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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王嫂说男人都喜欢温柔小意的女人。我犹豫半天,决定换个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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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又无力趴倒,只能恨恨一句:「毒、妇!」

他晕过去了。

我愣了。伸手探鼻息……没有!

不会……拉死了吧?

「喂,周鹿,喂!喂!」

他没反应!

我急了!

他死了我可就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了!

「周鹿!来人啊!黄大夫——」

他眼睛睁了一条缝瞧我,我发现了。

一瞬间怒火中烧。

我气得坐在他后腰上给他一顿乱捶,边捶边骂:「混账东西,竟然敢诓骗我!岂有此理!以下犯上,该打你三十大板!」

他边挣扎边躲,还笑:「嘿!你骂人的词儿还怪新鲜!」

我气得差点厥过去。

他居然把我当个乐子?!

又狠狠踹了他两脚,我揣着一肚子怒气回屋了。

4

王嫂说男人都喜欢温柔小意的女人。

我犹豫半天,决定换个方式。

对周鹿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体贴入微。

但是,我好像于照顾人一事上,不太会。

做饭,不会。

所以我跟着寨子里的婆婆学做了一碗长寿面。

我尝了,很难吃。

端给周鹿,他刚吃进嘴里就喷了。

他愤然指着我:「你要毒死我啊?就算毒死我,我也不知道你是哪家姑娘啊!」

他不让我进厨房。于是我决定帮他洗衣服。

后山有一条小溪。

我刚到水边上,脚一滑,一屁股坐进河里去了。

陈大娘拉我起来,哭丧着脸,说她已经老了,快死了,不经吓的,让我别提前吓她去见阎王。

我尴尬道歉。

周鹿一阵风似的蹿来,抓起掉在河边上的衣服一溜烟又跑了。

「我的衣服不用你洗!」

随着他声音响彻山林,一块布料从他怀里落下,搭在矮树上,皱皱巴巴一条裤衩子。

我摸摸鼻子,眼珠子转了一圈,上前捡起来。

风一样刮走的男人回来了,瞪着眼睛看我,又看我手里的裤衩子,脸色霎时黑里泛上红。

「你、你……」

他羞愤地望着我,好像我是调戏他的浪荡子。

我:「……」原来,他羞赧于这个?

我瞥一眼手里的布料。

「哎,小鹿,快把阿宁带回去,她摔河里了,先前你跑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叫你。」

陈大娘道。

周鹿上下扫我一眼,别开眼睛,脸还红着人已经嘚瑟了:「呵,就你这娇贵样,还洗衣服,别是这小河沟洗你。」

我:「……」默默甩了甩手中的裤衩子。

周鹿瞪眼:「女流氓!」

他把我端回去了,双臂平举,像端着一条烫手山芋。

虽然离着一点距离,但属于男人的热烘烘的气息依然传递到了我身上。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离男人这么近……

他的双臂很结实,很有力……

我捂着扑通扑通直跳的心口,扭脸不看他。

5

其间,他们也下山劫过人。

每次只劫五十到三百两。

有人还高高兴兴地说:「路过此地的商人越来越知趣了,见到我们,先捧出银两来。」

有人附和:「省事儿!」

就……出乎我的意料。

更多时间,男人在山中打猎,猎来一头野猪,寨子里的人得高兴好几天。

有时候我找不着周鹿,寨子里也没几个男人。

我问王嫂,她说他们下山种地去了。

我:「……」有点搞不懂了。

或许,确实,一直是我有偏见?

但是,我的伤是怎么回事?脑袋上的疤还在呢!

不是他打我,我怎么伤的?

我继续温柔体贴——端茶递水,伺候周鹿。

周鹿十分不领情,一会儿:「你在茶水里下毒了?」

一会儿:「你在我饭菜里下毒了?」

「你干什么?你解我腰带干什么?告诉你!我虽然是土匪,但我不是随便的男人!」

只是想替他更衣的我:「……」

他双手抓着腰带,一副惊恐又坚贞的模样。

好像他是良家女子,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土匪。

我也恼了,猛地一拍桌:「大胆!我何时这么低声下气地伺候过一个人,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鹿:「你你你怕不是哪个地主家的小姐,这么狂妄!」

我:「……」

我扭身去套其他人的话了。

我就不信,这寨子这么多个土匪,还能个个都嘴严!

我给李哥端茶,帮刘小弟递药,替陈大哥打饭。

一口一个「哥哥」,一口一个「弟弟」,叫得十分真诚。

周鹿很不高兴。

总是恶狠狠瞪着被我「套话」的人,被瞪的人脖子一缩,偷摸溜了,甚至再见我会绕道而行。

好像我是什么不祥之人。

我忍受不了,找着机会回瞪他:「你做什么?耍威风呢?!」

周鹿气笑了:「你就是个白眼儿狼!」

哼!

我继续和寨里其他人套近乎。

他们确实挺不像土匪的。

寨子里男女老少都很和善,没什么坏心眼儿,虽然粗鲁不讲理,嗓门儿震天响,骂起人来祖宗十八代都会带上。

男人一言不合还会扭打成一团。

不过,中午才打过架,晚上又坐一起划拳吃酒是常有的事。

不像以前……

以前怎么了呢?

想不起来。

我和刘小弟打得火热,因为他说当时是他帮着抬的我。

我给他洗衣服,帮他上药。

他无父无母,是寨子里的人把他养大的。

他叫我姐姐。

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可甜了。

我也真心把他当弟弟。

我恍惚间想起一段模糊的记忆: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跟在我后面,姐姐姐姐地叫,我当时可烦他了。

刘小弟不过十五岁,性子活泼跳脱,随时把人逗得哈哈笑。

周鹿阴黑着脸杵到我面前,扯开刘小弟,阴沉沉道:「我带你下山。」

6

周鹿说:「你虽然只穿了里衣,但料子上等,非富即贵。」

我作男装打扮,在脸上涂了东西,和他拿着我的画像下山。

画像是我自己画的。

寨子里的人看着我画,满眼惊奇,个个夸我厉害,能干。

刘小弟说请我给他画,话一出来他又改了:「不成不成,你马上要找到家人了,哪能与我们扯上关系,对你名声不好。」

即将去找家人的激动一下子淡了许多,我心里不好受。

他们,都是好人。

周鹿一路都在瞄我。

一会儿瞄我一眼,一会儿又瞄我一眼。

我受不了:「看什么看?」

「你会作画……那会写字吗?」

我蹙眉,脑瓜子里想不起一个字:「摇头,大概只学了画,没学字。」

他回头看着前方。

我以为他问完了,不料他突然开口:「你作画时,好看,美若天仙。」

我:「……」脸噌一下红了,滚烫滚烫的。

这个轻佻的土匪!

离七里山较近的镇,没有线索。

又去了稍远一点的县。

县城繁荣,人来人往。

周鹿带我东游西逛,买了一堆小玩意儿,我快活得差点忘了正事。

他望着我,神色莫名。

我心中一紧:「怎么了?」

他直勾勾看着我:「我以为你会趁机逃跑,毕竟,我没带人,你有很多机会。」

我:「……」

想过,但不现实。

我一个没了记忆的孤女,要满世界寻自己的亲人,还不如待在土匪窝里安全。

我只是失忆,又不是傻。

这段时间,我也搞明白了。寨子里确实是土匪,但是是村民过不下去才落草为寇。

而且,他们也不曾害人性命,抢人也是拿钱就走,拿了钱还会护着人走过一段险路。

是我,对他们误会颇深。

7

还没打听出个所以然,全城突然戒严了。

我和周鹿住在客栈,根本不敢出门。

为了安全,我和他住一屋,我睡床,他打地铺。

他几乎整夜没睡,一点风吹草动便迅速爬起来,躲在窗边查看,或者趴在门边听动静。

好在,虽说听到杀声震天,也听到惨叫不断。

但敌军并未攻进来。

后来才知,当今皇上的弟弟瑜王谋反,还抓走了长公主要挟皇帝。

瑜王带兵围了京城,还想一路将一些郡县收归麾下。

只是有些大开城门,有些拼死反抗。

还听说,瑜王把长公主绑在木杆上,让皇帝退位,不然就让长公主当众受辱。

就在皇帝两难之时,长公主突然嘶声大喊:「我是银夏!公主已为国尽忠!」

话音才落,被人一刀割破了喉咙。

我突然觉得悲伤。

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泪流满面。

又听那老丈唏嘘道:「那银夏是长公主的侍女之一,有些拳脚功夫。所以才在万般折磨下活下来了,装成哑巴,这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道破身份,另一个侍女金秋,据说没挺住,被折磨致死……」

突然悲从中来,心口剧烈绞痛,我疼到晕厥。

醒来在医馆。

周鹿问我:「你想起什么了?」

我很疑惑:「我想起什么了?」

我很蒙,且震惊:「我为何在医馆?你打我了?」

该死的土匪!竟然想把我打晕行不轨之事吗?

亏我还觉得之前误会他!

他看我两眼:「还找吗?不找就回去,他们会担心的,还有,没事别装病吓人。」

我:「……」又误会了?

又找了几天,没有线索,我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有些兴致缺缺。

我不想打听我是谁了。

就这样吧。无根浮萍,也没什么不好,如果身世悲惨呢?想不起来反倒上天是对我的眷顾。

临走,听到了一个好消息:皇帝封了金秋和银夏为公主,以公主之礼与长公主的衣冠一同葬入皇陵。

我点点头,附和着说书人自言自语道:「应该的,应该的。」

心中怅惘难受,堵得慌。

8

回寨子,我给每个人都画了一幅画像。

我与他们采药下山去卖,跟着回村子种地。或者拿着长刀与周鹿进山中打猎,与他们下山打劫,得到银两,护送对方过艰险山坳。

一次,我们遇到了硬茬子。

那商队的护卫个个强壮,双眼犀利如鹰,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我们拿了钱,依惯例送他们,对方却突然发动攻击。

虽说我们反应很快,但终究武功不高,凭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周鹿掀翻了那群人保护的马车。

我们这才得以逃脱。

我在奔逃过程中,看到了一张苍白的小脸。

有点熟悉,好像见过。

下一瞬,周鹿突然扑过来抱着我翻滚。

待停下来时,他已经晕了。背上插着一支羽箭。

这不是他第一次舍生救我。

他救过我好几次,打猎时,帮我射杀攻击我的毒蛇,有恶霸集结人手想强占地盘,我们拼死反击,他替我挡过刀,还断了腿……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重情重义,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有细腻的时候,善良有度,有勇有谋。

我照顾伤者已经很有经验了。

上药、包扎、换药……

擦身、喂药……

过年的时候,周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大家聚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孩子围着桌子追逐打闹,女人们围坐一起说笑。

和谐,热闹。

「阿宁!」

伴随着碗被重重放下的声音,周鹿突然出声喊我。

我与王嫂她们正说着孩子们的糗事,笑得人仰马翻。

我笑着回头望他。

他在烛光下,威武得像一座山。

脸与今天陈大娘剪的窗花一样红。

「阿宁,你嫁我可好?」他问。双眼灼亮。

热闹的气氛陡然一静,只有风声徐徐。

我的心却剧烈跳动起来。

「好啊。」我答。

安静的大家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掌声、祝福声、笑声,震动天地。

9

周鹿订做了喜服,寨子里所有人张罗起来。

在所有人的祝福下,我和他拜堂成亲了。

我幸福得好似拥有了全世界。

他第一次刮干净脸上的胡子,露出一张端正的脸,很正气,很阳刚。

他父母早逝,唯一的弟弟是游医,不知道如今在何处。

寨子里的人,都是他的亲人。

周鹿更多的时候是去种地打猎,他说当土匪不是长久之计。

他说周家祖上曾是御医,因当时上官医治皇后不力,以致皇后病逝,前朝皇帝怒而判其流放,终身不得入京。

周家是被连累的。

后来当今皇上的父亲带军围京,登基后大赦天下。

他弟弟周雁学了些医术,当了治病救人的大夫。

周鹿没有学医的天分,也不喜欢认字,选择了习武。

他本想回京瞧瞧祖宅,路上被土匪打劫,与他一起长大的朋友被杀。

他主动投身土匪,报仇雪恨后,接管山寨,积极带领原本作恶多端的人向善。

他们不再杀人,只拿一定的银两,再分给大家。

他们进山打猎,下山种地……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周鹿的苦心的。

刘小弟本名刘山,是前土匪头子的儿子,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被周鹿砍头。

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在寨子里长大,然后在除夕夜,周鹿喝酒疏忽之时,劫持了怀孕八个月的我。

冰天雪地,湖边结冰。

雪亮的匕首抵着我的脖子。

要不是我身子重,我真想抽他两大耳巴子。

忘恩负义的崽子!

「大当家,原本我也父母恩爱,我也能承欢膝下,都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周鹿的酒全醒了,目眦欲裂:「刘山,你的父母真的恩爱吗?你的母亲真的快乐吗?

「你爹杀了你母亲的爹娘,强抢你母亲上山,你的母亲真的快乐吗?你那时已经五岁了,你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吗?你这么自私吗?

「我杀了你父亲时,你母亲解脱般刎颈自戕,临死还求我好好教导你……这十多年,我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刘山浑身都在发抖,抵在我脖子上的刀子离我越来越远。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低低呢喃,又突然大吼,「你骗我!你骗我!我娘说过,她心悦我爹!他与我爹两情相悦!」

我有些不忍,但周鹿毫不客气:「她是你母亲!她当然会为了让你开开心心而骗你!」

刘山整个人一震,似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下意识想逃避。

他怔怔后退,不料脚下打滑,带着我往地上摔。

我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肚子。

刘山强行扭转身子,垫在我身下。

我和他一骨碌滚进湖里。

咔嚓一声,薄冰碎了。

沉入水中时,我听见一声惊恐万分的嘶吼:「阿宁!」

冰冷的湖水瞬时将我包围。

我呛了一下立时屏住呼吸,肚子传来剧痛。

我慌了,拼命拍打湖水。

一双有力的手抱住我的腿,奋力往上送。

是刘山。

他无意伤我,我知道。

不然,他就不会在抓我去湖边的路上,那么小心翼翼,怕我磕着碰着摔着了,一路还嘱咐着安姐姐小心。

如果,不摔这一跤,我和他都会全身而退吧?

10

我疼了三天三夜,参汤喝了一碗又一碗,终于在筋疲力尽之前,生下了孩子。

孩子没有哭。

陈大娘噼里啪啦打她屁股好几下,才听到几声猫儿一样又轻又细的哭声。

「好了好了,哭出来了,没事了……」

我彻底昏过去了。

我的女儿叫周雪生。

因为出生那天鹅毛大雪,她那个五大三粗大字不识几个的土匪爹便给她取了这个名。

我给她取了个小名儿,叫狗蛋。

「贱名好养活。」陈大娘怜惜地说。

狗蛋瘦瘦小小的一团,许多人看到她都直叹气,但是不好明说养不活。

黄大夫说,孩子养活了,以后可能会有些许迟钝。

周鹿心疼坏了。

又心疼我,又心疼狗蛋儿。

他将狗蛋用棉布包好,贴身裹在自己胸口,走哪儿都带着。

整整捂到阳春三月,春暖花开时,才将她放在我身边。

我一直没什么力气。

身上一直发冷,下身一直断断续续地流血。

我不止一次对周鹿说:「我怕是活不长了,你好好照顾狗蛋,以后若是寻得我的家人,就让他们好好待她。」

周鹿一脸心疼,抚着我的脸,坚定道:「不会的,我前两天又采了一支参,黄大夫说你的身体在好转了,他要给你调整药方了。

「阿宁,你不要说这些话,我难受……要是当时我警觉些……

「我不该喝酒的,我当年应该斩草除根的……」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活啊……」

我摸着他胡子拉碴的脸,眼泪也不由得直流:「我会的,我会好好吃药……你别多想,你没错的……刘山,只是没想明白……他人呢?」

周鹿把脸埋在我颈窝,热乎乎的眼泪直往我脖子里淌:「你生产时,他在院外跪了三天三夜,晕了醒来又跪,你生下狗蛋儿后,去他爹娘坟前磕了三个头便走了,谁也没告诉……」

「他……没想伤我的,路上小心护着我,落进湖里他也拼命把我举起来……」

周鹿不想听,打断我的话:「阿宁,等狗蛋大些,你身体好些,我想去参军,我想给你挣个诰命,给狗蛋挣大好的前程,让你风风光光地当一府主母,让狗蛋也做个风风光光的千金大小姐……

「吃好的,穿好的,有人伺候,有各种各样珍贵的药材……」

我摸着他的头发:「……好,我陪你。」

11

我亏了身子,恐难再孕。

狗蛋儿将是我和周鹿唯一的血脉。

将养许久,直到盛夏三伏天,我才松快些。

走路不是轻飘飘的,不会半夜虚汗满身,不会走两步便气喘吁吁。

这期间,我没有喂过狗蛋儿一次奶,全是周鹿和寨子里的大娘嫂子们照顾她。

周鹿买了几只生了小羊羔的母羊,挤奶喂她。

全山寨的人围着她转,可她还是三天两头地生病。

冷了热了,多吃了一口羊奶,都得病好几天。

每一生病,周鹿愁容满面,甚至心疼得直扇自己,一直骂自己作孽。

磕磕绊绊的,小猫儿一样的娃娃长大了些。六七个月翻身,十个多月能坐稳,接近两岁才能走稳当,三岁了才能说清楚话。

全寨子的人都宠着她。

以致后来他爹教她练武强身,遇到的拦路虎多不胜数。

狗蛋嘴甜,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喊着,他爹训她,连两岁不到,话都说不清楚的崽子也去护她:「大当鸭(家),一(你)不、要凶多(哥)多(哥)……」

狗蛋儿一直是男孩子打扮,因为周鹿下山请人给她批过八字。

说是要把她当男孩儿养才能长大,过了十八岁,就顺当了。

所以寨子里好些人以为她是儿子,知道的为了她能顺利长大也没有四处说。

病怏怏的狗蛋儿逐渐康健起来。

苍白的小脸儿晒得黑黄黑黄,细瘦的胳膊腿儿越来越有力量,跑起来,小短腿捣腾得飞快。

她上山抓兔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抓蛇,抓老鼠……

简直一个无法无天的野猴子。

周鹿经常被气得跑到我面前哭。

「你看狗蛋儿!」

我只好端起架子,拿出鞭子,家法伺候。

一动手,周鹿要拦,陈大娘要拦,王嫂要拦,连黄大夫也要骂我。

她犯了大错,我会把她拎到屋里收拾,小错……我管不上。

寨子里的孩子都怕我,偷偷叫我母老虎。

我:「……」

周鹿的付出很有成效。

在狗蛋第一次没有生病就过完了一个冬天的时候,他大哭了一场。

「阿宁,狗蛋儿算是能活下来了吧?」

我眼眶酸涩,泪水滚落,拍着他的背:「嗯,狗蛋儿能活下来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那年,周雪生六岁。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周鹿打听好了归顺朝廷的事宜,安排好不愿意去打仗的,接受了林知府的招安,随军去西南边境,抵挡蛮獠。

他让我安安稳稳等着,所有人都会照顾我。

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等在遥远的地方,连生死都要隔着几个月才能知道。

我扮成男人,背着狗蛋儿闷不吭声架着马车,跟在大军后面。

12

一路有惊无险,到了边境,与结伴同行的商队分开后,又往前走到边陲的邑安镇。

住了几天客栈找到合适的房子,我带狗蛋儿住进去。

同院的还有三家人。

做小本生意的孙大哥一家,房主王大娘一家,还有也是追随当兵的丈夫来的苏大嫂一家。

孙家有一个女儿,比狗蛋小;王大娘的儿子和丈夫都死了;苏大嫂有一个十来岁的儿子,丈夫在军营。

我换回女装,又观察几天,询问苏大嫂怎样给军营里的人传话。

边陲的人比较开放,女子多泼辣,也是一个家的顶梁柱。

苏大嫂心直口快,为人善良,是可信之人。

她愣了愣:「你……」

我解释道:「我丈夫从军,我不想离他太远,便带着孩子跟过来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和她儿子玩在一起的狗蛋儿,整个人柔和下来:「我带你去吧,军营里隔段时间会有人出来采买,集中在城门口寄信送信……」

我带着狗蛋儿在镇子安置下来,没事便四处走走,想做点儿营生。

可惜,我什么都不会,反倒苏大嫂主动找我,让我帮她做豆腐,她付我工钱。

13

我知道蛮獠的人狡诈凶狠,也知道战争残酷。

但我不知道,离着边境还有十多里的镇子,也能这么危险。

半夜有小股敌人进犯,被守军围剿后,逃脱的人在镇子里乱蹿。

街上铜锣响个不停,士兵的喊声、脚步声、马蹄声杂乱无章。

我一手抱着大睁着眼睛的狗蛋儿,一手抓着周鹿给的长刀缩在床底下等天亮。

我不能怕。

我怕的话,狗蛋儿更怕。

「啊——」

隔壁房传出苏大嫂的尖叫。

我哆嗦了下,犹豫半瞬,对狗蛋儿说:「你待着,娘去去就来。」

她好像被吓住了,呆呆的。

我狠了狠心,握着刀爬出床底,贴在门上听动静。

外面已经有打斗声。

我微微拉开一点门,从缝隙里看到小牛犊子一样壮的小虎一刀捅进了那个络腮胡男人的后心。

干脆利落,眼都没眨。

而他身边,全是拿着武器的住客。

那个五十多、满头白发的王大娘,那个挺着肚子的孙大嫂,那个瘸着腿的孙大哥,那个还没有狗蛋儿大的丫头……

个个眼神狠辣又冰冷。

我打开门,腿一软跪下了,心若擂鼓。

我说:「我知道今后该如何了,多谢各位教诲。」

王大娘看向我身后,突然脸色大变:「快!」

我心头一跳,抓起刀回身就劈。

其他人也飞快抢进来,将还有反抗之力的蛮獠人制住。

他们很高兴。

因为抓到一个活的二两银子,一个死的七百文。

我分到九百文。

14

这九百文全部用在一病不起的狗蛋儿身上,也没见好。

高烧,噩梦,说胡话。

王大娘说是惊住了,把魂吓跑了。

她念念有词地给狗蛋儿撒糯米,又兑了香灰水给她喝,给她喊魂。

没有好一点。

我恐慌自责极了。

我不该一意孤行把她带到边关来。

她爹要是知道她病成这样,不得心疼死。

她一下子又好了。

我们扭送到官府那人逃脱,直奔我们而来。

他半夜摸进房间,掐住我脖子将我拖下床,竟然要侵犯我。

我使尽浑身力气推倒椅子发出巨响。

我可以死,但是我的孩子一定不能有事!

门被踹开的时候,有白光闪过,趴在我身上撕扯我衣服的蛮獠突然浑身一僵,有热血溅在我脸上。

他死了。

月光朦胧里,原本睡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狗蛋惊恐地握着刀,眼神灼亮。

那一刀劈在男人的后脑,脑浆都劈出来了。

她愣愣地转动眼珠看我:「娘,我杀人了。」

我推开死人,想起身安慰她。

小虎已经大步过来,哐哐拍着她的背,赞赏道:「好小子,真是好样的!好样的!比你虎哥有种!」

我担心许久,可她又发一次烧后,确实是大好了。

王大娘说,这是破胆了,是好事儿。

这一年,周雪生七岁。

15

狗蛋儿带着周鹿寻到我和苏大嫂卖豆腐的摊子时,我正对着旁边卖布的老板娘破口大骂。

「臭婆娘,把你嘴放干净点,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这不是我和她第一次吵架了。

一开始她男人对苏大嫂言语调戏,苏大嫂闷不吭声地受着。

我去了后,开始调戏我,甚至动手动脚的。

我可是当过土匪的人,我怕他?

我把他打了一顿,甚至差点掀了他的店。

他婆娘撒泼打滚说我勾引她男人,还不让我们在她店铺旁边卖豆腐。

我第二天提着大刀去卖豆腐的。

那天他们很消停。

可是管不住她嘴贱啊,看我们生意好,就开始阴阳怪气。

还骂什么「男人早死」,这我忍不了,当下与她争吵起来,要不是周鹿及时出现,我要上手扇她大嘴巴子了!

周鹿没说什么,只是冷冷盯着那老板,又盯了那女人两眼,帮着拉起板车,带我们回去。

那两人挤做一团,缩着脖子,像两只鹌鹑,全然不见先前的嚣张。

「呸!」

我唾了一口,抱起狗蛋儿。

苏大嫂帮着做饭,我们请院子里三家人一起吃。

气氛融洽,大家都很高兴。

尤属狗蛋儿最高兴,像个猴儿一样在她爹身上上蹿下跳。

骑在她爹脖子上,挂在她爹背上,抱着她爹的脚荡秋千,抓着她爹衣裳往上爬……最后在她爹怀里睡着了。

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双手紧紧抓着她爹的衣襟,扯都扯不掉。

我抹着泪洗碗筷,收拾灶间,带狗蛋儿睡觉的周鹿出来了。

从后面抱上来,我几乎就嵌在他怀里了。

「阿宁,我没想到竟然是你……

「这么远啊,我们行军都走了十七天,你带着孩子……」

他哽咽了:「你这一路受苦了……」

我拍拍他的手臂:「一路还好——」

他猛地将我打横抱起,吻过来,往房间走。

一夜荒唐,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狗蛋儿嘻嘻哈哈的笑声响彻屋宇。

周鹿蒸了馒头,给小虎一个,给孙家小丫头孙明珠一个。

两小孩儿似乎没见过他这么高壮的汉子,小心翼翼地围着他,看他教狗蛋儿打拳。

俩孩子看得忘乎所以,馒头也没咬两口。

待了三天,周鹿回去了,把自己这几个月的军饷留给我,还说下次会把其他几个弟兄带回来。

我以为狗蛋儿会伤心难过,她没有。

小虎带她满大街晃荡,完全不见她伤心。

也好,这样我也放心些。

16

不过半年,周雪生俨然成了镇子上的孩子王。

一出门,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

一群人倒没干什么坏事,玩摔跤、玩陀螺、玩两军冲杀,斗草、斗蟋蟀……

偶尔有妇人或者老人带着孩子告上门来。

是狗蛋儿的错,我铁定收拾她。

如果不是他们还无理取闹,我也不是好惹的!

我时刻提醒她:「你虽是男子打扮,但是别忘了,你是女孩子,男女授受不亲……」

周雪生皱起一张脸:「娘,我知道我是女子,我会小心的。」

她说的小心,就是把那群男孩子全打趴下,近不得她的身。

那段时间,上门告状的人急剧增加。

我反倒不敢再提醒了,她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我对换防回来的周鹿道出担忧。

他咧嘴大笑:「不愧是我儿子!等你十岁,我带你进军营去!」

我:「……」

周雪生似乎知道自己的身体底子弱,所以练武十分刻苦,不论寒暑,鸡叫三声就起,练完了才会出去玩儿。

扎马步、打拳、舞刀、舞枪,将他爹教的一招一式练无数遍。

还带着那帮孩子习武,做弓箭,射箭。

我心疼道:「雪生,你不必这么辛苦……」

她只是笑:「娘,我只是觉得,女子也可以保护家人,甚至保家卫国。」

我无可辩驳。

她是我的女儿,想活成什么样,就活成什么样。

有时,看着院子里像模像样练着武的孩子们,我问:「你们练武做什么?」

他们七嘴八舌的。

「参军!」

「打蛮獠!」

「保家卫国!」

一群小孩子……个个志向伟大!

临近冬日,蛮獠愈加猖獗,多次进犯。

好在前段时间,增加了守军。

前方又打了几场仗,我提心吊胆的,幸而周鹿都活下来了。

只是,随他一起来的弟兄,少了几个……

敛尸、抬棺、送葬……

狗蛋儿懵懵懂懂地跟着,让她磕头,她便乖乖磕头。

有时候她会问:「爹,华叔呢?怎么也没看见勇伯伯?」

桌上的气氛便沉寂下来。

周鹿忍不住痛哭:「怪我,我不该把大家诓骗过来……」

「哪里的话!跟你有什么关系,刀剑无眼……我们也是想给孩子挣个好前程……」

后来,狗蛋儿从未问过了。

只是热情地招呼他们吃饭,在他们抱她时安安静静地待着……

周鹿带来的九个弟兄,竟只剩了三个伤残的回去,其余的……

周鹿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们了,让他们带给那些兄弟的家人,还让他们带话:

待他凯旋,定去他们坟上磕头报喜。

17

军营里要招一批伙头军,帮着煮饭运粮打扫战场。

我没当回事儿,和苏大嫂收摊回家,房间里只有一封信。

上面狗爬一样的字:娘,我去了。

我眼前一黑,晕了。

等醒来,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因为,我想起来了,我是安惠公主。

为了追一个不属于我的男人,被瑜王抓住,他拿金秋银夏威胁我,让我做他的内应,我不想金秋银夏受苦,也不想背叛我的国家,撞树自杀……

而如今,丈夫在军营,女儿也去了军营。

我甚至成了这条街不可撼动的存在——泼妇,打架吵架无人能及。

我给周鹿写信,告诉他狗蛋儿已经进军营了,让他多注意些。

望着一纸簪花小楷,我气笑了。

九年了,我竟然忘了自己会写字。

我一把撕了,写了有什么用,周鹿大字不识几个!

我让人给他带话,自己重新把这个边陲重镇走了一遍。

以安惠公主的眼界。

这一年,周雪生九岁八个月零十二天。

我每日担忧,晚上也辗转难眠,苏大嫂也是强撑着,眼下青黑一日比一日重。

虽说采买递来消息,两人都无事,但当娘的哪有不担心的。

18

过完年不久,周鹿带着雪生回来了。

她变化很大。

瘦了,更黑了,一双眼睛像是被清泉洗过,清亮得惊人,气势十分锋利,如柄寒光凛冽的长枪。

我上上下下将她检查一遍,手在,脚在,能动……

我望着她手臂上才结痂的伤口,眼泪忍不住地流。

我堂堂一国公主的女儿,从小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奴仆成群就算了,竟然还要小心翼翼地以女儿之身在军营里挣前途。

我抓住她的手:「雪生,我们不回去了,我带你回京城,我是——」

「娘,虎哥,没了。」

我的喉咙一下子像是被掐住了,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我这才发现,周鹿拉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躺着个人。

「我的儿啊——」

苏大嫂悲怆的哭声从门口传来。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小虎身上,双手胡乱地摸索着,好像在查探他还活着的证据。

可是,没有。

小虎的手上,已经长出了尸斑。

我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苏大嫂,我想安慰她,我想说点什么,可我喉咙艰涩哽堵,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才,14 岁啊……

还是个孩子啊……

苏大嫂的声音渐渐平息,她紧紧抓着小虎僵硬的手,双眼通红,沉声问:「我儿,勇乎?」

我的心狠狠一震。

周鹿声音嘶哑,掷地有声:「勇冠三军!」

「好!好好好!」苏大嫂声音铿锵,带着哭腔,「没有辱没他爹的教导!」

院子里外,悲凄的哭声连成一片。

简单的丧仪后,周鹿将小虎装进薄棺,和其他几个将士抬着去了镇东边的山。

那也是寨子里的弟兄的埋骨地。

这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坟,新的、旧的、高的、矮的……

我们在一处已经长满杂草的坟边停下。

我看清了那坟前木板做的墓碑上的字:苏大成之墓,孝子苏虎敬立。

我脑子好似被劈了一下。

苏大嫂从未说过……

小虎嘴里随时挂着他爹,还说等他爹回来可以和周叔比喝酒……

我便以为……

我一直以为……

我望着漫山遍野的坟堆,好似看见了万里黄沙、金戈铁马,将士们前仆后继……

泪水瞬间朦胧我的双眼。

我颤抖的目光落在雪生身上。

她十岁了。

身量矮,又瘦,小小的一个。

此刻正和她爹还有其他叔伯忙着挖土,闷不吭声,一锄一锄。

坚毅,又悲伤。

我确实再也开不了口了。

苏大嫂不愿意回家,想再陪陪小虎。

雪生也没回家,说是要陪陪她来边关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

我想陪着,周鹿拉着我回家了。

路上他寥寥数语讲清楚了事情。

小股敌军来犯,陈副将带人应战。

敌军撤退,让新兵蛋子去收拾战场。

小虎被还没死透的敌军一刀扎在了后心。他反应很快,反手割了敌军喉咙……

可是,伤及心肺,救不活了。

周雪生知道,从伙头军的营帐赶到军医处的时候,小虎已经去了。

是她,亲手替小虎擦洗、换衣、束发。

我不敢想象,我的孩子当时有多难受。

我捂着脸哭了一晚上。

小虎……多好的孩子啊……

苏大嫂怎么办啊……

要是我的孩子……我不敢想。

我没敢问雪生的心情,周鹿也不让我开导她。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望着不大的院子,一坐就是小半天。

待了三天,周鹿带着雪生回军营了。

我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扑过去,把人留下来。

我是公主,我是大夏长公主,我的亲弟弟是皇帝!

我该以身作则!

我的丈夫,我的孩子,该身先士卒保家卫国!

19

苏大嫂很快振作了。

我说:「大嫂,你好好的,雪生给你当儿子,以后给你养老送终。」

她爽朗的笑容带上了哀伤,「我没事,我会好好活着的,我还要给他们两父子上坟,烧纸钱呢!」

反倒我哭得乱七八糟。

周鹿用满身大大小小的伤疤,升了军职。从百夫长,到骑督,到中郎将。

他从不说辛苦,只说一切都好。

只是,他的皱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而立之年,已经有了许多白头发。

怎么可能好呢?

自己打仗,还要想方设法保护孩子……

雪生和一群半大孩子在伙头军,还没有很明显的男女之分。

她很小心,也没有发育,鬼精鬼精的,竟然安安全全混过了三年,甚至当上了百夫长。

她从不说军营艰苦、战场惨烈,只说好玩儿、她反应有多快。

但她身上的伤会告诉我,我的女儿有多艰难。

她的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她也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用她瘦弱的肩膀,帮着抬棺送葬。

我记得有一次,她特意带来几个朋友,一个个给我介绍,这是苏虎,这是赵钰,这是刘勇……

我在苏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回厨房给他们张罗饭菜。

并不像。

是孩子听到相同的名字,想故友了吧?

那晚上,雪生突然问我:「娘,他们的名字怎么都是虎啊、强啊、勇啊的?」

我还没回答,她已经开口:「是因为父母希望儿子勇猛异常,在战场上活下来吧?」

我摸着她的头:「嗯。」

我一直藏着秘密,只是每次看见两父女的伤便有些忍耐不住:「这仗能打完吧?什么时候打完啊?」眼泪扑簌簌直掉。

周鹿总会抱住我,坚定道:「快了,快了,我会顾好自己,儿子也会顾好自己,你别怕。」

后来他军职高了些,说出的话更有说服力了:「赵将军说,咱们皇上是英明的,励精图治,送来了源源不断的粮草军备,皇上,是想歼灭蛮獠,永绝后患的。」

「阿宁,快了,赵将军说我们粮草充裕,重镇也在休整,快了……」

我和苏大嫂和许多老弱妇孺自发加入了加高城墙的队伍,煮糯米、背石灰、背砂石……

去山上伐木,抬回镇上,让木工师傅重修城门……

拿锄头、铲子、铁锨去疏通护城河……

连一些小孩子也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所有人团结对外,保护家园。

我们也在医馆帮忙。

医馆会送来许多军营处理过、但是还需要继续救治的伤员。

每一次,我都害怕看到我的孩子。

但是,每当我看到她的朋友,也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们告诉我,周雪生厉害得很!

周雪生竟然敢主动请缨单枪匹马去应战蛮獠的小王子!把那臭屁玩意儿打得落花流水!

周雪生的计谋有点缺德,但是实在好用!

周雪生帮我挡了一刀。

要不是周雪生反应快,拉我一把,我就死了!

雪生娘,你可以当我娘吗,我好久没见过我娘了,你抱抱我行不行……好冷……

20

突然一天,城中又敲锣打鼓,有巡逻兵奔走急乎。

「进山!进山!狼烟起了,有蛮獠打过来了!」

镇中人们飞快回家拿好贵重物品和一些钱财,拖家带口往山上跑。

而男人、能动的伤兵还有一些富户家里的护卫纷纷拿上武器站上了城墙。

苏大嫂拿起了小虎的大刀毅然决然上了城墙,我想了想,也拿起了长刀。

我是公主,更应该守卫边疆。

城墙上不只我和苏大嫂两个女人,还有很多女人。

她们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菜刀,有修补痕迹的弓箭,有断掉的红缨枪……

她们眼神坚毅,眸底满是痛恨。

我深深被震撼了。

她们,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

「列阵!」守城将军大声命令道。

随着他的命令,将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城墙上的弓箭手紧张地拉动着弓弦,士兵们则拿起长矛和盾牌,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我和苏大嫂等人,各抱着一捆羽箭,猫着腰在城墙上跑。

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送柴禾,有的抬桐油……

铁蹄声越来越近,大地似乎都在震颤。

我的心,揪紧了,恐慌,害怕。

我强迫自己冷静,稳稳抱着羽箭,飞快运到圈定的地方。

「放箭!」

破风声响彻长空,杀声震天。

21

四天。

我们坚持了四天。

我们顶住了一波又一波攻势。

第一天见到地狱般的景象:放眼望去,都是淋漓的血,是残肢,是尸体,耳边都是惨叫、哀鸣……

我吐了。

强逼自己吃了几个窝窝头,逼自己动起来。

我是公主,我该身先士卒!

我不能给我丈夫、给我孩子丢脸!

敌军疯狂进攻。

已经躲进山里的一些人也回来了。

泼热油,滚木头,推长梯,射箭……

我甚至成了有经验的守军,可以飞快指导新加入的女人、半大孩子做事。

好在,城墙加高了,很坚固。

好在敌军只是人多,没有大型攻城的器械。

好在,前方牵制住了敌军大部分兵力。

领兵御敌的将军李肃说,总会有一两股敌人在前面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绕到这边抢东西。

他还说,自从赵将军来后,已经很久没有敌人能摸过来在镇里行凶抢劫了。

他说,前方定是焦灼的重要时刻,我们一定要坚持住,不能给他们拖后腿!

所有人铿锵有力地回答:「人在,城在!」

我的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我杀了许多人。

我身边也死了许多人。

女人死了很多。

她们总想保护人。

或许,她们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保护自己的丈夫……

她们还要保护我。

苏大嫂说:「我得护着你,我不能让你儿子回来找不到娘。」

一旁的女人听见了,惊异望来,然后握紧半截红缨枪,走到我身前。

我将所有人一一看过,走下城墙。

既如此,那我去帮着做箭吧。

「援军!是援军!」

一声高呼打破了焦灼。

我飞快转身,看到夕阳余晖里,一队人马气势如虹,疾驰而来。

一马当先之人,可不就是周鹿!

22

将士们齐齐高呼:「沙柯首领已死,尔等速速投降!」

「沙柯首领已死,尔等速速投降!」

「沙柯首领已死,尔等速速投降!」

大地瞬间寂静,只余旌猎猎作响。

紧接着,欢呼声响彻云霄。

「赢了!」

「我们赢了!」

「哈哈哈哈……」

敌军逃的逃,降的降。

城门大开,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揪着周鹿的裤子急切地问:「雪生呢?雪生呢?!」

周鹿弓腰握住我的手:「没事,她没事。」

没事才怪!

那伤口再深一点,右手就没了!

而且,医馆的老大夫说,治好了,也不能上战场了,不能久拿武器,会手抖。

我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我的女儿啊……

可周雪生乐呵呵的:「没事,娘。不打仗了。蛮獠没了!哈哈哈哈!」

她很痛快,治伤也不消停,绑着夹板还要和其他人去喝花酒。

从周鹿口中得知,蛮獠的人本想声东击西。

大半在前面营造同归于尽的架势,小半绕过来想快速攻下重镇,直取后面富庶的郡县。

本想等我军上当后,敌军就悄悄撤下后军,绕过来帮着攻城。

赵江识破了敌军的计谋,将计就计,和敌军虚与委蛇,待敌军撤走兵力,带大军一鼓作气,直捣蛮獠的都城。同时派周鹿带五万将士截杀前来帮着攻城的敌军。

这场仗打得漂亮,周雪生屡立奇功,提拔为校尉。

军中最年轻的校尉。

她才 14 岁。

等朝中派来的人到了,大军班师回朝。

路上,我让周鹿带我去见赵江。

他是认识安惠公主的。

我也和雪生说了我的身份,她瞪大眼:「好家伙,我马上就要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了啊!」

我推她额头:「别高兴太早。」

她眉眼一暗:「娘,我可以带小遇小刚他们回京城吗?」

「当然。」我望向马车外的周鹿,「你爹不也带了很多叔伯回去吗?」

23

我想,我的女儿,该享福了。

只要她不为非作歹、杀人放火,她亲娘我,都给她兜着。

我知道周雪生很野,但没想到她能野到我预料不到的程度。

她竟然大庭广众之下调戏人家簪缨世家费尽心血养出来的状元郎!

周鹿当个笑话讲给我听时,我差点没气吐血。

周雪生不知悔改,还说什么:「他真的长得漂亮嘛,比怡红院的花魁好看百十倍!」

我让她和她爹跪院子里反省了。

京城不比边关,自是要小心谨慎……

谨慎个屁啊!

人家叶倾告状告到我这儿了!

我脑仁疼,望着混不吝的野小子,直接抽了她十鞭子。

很好,军中五年磨炼,已经皮糙肉厚,尽管我用尽全力,她依然面不改色。

给她上药,我忍不住问她:「你招惹他做甚?」

她很惊讶:「没有啊!他今天莫名其妙骂我一顿,我不过回了两句嘴,他说不赢就想打我,我当然要还手啊!

「可是我打不赢,他招式和力量都比我好。但我跑得快!嘿嘿。」

我戳她头:「人家比你多吃了几年米饭,世家大族的公子从小文武皆学,请的是最好的老师,你怎么可能打得赢?」

她不服气:「哼,我堂堂周校尉,我才不怕他!这次打不赢,我就练,我总能打赢他!」

我给了她脑袋一巴掌:「行了!最近可有肚子疼?或者胸口疼?」

她摇头:「没有。」

想到什么,她又凑过来,一脸希冀:「娘,我会不会这辈子就不来癸水了啊?」

我沉着脸瞪她。

她苦着一张脸:「听你教了那么多遍,真的觉得来癸水很烦嘛……」

「你最好时刻给我注意着……」

「知道了知道了!」她逃也似的跑了。

我:「……」

这孩子教不了一点!!!

24

周雪生简直让我在京城抬不起头来!

居然开赌局,赌她能不能亲到叶倾!

周鹿说:「我也下注了,赌咱儿子亲得到!」

我:「……」

我把她抓来跪在院子里:「为什么开赌局?」

她理直气壮道:「想给像苏大娘她们那样的遗孀很多钱!」

我大吼:「我已经给了!」公主府都要掏空了!

「我还想给小遇他们开店娶媳妇儿!」

「你……」

我无话可说,任她去吧。

好家伙,成了!

钱没捂热乎,被收了。

叶倾完了。

周雪生非得扒他一层皮。

叶倾不愧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半点儿没吃亏。

没吃亏就好,就怕他父母想捏死周雪生。

我特意登门拜访叶倾的父母。

先诚挚道歉,再批评周雪生确实顽劣,最后说她一腔赤子之心……

叶母抿嘴直笑:「安惠,雪生与你年轻时很像。」

我撇嘴:「无法无天是吧?」

叶父说:「公主放心,都是有分寸的孩子,我们不会责怪雪生的,像他这样纯善热烈的孩子,叶倾多接触也是好的。」

很好,回府的时候,叶倾也刚到。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周鹿听得晕头转向。

我想,确实该规束一下这个野人了,不求她学富五车,只求少在我面前碍眼。只是有些同情刘夫子。

看她手板心绯红地回家,我和周鹿躲着偷笑,孔嬷嬷心疼,直骂刘夫子心狠手辣。

周雪生确实不是个能忍的,居然偷人家叶倾的亵裤!

我门都不出了,我怕路上有人朝我丢臭鸡蛋。

她是完全没意识到叶倾在京城的地位啊……

我问小遇小虎,怎么不拦着点儿?

他们拉长了脸:「干娘,他本想拉着我们把叶倾的亵裤全偷了,挂满整个京城……」

我:「……」

罚跪吧罚跪吧,我连夜请座观音菩萨回府,给老娘跪半个时辰……算了,一刻钟吧!

有时候周雪生天不亮就起,大半夜还没回家,也不知道一天天的干了什么。

周鹿四处喝酒,一回家便把周雪生一顿猛夸。

「我儿厉害!」

「我儿勇猛!」

「我儿用兵如神!」

「我儿……」

也不知道这大傻子能不能听出来人家在讽刺嘲笑。

我没问。

只要我不问,我就不会被气死。

25

冬至去护国寺吃斋饭,顺便立一些长生牌位,捐些香油钱。

好好吃着饭呢,周雪生风一样刮进来:「娘!娘!叶倾……叶倾要被人抢去当压寨夫人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让护卫去了,回来禀报说,叶倾人泡在池子里,浑身滚烫,双颊绯红,已经昏过去了。

一行人着急忙慌地把人送到叶府。

回到公主府,我总觉得忘了点东西。

看到搓衣板,猛然想起,忘了周鹿了。

真的,我的日子安生不了两天。

周雪生把叶倾推池子里了,回来求我请御医,还好意思讽刺叶倾堂堂状元郎不会水。

叶倾高热昏迷不省人事。

我把她拎去叶府道歉,让她跪在院子里等着。

叶倾醒了她就跟我回去,醒不了,自个儿抹脖子赔人家一条命!

叶倾父母吓坏了,上前扶她。

她倒实诚,直接磕头认错:「是小子鲁莽,请叶丞相和叶夫人责罚,若侍郎大人出了意外,小子定当一命抵一命。」

周鹿在一旁一个劲儿赔不是,拦着叶父叶母去扶。

叶倾没事,高热退了。

周雪生去看了他一次,又和叶倾父母告罪,才跟我离开。

这后面倒收敛了些。

虽然,依然让我没脸参加任何宴会。

26

周雪生不对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回来嘴巴里叨叨的都是叶倾。

说叶倾武功好,手把手教她剑招;说叶倾带她去哪儿哪儿玩了;说叶倾送了她什么什么,还拿出来一一展示;说叶倾教她念书讲了许多道理,还学了几句给我们听。

什么「男人不能进厨房」,什么「尔敢,敢尔」,什么「在天当鸟,在地当树杈子」……

我听不懂两句,只知道这孩子怕是动心了。一时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我告诉周鹿,咱儿子可能要嫁人了。

周鹿:「叶倾?」

我点头。

周鹿一脸不爽:「叶倾看咱儿子的眼神值得推敲。」

我推测:「雪生是不是无意暴露自己是女儿身了?」

「有可能。」

我顿了顿:「我们将她当男孩儿养的,别人知道……应该不算违背那老道士说的话吧?」

「应该……吧?」

因为心中忐忑不安,以致一直小心翼翼,时刻警惕着。

所以周雪生来癸水时,差点没把我们吓死。

好在虚惊一场。

只是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了。

往常看着周雪生就一脸慈爱的嬷嬷整天愁眉苦脸,一见着我们便骂。

她是我的奶嬷嬷,我半句反抗不得。

我和周鹿整天蔫嗒嗒的,瞧见嬷嬷就想躲,又不好说周雪生的命格,怕她老人家跟着担心,只能天天受着。

周雪生没心没肺,乐乐呵呵,还不时把嬷嬷招来对付我,不让我说教她。

有一天,周雪生十分沉重地告诉我们,叶倾被狐狸精附身了。

我:「……?」

她将近段时间叶倾的表现描述了一下。

我:好一个漂亮的孔雀开屏了!

周雪生一拳砸在手心:「我明天就去护国寺!」

我:「……」傻子。

我甚至想告诉叶倾:直接点儿,别送什么花灯,别作什么诗了,浪费时间。

我没想到,我高估了叶倾,低估了周雪生。

那愣小子竟然一直不知道周雪生是女子!

我和周鹿缩在周雪生的窗户下面面相觑。

我们散步来着,突然看见有人飞檐走壁而来,下意识一躲,便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话。

而且,叶母来找我话家常,旁敲侧击:「雪生可有喜欢的人?」

她大概喜欢你儿子,但是我实在不好明说,便暗示:「她经常和叶侍郎一块玩儿呢。」

她又问:「可有定亲?」

我摇头:「还小,得十八岁以后了。」

叶母纠结着暗示我:「我们倾儿觉得周校尉是可造之才,十分钦佩他……」

后来,她大概编不下去了,尴尬得坐立难安。

可怜天下父母心,让这个当初名动京城的世家贵女之典范来与我说这些离经叛道的事情。

我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吧。」

她开开心心地走了。

27

我家孔嬷嬷高高兴兴迎来了媒婆。

我正担心是不是啥时候说漏了嘴,让人知道周雪生是女孩儿了,媒婆先将周雪生好一顿夸,用词……

玉树临风?

人中龙凤?

我和周鹿:「……」

孔嬷嬷气得哇一声哭了,大有我不给个交代就哭死的架势。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周雪生实岁十八零五个月十二天了,虚岁十九了。

应该可以广而告之她是女孩子了……吧?

我急匆匆进了皇宫,求圣旨,又急匆匆地回来。

圣旨还没来得及给孔嬷嬷看,叶倾后脚就到了。

瞧着他一副受惊过度、神志不清的样子,还记得来求我将周雪生许给他。

再看周雪生那呆样……

许吧许吧,赶紧嫁人,眼不见心不烦。

真好,丢脸的又多了叶府。

我们大概是走得最勤的婆家娘家了。有时候过节都一块儿过。

叶父说:「我们不与傻子争长短。咱们的孩子是顶顶好的。」

我大笑着直点头,「就是这个理儿!」

许是我给皇帝讲述的守城一事给了他启发,他没有因为周雪生是女子便撤了她的职。

大夏发展得很好,皇帝和各级官员励精图治,国富民强,民风也日渐开放。

渐渐地,也有博学的女子当夫子,武功高强的女子参军,越来越多的女子走到人前,为国效力。

真好。

叶倾并未过多管束周雪生,只是陪着、护着,让她像荆棘一样, 蓬勃生长。

而我的女儿,练成了左撇子。

她用左手拿着红缨长枪,带领御林军,顶住了瑜王的儿子带来包围行宫的残余部下。

叶倾及时搬来援军,尘埃落定后,抱着周雪生直发抖。

我家那傻子,将叶倾的背拍得哐哐响:「我没事儿!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几十万大军都见过,何况这点儿小兵小卒。」

我真想塞她一嘴抹布,让她闭嘴。

她舅舅封她为公主——英毅公主。

28

周雪生怀孕了, 叶倾恨不得长在她身上。

也不知道周雪生是不是开窍了,举止端庄……

端庄个屁!

她挺着大肚子拉着赵钰的媳妇儿去逛小倌馆!

叶倾和赵钰满京城地找, 坐月子的李静松媳妇儿终于透露了消息。

两人急吼吼地把人各自抓回家, 我和周鹿紧赶慢赶到了叶府,被叶倾那要疯了架势唬得一退。

我们和叶倾父母挤在一起,看着叶倾狂怒但不好发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

周雪生坐在松软的太师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神色……有些惧怕。

叶倾突然停了。

盯着周雪生看了一会儿, 跑出屋拖来一条手腕粗的铁链。

这这这……

叶父急忙要上前劝解, 叶倾丢下铁链子又跑出屋了。

这回抱来一捆麻绳。

似乎不满意,又找来一根丝质的腰带……

反反复复几趟, 然后……

气哭了。

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脸埋在手臂,哭得无声无息。

周鹿:「……我也被周雪生气哭过, 她小时候,打又舍不得,骂也舍不得, 还什么都不懂……」

周雪生迷迷瞪瞪几乎要睡着了,被叶倾这架势吓醒了。

她愣了半晌,磨蹭过去挨在他旁边,低头去看:「你怎么啦?」

「真哭啦?」

「哎,你别哭啊……就是……我们去只是喝了点茶水……」

「就隔得远远地看看跳舞……赵钰那厮骂她, 我就说带她散散心……」

「我以后不去了好不好?叶倾,你别哭了嘛……」

「没有……」叶倾瓮声瓮气开口。

「什么?」

「没有不让你去,」他抬头望着周雪生, 「你去何处要先告知一声,我寻不到你, 会担心。」

周雪生瞳孔一缩, 缓缓伸手抱住叶倾:「我知道啦,我会记得的。」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瞪了周鹿一眼:「你哭,她就是这么哄你的。」

周鹿叹了口气:「都是我害的, 幸而圆满。」

我望着相拥的两人,不由得笑了。

这个什么都有些迟的姑娘,余生一定会幸福安康的。

她值得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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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5 08: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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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7 05:0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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