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重庆一场白事,发生一件匪夷所思、无人能解的怪事
这事是昨天刚发生的,我今早从江津回来,一晚上没怎么睡,心里头翻腾得厉害。我本来不想写这个,家里老人刚走,写这些总觉得不合适。可这事实在太怪了,闷在心里我难受,跟家里人又没法深聊——一聊,我妈就抹眼泪。想来想去,还是写出来,让屏幕前的你们帮我一块儿掂量掂量。
先说这场白事本身。
走的是我大伯,我父亲的亲哥哥,七十九岁。老爷子这一辈子,是跟长江打交道的。年轻时在江上跑船,先是拉纤,后来开了几十年的渡船,江津这边老码头的人,没有不认得他的。他是那种老式船工,身板硬,嗓门大,酒量吓人,脾气也吓人。退休以后不肯进城,一个人守着老屋,就在离江边不远的一个坡上,屋门口一棵老黄桷树,树荫能盖半个院子。
他是前天夜里走的,睡着走的。早上我堂哥去送早饭,喊不应,人才发现已经凉了。村里人后来说,走的时候大概就是头天夜里十一点上下。七十九,无病无灾,睡梦里走的,我们这边管这个叫喜丧。话是这么说,可真到跟前,哪有什么喜,一家人还是哭作一团。我爸八十一了,拄着拐站在灵堂里,两个加起来一百六十岁的亲兄弟,就剩一个了,那个场面,我不细写,你们也能想见。
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就在老屋办的灵堂。请了先生来做法事,请了唢呐班子,院子门口搭了棚,流水席摆了两天。我是侄子,也得披麻。孝子孝孙跪在灵前,先生敲着引磬唱,唱一段,孝子磕一回头。重庆乡下这个白事,办的是热闹也是规矩,礼金账本摆在门口一张八仙桌上,谁来上礼,写毛笔字的先生一笔一笔记账,谁家的名字,多少数,一个字不能错。这个账本后头我再说到,它也有点说道。
好了,背景交代完,说怪事。
怪事出在昨天夜里,守灵坐夜的最后一晚。
坐夜这个事,你们外地朋友可能不熟悉,就是出殡前头一晚,棺材停在堂屋,儿孙不能睡,得守着。前半夜人多,亲戚朋友坐了满满一院子,打牌的,摆龙门阵的,烧纸的。到后半夜,人就散得差不多了,堂屋里剩我堂哥一家、我爸、我,还有几个近房的叔伯。先生法事做完了,唢呐班子也在偏房歇了,整个院子一下就静下来,就剩长明灯的火苗晃,香一炷一炷地烧。
大概十一点过,我记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当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零七分。堂屋里的女眷去偏房张罗夜宵了,就剩我们几个男的坐着抽烟,没人说话。就在这个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的夜里,我听见一个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不大,可堂屋里太静了,那声音一下就扎进耳朵里。我头一个反应是手表,我自己的表。可我抬手腕一看,我戴的是电子表,没有声音。我爸呢,我爸没戴表。我堂哥掏出手机看了看,也不是。我们几个就那么坐着,竖着耳朵找。
声音是从棺材前头那张供桌上来的。
供桌上摆着老爷子的遗像,香炉,长明灯,两盘供果,还有一个东西——老爷子的那块上海牌机械手表。
这块表我得好好说一说,因为它怪就怪在这块表上。
那是一块老掉牙的上海牌,表壳磨得发白,表带换过三副。大伯跑船那些年,全靠它看时辰,渡船几点开几点收,涨水退水,全在这块表上。这表停了至少有六年了。六年前它就坏了,大伯拿去镇上修,修表的老师傅拆开看了,说游丝乱了,主发条也疲了,不值当修,不如换块新的。大伯舍不得扔,也没换,就那么揣着,后来揣不动了,就搁在床头一个铁盒子里。他人一走,堂哥收拾遗物,把这块表从铁盒子里请出来,擦了擦,摆在供桌上,算是给老爷子做伴的念想。
我们守灵的时候,我还拿起来看过一回。表面蒙着一层旧年的雾气,秒针死死停在表盘上,一动不动。一块停了六年的、零件都坏透了的机械表。
就是它,在昨夜十一点零几分,在满屋子人的耳朵底下,滴答滴答地走起来了。
我到现在写这几个字,后脖颈子还是麻的。当时我们几个,谁都没动,就那么盯着供桌。我爸年纪大了,耳朵背,可他后来跟我说他也听见了,他说那声音“脆”,脆生生的一下一下。堂哥的舅子,一个三十来岁、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开挖机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烟头烫了手指头都不知道。
后来是我堂哥走过去的。他是孝子,他不过去谁过去。他把那块表拿起来,凑到长明灯跟前看。我们全围过去。秒针在走。表盘上,那个停了六年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不快不慢,跟新的一样。你说拿去摇晃能晃走?没有,它就那么平放在供桌上,底下是软布。
它走了多久呢,我看了看手机,十三分钟。十三分钟里没人说话,就听它走。然后,走着走着,慢了,一秒,两秒,三秒一跳,最后停了。这一停,就再没动过。堂哥拿大拇指上弦,拧不动,跟原来一样,死的。今天早上我们又拿去镇上找了那个修表老师傅,就是六年前判它死刑的那个。老师傅拿放大镜看了半天,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他说,这个机芯的主发条是断的,游丝是乱的,断了的东西,它物理上就不可能走,一秒都不可能。他说他修了四十年表,从来不兴讲怪力乱神,这个东西没法解释,他也不解释。
还有一层,我也是后来才咂摸过来的。人走的时间,是头天夜里十一点上下。表走起来的时间,是第二夜十一点零几分。表走的时间,刚好十三分钟。我堂哥说,他后来想起来,老爷子咽气到被发现,中间差不多就是隔了小半天,可这十三分钟对什么数,家里谁也说不上来。这一条,我不硬往上凑,凑了就成了编故事。可那个时间点重合,是实实在在的,十一点,就是十一点。
坐夜剩下的时间,堂屋里烧纸的火光里,没人再提这个事。老辈人有老辈人的讲究,说这样的话头不能深说,说了对走的人不好,对留的人也不好。我爸坐在角落里,半晌说了四个字:你大伯舍不得。就这四个字,我妈在偏房听见了,又哭了一场。
天亮出殡。抬棺出门的时候,又出了个小情况,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院门口那棵老黄桷树,十一月了,叶子本来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稀稀拉拉。棺材抬过树底下那一段,树上的叶子忽然簌簌往下掉,一小阵,就那几秒钟,落了孝子孝孙一头一肩。当时没有风,一点风都没有,香上那线烟都是直的。抬棺的先生抬着头,望了一眼树,什么也没说,就喊了一声号子,接着走。这两件事搁一块儿,你说巧吧,都巧在同一个早上;你说不是巧吧,我拿什么说服我自己。
到这儿,事情讲完了。按我平时写东西的习惯,我得给自己也给你们一个交代,这事的账,我这两天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我把能想到的说法全摆出来。
最想讲通的一个路子,当然是科学的。机械表自己走起来,无非震动、温度、磁,这几样。震动可以排除,表平放在软布上,满屋子人坐着没动。温度呢,后半夜堂屋确实冷,可冷只会让机油更稠,走得更费劲,没有越冷越自己走起来的道理。磁,更说不着,游丝乱了磁化了它也走不了,何况主发条是断的,这一点是修表师傅把话焊死了的。发条断了,就像人的筋断了,物理上不存在走的可能。这一条路,走不通。
第二个路子,心理的。是不是我们几个太累太悲伤,集体听岔了?可它不是听岔能解释的,秒针是真的走了十三分钟,五六个人围着灯看的,眼睛的账赖不到耳朵头上。这一条,也走不通。
第三个路子,我不写了。不是不敢写,是写出来就不是我说的了,得你们自己在心里说。我们这边的老话讲,人走的时候,有什么放不下的,会借个东西说句话。跑了一辈子船的人,一辈子就信那块表。要真是他老人家想最后看一眼时间,想跟这块陪了他一辈子的老伙计对一次表,那十三分钟,算不算他走完的最后一程,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写到这里眼睛发热,就当是吧。
丧事本身,我也想顺带说两句公道话。现在有人老说农村白事是大操大办、封建迷信,要一刀切地简掉。我两天看下来,说实话,热闹背后是忙乱,花销确实大,唢呐、法事、流水席,加起来几万块,这个弊是真的,不吹不黑。可我看到的另一面也是真的:大伯两个儿子常年在外,这些年跟村里人走动少得可怜,就这两天,一张八仙桌的账本上,两百多户的名字,我们姓的、不姓的、江对面坐过他渡船的,全来了。哪个家里老人走了,哪个家里娶媳妇,全在这本账上,一笔一笔,几十年对得上。他要是直接拉去殡仪馆,一个仪式一个钟头,烟消云散,是干净,是省钱,可这一坡的人心,也就散了。这些老规矩,糟粕有,可它替人记着的那些情分,眼下还没找到别的替代。我说这话不是替谁辩护,就是这两天坐在孝席上,眼见为实。
老爷子今早下的葬,坟在能望见江的坡上。那块表,堂哥没让下葬,说带给自家儿子留着,往后给孙子看,就说是太爷爷的。表停着,故事在我们家,会一直走着。
好了,写到这儿。这事情,我写得再细,隔着屏幕你们也就是听个故事,我知道。可我是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这两天饭都吃得少。我不求个答案,就想问问屏幕前的你们,你们家里、你们村里,办白事守灵的时候,有没有遇过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后来是怎么跟自己解释的,是不解释,还是就认了?评论区聊聊,我都看。迷信不迷信的先放一边,我总觉得,人对这些事留一点敬畏,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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