样?”
“一般两到三次。”
“你能睡着吗?”
“习惯了。”
她看着护理床:“你晚上真的一直睡这里?”
“嗯。”
“冷不冷?”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行。”
“这床太窄了。”
“做护理床的,当然不宽。”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爸以前不这样。”
“谁都不想这样。”
卫生间门打开,老周出来了。
周敏赶紧过去扶他。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回到床边后,他对女儿说:“你不用每次都来。”
周敏给他掖了掖被子:“我先看看。”
“她照顾得比你仔细。”
“我知道。”
这是周敏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承认这件事。
我去厨房洗杯子时,听见她问老周:“你真的信她?”
老周说:“信。”
“才一个月。”
“信一个人不只看时间。”
周敏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轮到我躺下时,周敏没有走。
她把折叠床放在客厅,打算在那里睡。
可凌晨一点,老周又叫了我。
我刚要起身,周敏已经从客厅冲进来。
“爸,怎么了?”
“腿抽筋。”
周敏慌忙掀开被子,伸手去揉他的腿。
老周疼得脸色发白:“别按,按错了。”
周敏手一下停住。
我赶紧拿热毛巾,敷在他小腿上,又按照医生教的方法缓慢活动他的脚踝。
几分钟后,抽筋终于缓下来。
周敏坐在床边,手还放在膝盖上。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回去睡吧。”
她没动。
“你嫌我没用?”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说让我走?”
“明天你还要上班。”
周敏低声说:“我不走。”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留下。
那一晚,三个人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周敏走之前,站在门口对我说:“我爸晚上可能会疼醒,麻烦你了。”
我说:“这是我的工作。”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宋梅。”
“怎么了?”
“你别对他太客气。”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他这个人,越客气越不说实话。你该骂就骂,该催就催。”
说完,她自己也像觉得这句话奇怪,匆匆走了。
日子在争吵和磨合里一点点过去。
老周的身体越来越好。
他能自己去厨房倒水,能坐着洗澡,甚至能在小区楼下走一圈。
我负责的工作变少了,可我和他的相处却变得更熟悉。
他开始问我以前的事。
我告诉他,我二十八岁结婚,三十二岁生儿子,三十五岁离婚。
前夫喝酒,脾气不好,后来还欠了外债。
离婚那天,他把家里的锅碗摔了一地,问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活多久。
我没回答。
我只是把儿子从柜子里抱出来,带着他走了。
老周听完后问:“你后悔吗?”
“后悔过。”
“为什么?”
“后悔没早点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后悔过。”
“后悔什么?”
“年轻时只顾着挣钱,以为给家里钱就是负责。女儿小时候想让我陪她参加家长会,我嫌忙,让她妈去。后来她妈生病,我还是在外面跑生意。”
“她妈妈怎么走的?”
“病。”
“你照顾过她吗?”
“最后一年照顾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时候我才发现,一个人躺在床上,最需要的不是贵重东西,是有人听见她喊。”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我女儿后来一直怪我,说我只会在快失去的时候装得很在乎。”
“她说得也没错。”
“我知道。”
“所以你现在想弥补她?”
“想。”
“那就别嫌她管得多。”
他点点头。
“你也别嫌我管得多。”
我看了他一眼:“你管我什么?”
“你晚上总不盖好被子,早上喝咖啡不吃饭,天冷还穿薄鞋。”
我笑了:“你管得还不少。”
“彼此彼此。”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没有再往下接。
可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隔着屏风叫我,而是问:
“宋梅,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住家保姆?”
我正在整理药盒,手停了一下。
“想过。”
“想做什么?”
“开个小吃摊,卖包子馄饨。”
“为什么没做?”
“没钱,也没时间。”
“如果我给你投资呢?”
我立刻抬头:“不用。”
“我不是白给。”
“那更不用。”
“你可以算我入股。”
“我不跟雇主做生意。”
他沉默了。
我说:“老周,咱们现在是雇佣关系,钱的事情越少越清楚,越好。”
“你怕我占你便宜?”
“我怕以后说不清。”
他没有再提。
可我知道,这件事让他不高兴了。
接下来几天,他故意什么都自己做。
我端饭过去,他说:“放桌上,我自己拿。”
他要复健,也不让我扶。
我提醒他慢一点,他说:“我不是废人。”
我忍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忍不住。
“你到底在跟谁赌气?”
他撑着助行器,背对着我:“没有。”
“你要是觉得我把你当病人看不起,那我以后什么都不管。”
“我没这么说。”
“你是没说,可你每句话都在说。”
他回过头,脸色很难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
“我从没这么想。”
“可你说话的样子,好像只有你能照顾我。”
我一下被刺到了。
“我每天给你做饭、洗衣、扶你复健,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多了不起,是因为这是我拿钱做的活。你不需要了,我立刻可以走。”
“那你走啊。”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屋里一下静了。
他似乎也后悔了,手指紧紧抓着助行器。
我脱下围裙,放在餐桌上。
“好。”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现在能自己走到卫生间,也能自己吃饭,说明你确实不需要我了。今天晚上我把工资算清,明天搬走。”
“宋梅,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你说了。”
“我只是……”
“你怕我看不起你,我也怕你把我当成离不开这份工作的女人。既然你这么在意,那就分清楚。”
我回卧室收拾东西。
护理床旁边放着我的拉杆箱,来的时候空了一半,走的时候却怎么也装不下。
这一个多月,我买了新的床单,买了保温杯,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薄荷。
那些东西我都带走。
老周一直站在卧室门口,没有拦我。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时,他忽然说:“我女儿说得对。”
我停下。
“她说什么?”
“她说你迟早会走。”
“我本来就是临时工。”
“她还说,我不能因为需要你,就让你一直睡在这个房间里。”
我合上箱子:“她说得对。”
“可我不想你走。”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
“我不是不想你走,是不想你因为我一句气话走。”
“那你想让我留下?”
“想。”
“以什么身份?”
他答不上来。
我看着他:“这就是问题。”
他低下头。
我说:“我可以继续做保姆,但你不能一会儿说需要我,一会儿又说你不是废人。你要是想让我留下,就得接受我在这里工作的事实。你要是想让我以别的身份留下,那就先结束雇佣关系。”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我其实早就问过自己很多次。
我对他有没有感情?
有。
但那不是可以随便混在工资和照护里的感情。
我说:“有感情,所以更不能糊涂。”
他坐到床边,手掌压着膝盖。
“我怕你走了,就不再回来。”
“你不让我走,难道我就会留下?”
“我不知道。”
“你不是怕我走,你是怕没人照顾你。”
他猛地抬头。
我知道这句话很重,可还是说了下去。
“我不怪你。一个人受过伤,夜里摔过,当然害怕。可害怕不能变成把另一个人留在身边的理由。”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
我说:“先把工资结清。”
他愣住。
“明天我搬走。你重新请护工,或者让你女儿安排人。等你不再是我的雇主,如果你还想见我,可以给我打电话。”
“如果你不接呢?”
“那是我的选择。”
“你会接吗?”
我看着他:“到时候再说。”
他一夜没睡。
我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最后一顿早餐。
粥煮得很稠,鸡蛋蒸得刚好,青菜里没有放太多油。
老周坐在桌边,低头吃了几口。
“这次粥不稠。”
“因为我加了水。”
“鸡蛋也不老。”
“因为少蒸两分钟。”
他点了点头:“你记得很清楚。”
“做饭的人,当然记得。”
他把碗里的粥慢慢吃完。
我把药盒分好,又把复健表写了一份新的。
“早上走十分钟,下午十五分钟。夜里起身先按铃,别逞强。止痛药一天最多两次,不能自己加量。”
“知道。”
“冰箱里的鱼今天吃掉,别放太久。”
“知道。”
“女儿周三晚上来,你别跟她吵。”
“知道。”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卧室钥匙和大门钥匙都在这里。”
他看着那串钥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今天一定要走?”
“嗯。”
“晚上不能再住一晚?”
“不能。”
他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周敏中午赶了过来。
她看见我的行李箱,明显吃了一惊。
“你要走?”
“雇佣关系结束了。”
她看向父亲。
老周说:“是我让她走的。”
我纠正:“是我决定走。”
周敏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他现在能自己照顾大部分生活,我也该换工作了。”
周敏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把一张纸递给她。
“这里是药物和复健记录。晚上如果请新护工,照着这个交接。”
她接过去,低声问:“你以后还做住家吗?”
“看情况。”
“那你和我爸……”
她没有说完。
我也没有替她说完。
老周忽然开口:“以后她不是保姆。”
周敏怔了一下。
他看着我:“我已经把这个月工资和剩下十天的钱结给她了。”
他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马上接。
“数清楚。”
“我数过。”
“你也要看清楚。”
他把信封打开,把钱一张张摊在桌上。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像在完成一笔普通的交易。
可只有我知道,这些钱不只是工资。
它把我们之间那条混乱的线,重新拉直了。
我把钱放进包里。
“那我走了。”
老周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看着我:“你以后还会来吗?”
“如果你需要护工,可以找介绍人。”
“我不是问这个。”
我拎起箱子:“那就等你想清楚了再问。”
我走到门口时,周敏追了出来。
“宋梅。”
我回头。
她站在玄关,脸上有些复杂。
“我以前说话不好听,对不起。”
“你是女儿,担心父亲很正常。”
“可我不该觉得你住进来就是有目的。”
我笑了笑:“做住家保姆的人,最常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她的眼睛红了一下。
“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但生气不代表我要报复你。”
她低下头:“我爸好像真的很在乎你。”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在乎他吗?”
我握着拉杆箱的手紧了一下。
“他是我照顾过的人。”
“只是这样?”
我看着她:“你想听实话,还是想听一个让你放心的答案?”
她没说话。
我说:“我在乎他。但我不会因为在乎,就把自己留在一个不清不楚的位置上。”
周敏抬起头。
我继续说:“你爸可以需要我,也可以喜欢我。但他不能一边把我当保姆,一边要求我承担妻子一样的责任。你也不能一边担心我,一边默认我替你照顾他。”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色变了。
她低声问:“那我该怎么办?”
“你是女儿,不是护工。你可以陪他看病,可以每周来几次,但不能把所有照顾他的责任都塞给别人,然后只检查别人有没有越界。”
周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知道。”
“知道就慢慢做。”
我拖着箱子下楼,没有回头。
我重新租了一间小房子。
房子比之前大一点,窗户朝着一条安静的小路。每天下班后,屋里没人等我,也没有人喊我倒水、拿药。
第一晚,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却突然醒了。
我听见窗外有辆车经过,迷迷糊糊以为是护理床的响声,坐起来后才想起自己已经搬出来了。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失落。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
我盯着老周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第四天晚上,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自己走到楼下了。”
我看了一会儿,回:“走了几分钟?”
“十二分钟。”
“有没有摔?”
“没有。”
“拐杖带了吗?”
“带了。”
“鞋穿防滑的吗?”
“穿了。”
我放下手机,过了半分钟,他又发来一句。
“你不问我吃饭了吗?”
我笑了一下。
“吃了吗?”
“吃了,女儿做的面。”
“好吃吗?”
“不能说。”
我盯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二周,他约我在小区附近的茶馆见面。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
他穿着深色外套,拄着拐杖,慢慢从门口走进来。
我下意识站起来,想过去扶他。
他却停下脚步:“别扶。”
我把手收回来。
“你自己能走?”
“能。”
他走到桌旁坐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我递给他纸巾。
“谢谢。”
“今天恢复得不错。”
“你看出来了?”
“走路比以前稳。”
他笑了一下:“以前你总说我走得像乌龟。”
“现在也像。”
“那你还愿意跟乌龟喝茶?”
“看乌龟请不请客。”
他把菜单推给我:“你点。”
“你不能吃太辣。”
“今天你点你想吃的。”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已经不是雇主了。”
这句话让我们都安静了几秒。
我点了两碟点心,又要了一壶清茶。
他看着窗外,像是组织了很久的语言。
“我想跟你道歉。”
“为哪一句?”
“很多句。”
“那就不用一一说了。”
“不行。”他低头摩挲着杯沿,“我以前把你叫来照顾我,是因为我害怕。后来习惯了你在房间里,又把习惯当成了感情。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需要你,就让你承担我没有说清楚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
“我女儿说,如果我真的喜欢你,就应该先让你离开。她说你只有离开那张护理床,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愿意回来。”
我看着他:“她现在支持?”
“她说她不支持,也不反对。”
“什么意思?”
“她说,她不能替我决定晚年跟谁过,也不能替你决定要不要接受我。”
我笑了:“她总算想明白了。”
“她还说,如果我以后再把你当护工使唤,她会先骂我。”
“这句话说得对。”
他抬头看我。
“宋梅,我想正式追你。”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不是请你回来照顾我,也不是让你晚上住我房间。就是想和你交往。”
我把杯子放下。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我离过婚,有儿子,做过保姆,没什么文化,也没存下多少钱。”
“我知道。”
“我不搬回去住。”
“知道。”
“我也不会辞掉工作,更不会因为跟你交往,就替你做免费护工。”
“知道。”
“你女儿不同意怎么办?”
“我去处理。”
“我儿子不同意怎么办?”
“我等他了解我。”
我看着他:“你现在说得好听,真正相处以后呢?”
“那就相处以后再解决。”
我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催我。
窗外有人经过,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我想起他第一次问我会不会住在他房间里。
那时候,他躺在大床上,我睡在靠窗的护理床。中间隔着屏风,隔着工资,隔着雇主和保姆的身份。
我们一起度过了许多夜晚。
他疼醒时叫我的名字,我伸手扶他站起来;我累得睁不开眼,他会把药盒提前摆好;周敏怀疑我的时候,他没有把我推出去,也没有用钱堵我的嘴。
可这些都不代表我们可以直接走到一起。
我对他说:“我可以试着和你交往。”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们不马上同居。”
“好。”
“第二,不公开谈婚论嫁。先相处半年。”
“好。”
“第三,我只在你主动开口的时候帮忙。你要是把我叫过去做护工,我会收钱。”
他点头:“应该的。”
“第四,你女儿和我儿子都要知道,但谁也不能替我们决定。”
“好。”
“第五,如果以后你再把我当成那张护理床旁边的人,我会立刻退出。”
他看着我,认真说:“我记住了。”
我端起茶杯:“还有第六。”
“还有?”
“约会的时候,不能总聊你的腿。”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那聊什么?”
“聊你年轻时做过什么,喜欢什么,为什么脾气这么差。”
“我脾气不差。”
“你看,又来了。”
他笑得咳了起来。
我递给他温水。
这一次,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接过去,慢慢喝完。
半年的时间不算短。
我们没有搬到一起,也没有急着领证。
他每周约我两次,有时一起吃饭,有时去公园走路。他的腿恢复得不错,虽然走得慢,但已经能不用拐杖走一小段。
每次他想让我扶,我都会先问:“你是真的需要,还是想偷懒?”
他总是说:“两样都有。”
我儿子第一次见他时,问了很多现实问题。
收入、病情、女儿、以后住哪里。
老周没有回避。
“我身体现在还需要康复,但生活能自理。房子是我自己租的,不涉及你母亲,也不会让她承担照顾我的责任。”
我儿子看了我一眼,又问:“你以后会让我妈搬过去吗?”
老周说:“不会。除非她自己愿意。”
儿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后来他单独对我说:“周叔人还行。”
我问:“只是还行?”
“至少知道你不是保姆就不能一直伺候他。”
我笑了:“你倒是会看人。”
“我怕你又吃亏。”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我会自己看。”
周敏也慢慢接受了我们的关系。
她第一次叫我名字时,脸上还有些不自然。
“宋梅,我爸今天复健回来,心情不好,你有空给他打个电话。”
我说:“你自己打。”
“我打了,他不接。”
“那你告诉他,不接电话的人没有资格抱怨没人关心。”
周敏愣了几秒,竟然笑了。
“你去说,他听你的。”
“现在我说话不一定管用。”
“他最听你的。”
我没有反驳。
有些关系虽然换了名字,却不会一下子变得陌生。
半年后,老周在小区里租了一个小小的门面。
不是让我开的,是他自己租的。
他知道我一直想做包子馄饨,就问我愿不愿意一起试试。
我一开始拒绝。
“我没有本钱。”
“我有。”
“那算借款。”
“可以。”
“利息按银行定期算。”
“行。”
“账目分开。”
“行。”
“亏了你不能怪我。”
“亏了算我的。”
“为什么?”
他看着我:“因为是我邀请你开始的。”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那就试试。”
门面不大,只放得下四张桌子。
我们卖早餐,也卖晚上的馄饨。周敏周末来帮忙,我儿子有空时也会过来修理电器。
老周负责收钱和采购,我负责和面、调馅、招呼客人。
他走路不快,但坐在收银台后面,已经能一坐几个小时。
有客人问:“老板娘,你丈夫腿不好啊?”
我还没回答,老周先说:“她不是老板娘,是合伙人。”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算账,耳朵却红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店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发现他正站在门口。
“你怎么站起来了?”
“送你回家。”
“我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
“那你还送?”
他拄着拐杖,看着我:“现在不是伺候你,是我愿意。”
我怔了一下。
这句话,他曾经说过。
我走到他身边,没有扶他,只是和他并肩往前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步子仍然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我也跟着停。
他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初接下那份住家保姆的工作。”
我想了想。
“如果没有接,我不会认识你。”
“那就是不后悔。”
“也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那段日子很累。白天伺候你,晚上跟你同住一房,半夜三次起床,白天还要做复健。那不是一段轻松的经历。”
他点头:“我知道。”
“我不后悔的是后来搬出来。”
他看着我。
我说:“要不是我搬出来,我们就算继续住在一起,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
我又说:“离开不是不在乎。有时候,只有先把身份分清楚,感情才不会变成谁欠谁。”
他点了点头。
走到我家楼下时,他停在台阶旁。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接我去店里?”
“嗯。”
“你走得过来吗?”
“走不过来就早点出门。”
我笑了:“逞强。”
“不是逞强。”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可以自己走向你。”
那一刻,我没有说话。
我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说不用扶吗?”
“今天例外。”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愿意。”
他笑了。
我们慢慢走上楼。
我没有再回到那间护理床旁边的卧室,也没有再以住家保姆的身份睡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
可我知道,那段同住一房的日子并没有白过。
它让我看见了一个男人在最狼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让我看见了自己在疲惫、怀疑和闲话里,仍然能守住什么。
我四十四岁,离过婚,做过住家保姆。
他五十七岁,腿脚受过伤,曾经需要我白天伺候,晚上照看。
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站在平等的位置上。
正因为不平等,所以后来才更要把钱结清,把房间分开,把关系重新开始。
有人问我,住家保姆和雇主之间,能不能有感情。
我现在知道,能不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感情不能借着工资发生,不能藏在护理床旁边,不能靠一个人不断付出维持。
如果一个人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他应该先让你离开那个让你不得不留下的位置。
然后在你不欠他、他也不欠你的时候,再一步一步走向你。
哪怕他走得很慢。
只要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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