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西伯利亚征服者叶尔马克二十六:斯特罗加诺夫家族失宠

彼尔姆的盐商们疯狂兼并土地，早就引来京城贵族的嫉妒与愤恨。无论是贵族庄园，还是大贵族世袭领地，面积都远远比不上斯特罗加诺夫家族实际掌控的土地。就连御前会议首脑姆斯季斯拉夫斯基大公的封邑，论疆域，也完全无法和斯特罗加诺夫在乌拉尔山前地带的领地相提并论。

伊凡雷帝在世时，大贵族们对此束手无策。可伊凡四世驾崩之后，一切都变了。地方自治政府着手废除旧制：从昔日特辖军人员手中收回多余土地，取消他们高额薪俸。斯特罗加诺夫家族也成了失势者中的一员。

英国大使弗莱彻在 1588—1589 年驻留莫斯科，搜集到了关于斯特罗加诺夫家产相当详实的情报。他写道：“无论财富落在谁手里，只要和本国国策相悖，就会招来嫉妒与不满；尤其这笔财富竟掌握在一个平民手里。于是沙皇开始分批剥夺他们的财产，有时一次就索走两万卢布，有时更多。到如今，他们的儿子们几乎耗尽资本，只保住父辈产业中极小一部分，其余全都归入沙皇国库。”

在维切格达河畔的索利市，这个商号长久以来把当地当成自家世袭领地一般处置。盐商们不惜重金，见什么就买下什么：市镇宅院、煮盐作坊、铁匠铺、牧场空地。他们向缺钱之人放贷，收取极高利息，盘剥贫民，压制小盐业主。斯特罗加诺夫家族的贪婪与横暴，让众人对他们恨之入骨。市镇居民的忍耐终于到了尽头。1586 年 10 月 22 日夜，民众攻占寨城，抬出火炮，直扑斯特罗加诺夫府邸。谢苗・阿尼基耶维奇没能逃脱，落入市民手中被杀。这个商号失去了资历最深、威望最高的主事人。

斯特罗加诺夫家的几位后辈没能和当朝掌权的鲍里斯・戈杜诺夫搞好关系，不久之后便迎来彻底崩塌。官府将他们在卡马河、丘索瓦亚河一带修筑的设防寨堡全部没收，收归国库。在 1588—1589 年贵族名册里，莫斯科书记官在扎哈里・别佐布拉佐夫的名字旁批注：“赴丘索瓦亚盐区，接替奥金福夫，驻守奥廖尔堡。” 显赫贵族别佐布拉佐夫先是出任沙皇督军，接管丘索瓦亚河畔一座原属斯特罗加诺夫的寨堡，之后又调到卡马河的奥廖尔城（克尔格丹）。次年，军务署原本打算派遣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奥金福夫出征瑞典。书记官却在出征名册上他的名字旁标注：“不必从丘索瓦亚调回。”

就在奥金福夫驻守一座从前属于斯特罗加诺夫的寨堡之时，另一座寨堡由费奥多尔・安德烈耶维奇・赫洛波夫镇守。在侍从名册里记载：“派往丘索瓦亚。”

驻莫斯科的英国大使弗莱彻直接把斯特罗加诺夫的失宠和西伯利亚事务联系在一起：“…… 费奥多尔沙皇原本满意他们上缴的贡赋，直到他们在西伯利亚取得土地。之后沙皇便强行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若是以为斯特罗加诺夫不曾想方设法从 “攻取西伯利亚” 这件事中捞取好处，那就太天真了。

斯特罗加诺夫一听说哥萨克击溃库楚姆汗，立刻自认是乌拉尔山前地带的主人。他们的仆役与管事迅速让卡马河、丘索瓦亚河、乌斯瓦河、西尔瓦河、亚伊瓦河、奥布瓦河、因瓦河、科斯瓦河以及其他河流沿岸的土著宣誓效忠。斯特罗加诺夫的征税人不仅走进曼西人的营地，也深入鞑靼人的兀鲁思，试图把西伯利亚鞑靼人的土地纳入掌控。他们毫不拖延，开始向穆斯林土著征收实物贡税，并送往莫斯科的诺夫哥罗德财库。

这群精明的商人打算把卡马河的一套经营模式复制到西伯利亚。事实上，他们手里持有沙皇诏书，准许他们在托博尔河干流、所有汇入托博尔河的湖泊，一直到河源一带修建城寨与居民点。伊凡四世曾授予他们这项优待，这份西伯利亚未来领地的免税特权，有效期一直到 1594 年。而且斯特罗加诺夫还出资装备了叶尔马克远征队，这一点也成为他们主张权利的依据。

盐商对西伯利亚土地的诉求，令莫斯科新当局极为恼火。

但事情并不仅仅是官府与贵族心生不满。伊凡雷帝留给后继者的，还有王朝继承危机。沙皇费奥多尔与伊琳娜・戈杜诺娃成婚，却没有子嗣。那些受托辅佐费奥多尔的王公（伊凡四世原本并未将他宠信的鲍里斯・戈杜诺夫列入辅政人选）和大贵族，打算让心智孱弱的沙皇和伊琳娜离婚，计划让费奥多尔迎娶御前会议首脑伊万・姆斯季斯拉夫斯基大公的女儿。可他们没能得逞。1586 年，极力推动沙皇离婚的季奥尼西大主教被废黜，流放至诺夫哥罗德的一座修道院。随后灾祸落到姆斯季斯拉夫斯基头上：他的女儿被仓促嫁出，大公本人被迫剃度出家，送入修道院。

沙皇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由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格拉西莫夫根据颅骨骨骼复原（1965 年）

接下来轮到舒伊斯基大公家族了。名将伊万・彼得罗维奇・舒伊斯基曾在普斯科夫城下击退巴托里，此刻却被投入基里洛 - 别洛焦尔斯基修道院监禁，没过多久便被秘密处死。我们可以推测：斯特罗加诺夫家族之所以失宠，正是因为他们支持沙皇离婚的谋划。莫斯科官府在定案时着重强调这些 “商人贱民” 的罪责 —— 他们 “肆意妄为，插手本不该由他们过问的国事”。数名京城顶级富商被枭首，斯特罗加诺夫家族成员也遭到逮捕羁押。1588–1589 年的大贵族名册里留下了相关批注。

有意思的是，看管斯特罗加诺夫的贵族，和看管舒伊斯基的贵族出自同一些家族：费奥多尔・奥金福夫负责看押舒伊斯基，安德烈・奥金福夫看管斯特罗加诺夫。贵族名册上写着：“安德烈 —— 看押舒伊斯基”（这句话被划掉），后面接着：“驻守奥廖尔堡，由阿法纳西耶・瓦西里耶维奇・扎梅茨基兄弟接管”。也就是说，安德烈・扎梅茨基先是在加利奇监禁瓦西里・舒伊斯基与亚历山大・舒伊斯基兄弟，之后又转到卡马河畔的奥廖尔堡，看押斯特罗加诺夫一族。

因这场失宠风波，官府剥夺了盐商们征收毛皮贡税（亚萨克）的权力，改由督军负责这项事务。

就在弗莱彻记录斯特罗加诺夫失势一事的同一时期，军务署的书记官也在贵族名册里记下了西伯利亚督军遭清算的记录。资历最深的督军瓦西里・苏金被 “收押待审，身遭贬斥”；他的副手、秋明督军伊万・米亚斯诺伊也身陷囹圄；托博尔斯克的建立者达尼拉・丘尔科夫，依照书记官的批注，被投入监狱。

西伯利亚的这些督军原本立下赫赫战功：修筑多处要塞、攻占卡什雷克、生擒赛义德汗。可等待他们的不是封赏，而是牢狱之灾？

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他们和斯特罗加诺夫一党一同遭到清算。

接替这些失宠督军前往乌拉尔以东的新长官，先是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科尔佐夫 - 莫萨利斯基大公，之后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洛巴诺夫 - 罗斯托夫斯基大公与米哈伊尔・诺兹德列瓦蒂大公。洛巴诺夫在托博尔斯克修建新城，这座城后来成为西伯利亚诸城之首。

无论是叶尔马克，还是苏金，都没能征服 “佩雷姆公国”；阿布雷格里姆大公仍在此地不断作乱。伊万・纳戈伊修建洛济瓦小寨堡之后，罗斯军队才开启了对佩雷姆的征伐。彼得・戈尔恰科夫大公与尼基福尔・特拉哈尼奥托夫督军率领军队沿洛济瓦河深入佩雷姆大公国腹地。他们的任务是彻底摧毁阿布雷格里姆的统治，“诱捕他并将他绞死”，一同处决的还有他的长子、侄子、孙辈以及公国里五到六名地位最高的贵族。而普通民众，也就是佩雷姆的平民，则得到赦免。给督军的训令写明：“所有平民都要予以安抚、给予希望，让他们安居在自己的营地，照常缴纳贡税，安心入城，不必惶恐。”

官府深知，一座城离不开耕地，于是下令督军在塔夫达河的塔博雷修建寨堡 —— 此地曼西人已经开辟了小片农田。但戈尔恰科夫自作主张，在佩雷姆河河口的古王城遗址上修筑要塞。这片王城坐落在一座易守难攻的高山之上。

这次远征队伍里有不少叶尔马克旧部老兵。服役人员与哥萨克之后，来自卡尔戈波尔、彼尔姆、维亚特卡的罗斯农民也迁居佩雷姆。官府分给他们耕地，单独划出一处定居点安置。

佩雷姆寨堡附近的市镇居民，是来自乌格利奇的罗斯移民；他们是德米特里皇子死后遭到流放的罪人。

随着洛济瓦、佩雷姆两处城寨建成，原先从丘索瓦亚河通往塔吉尔河、图拉河那条难行的商路不再重要，一条更稳妥的新路取而代之：从维舍拉河通往洛济瓦河与塔夫达河。

督军特拉哈尼奥托夫率领军士乘船从佩雷姆河前往托博尔斯克，再从托博尔斯克驶向鄂毕河。在索斯瓦河临近汇入鄂毕河的河口处，他修建了别廖佐夫城。这座要塞成了从伯朝拉边区通往尤格拉古老通道上的关键据点。

不久之后，罗斯军队沿鄂毕河上溯，推进到苏尔古特卡河。当地汉特人的小领主比尔丹，一直艰难抵御邻族佩加帐的进攻，于是主动归顺罗斯，并协助督军在鄂毕河畔修建苏尔古特城。原先由伊万・曼苏罗夫建立的旧鄂毕河畔寨堡，则被焚毁。

这场贬斥风波，打断了斯特罗加诺夫想要凭借沙皇赐诏掌控西伯利亚土地的图谋。但盐商们不惜耗费财力，竭力挽回沙皇的厌弃。朝廷也离不开他们的财力与服务，于是宣布将奥廖尔堡归还尼基塔・格里戈里耶维奇・斯特罗加诺夫 —— 这是斯特罗加诺夫所有城寨里规模最大的一座。1590–1591 年，费奥多尔沙皇下诏：“赐尼基塔，格里戈里之子，斯特罗加诺夫；准许他如同往日一般，将世袭领地奥廖尔堡、村镇、煮盐作坊、新建垦地连同一切附属产业一并领有……”

彼时鲍里斯・戈杜诺夫已经完全把持朝政，斯特罗加诺夫用尽办法博取他的好感：献上丰厚礼赠，随后呈上一份征服鄂毕河以北萨莫耶德人（涅涅茨人）的方案。荷兰商人艾萨克・马萨记载，这个方案很快付诸实施。斯特罗加诺夫派出的人手深入鄂毕河以北两百英里，说服当地部族 “自愿臣服于罗斯沙皇，同意缴纳贡赋”。戈杜诺夫认可了斯特罗加诺夫的效力，自此 “阿尼基耶维奇一族权势更进一步，获得大量特权，统治诸多并入他们领地的地方”。这段记载可信度很高。失宠十年之后，斯特罗加诺夫除原有的卡马河领地之外，又从国库手中得到超过五十万俄亩的土地。

但他们终究没能在西伯利亚站稳脚跟。

民间流传着许许多多关于叶尔马克的歌谣与传说。最令人惊叹的一点是：罗斯人和西伯利亚土著部族，全都铭记着他。偏僻村落的居民过节时，会唱起关于叶尔马克的俄语歌与鞑靼语歌谣，有人听着落泪，有人听着欢笑。哪怕这位传奇阿塔曼离世三百年之后，依旧如此。

西伯利亚原住民，正是叶尔马克传说最早的创造者。传说记载：阿塔曼战死一周之后，一名鞑靼渔夫在额尔齐斯河里发现一具浮尸。他把尸体拖上岸，凭身上的甲胄看出，这绝不是普通哥萨克。渔夫急忙跑回村子，带着一大群村民重返岸边。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同童话一般。列梅佐夫的父亲在 17 世纪中叶走访卡尔梅克游牧营地时，听闻并记下了这个故事。

“鞑靼人亚内什，别吉舍夫之孙，从河中捞起叶尔马克的遗体。” 《昆古尔编年史》的细密画。

在卡尔梅克草原上，民间歌手吟诵着叶尔马克如何落水、如何 “被寻获，身中箭矢，鲜血汩汩流淌”，讲述他的铠甲与衣衫上涌现出多少神迹；鞑靼人如何安葬他，并且立下临终誓约，绝不向罗斯人说起这件事。

谢苗・列梅佐夫从父亲那里听闻这些卡尔梅克传说，在自己的《史记》中增添了大量细节。据说叶尔马克的遗体在水里浸泡两周，上岸之后又放了六周，依旧流淌着鲜活的血液，肉身不腐。飞鸟在他上空盘旋，却不敢啄食遗体。

穆尔扎凯达乌尔・拜谢托夫认出了叶尔马克，下令把遗体抬到高架停尸台，召集所有村落的鞑靼人赶来。每一个新来的人，都要朝遗体射上一箭。

西伯利亚诸多部族原本信奉萨满教。他们的萨满祭司，就会采用这种高架停尸的葬仪，被视作极高的荣耀。

起初，叶尔马克的遗体就安放在高架台上。可后来，这位阿塔曼频频在穆斯林的梦境中显灵，他们于是坚持要将他入土安葬。下葬地点选在了巴伊舍沃墓地 —— 这里埋葬着一些在额尔齐斯河畔伊斯兰 “圣战” 中阵亡的穆斯林谢赫。谢赫的坟上建有小型陵寝。叶尔马克被埋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桦树下。

鞑靼人为这位勇武的敌手举办了盛大的葬宴。很快，草原上四处传开：英雄的坟墓不断显现神迹。谢苗・列梅佐夫记下了他在鞑靼兀鲁思里听来的传闻。这位史家写道：“穆斯林直到今日仍能看见，每逢大安息日，一道光柱直抵云天；寻常日子里，则有巨大火光。” 但只有穆斯林能看见墓上的火光，东正教徒什么异象都看不见。

岁月流逝，关于叶尔马克的传说越传越多。卡尔梅克台吉阿布莱对老列梅佐夫说，他儿时靠一小撮取自叶尔马克墓上的泥土得以痊愈。从那以后，阿布莱出征时都会带上这圣墓之土，战则必胜；若是没有带上，便会遭遇败绩。

伊斯兰宗教上层并不推崇这些歌颂哥萨克首领的歌谣与传说，可所有试图压制流言的举动全都徒劳无功。

库楚姆是最后一个赶到额尔齐斯河畔、来看这位可怕对手遗体的人，一众显贵穆尔 za 随侍在侧。

库楚姆再也无法重返卡什雷克，那里已经由他的敌手赛义德汗掌控。就算后来赛义德汗被俘，也没能给年迈的汗王带来好处。罗斯督军宣告：沙皇愿意接纳所有愿意归附的鞑靼人，归顺者可领取薪饷与粮食。

督军的号召奏效了。许多鞑靼人厌倦了跟着库楚姆在草原奔波，纷纷回到卡什雷克附近原本的兀鲁思。穆尔扎凯达乌尔也投奔罗斯，按分配，叶尔马克的铠甲归他所有。

库楚姆的势力范围急剧收缩。托博尔斯克以南、沿河道行船十五日路程的额尔齐斯沿岸诸乡，承认了沙皇的统治，向督军缴纳半数定额的亚萨克贡税；另一半贡税依旧交给库楚姆，以此换取他不再兴兵进犯。

四面受困的库楚姆遣使向莫斯科递信，恳切请求释放被俘的马梅特库尔。同时，汗王恳请费奥多尔沙皇，允许他在沙皇至高庇护之下保有西伯利亚的营地领地。莫斯科并未把库楚姆这份求和文书当真。朝廷没有忘记：当年库楚姆身为沙皇附庸，曾下令杀害罗斯使节，背信突袭彼尔姆边区。马梅特库尔公认是西伯利亚汗国最杰出的统帅。库楚姆如此急于救他出狱，莫非是在筹划新一轮战争？

罗斯人在鄂毕河与下额尔齐斯河一带建起要塞网之后，开始向西伯利亚汗国南部推进。安德烈・叶列茨基大公督军奉命沿额尔齐斯河行进至塔拉河河口，在那里修筑堡垒。沙皇这支军队共计一千五百余人，其中包含五百五十名西伯利亚鞑靼人，以及四百名来自乌法、喀山、斯维亚日斯克的鞑靼人与巴什基尔人。

叶列茨基对库楚姆频频释放和平信号。他要麻痹汗王的警惕，“言辞温和安抚他，稳住他，直到城防修筑完毕”。

双方的和平承诺不过是计谋。安德烈・叶列茨基收到密令：一旦有机可乘，便突袭击溃库楚姆。而库楚姆也四处寻找同盟，准备对抗 “白沙皇”。他不止一次向布哈拉统治者阿卜杜拉汗求援，可布哈拉汗正忙于争夺花剌子模，无力派兵支援。

库楚姆与纳雷姆王公沃尼亚结盟，沃尼亚是佩加帐的首领。沃尼亚积蓄兵力准备袭击苏尔古特，库楚姆便迁牧靠近他的领地，计划一同攻打罗斯人。然而这份征伐计划终究没能实现。

库楚姆原本可以指望诺盖穆尔扎的支援，直到双方因为土地起了争端。额尔齐斯河畔一处大型兀鲁思归诺盖人阿夫利亚・穆尔津所有。库楚姆派王子阿列伊，策反带走了这片土地上的民众。阿夫利亚于是向布哈拉汗申诉。阿卜杜拉汗勒令库楚姆立刻把兀鲁思归还这位诺盖穆尔扎，和他结为兄弟，一同对罗斯作战。

莫斯科得知库楚姆和诺盖人反目的消息，十分看重。费奥多尔沙皇在给汗王的一份诏书中提及此事：“那些原本和你一同游牧、你寄予厚望的泰布金氏族诺盖兀鲁思，如今已经背离于你。” 泰布加氏族的贵族自古以来就在西伯利亚汗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和卡尔梅克帐部的战争，更是让库楚姆的处境雪上加霜。根据罗斯方面记载，一场惨败之后，汗王的牙帐有两位王子、三百名鞑靼人出走，其余人四散逃往布哈拉、诺盖与哈萨克帐部。

库楚姆身边不少亲信倒向罗斯。拥有大片兀鲁思的钦穆尔扎，即伊利穆尔扎・伊苏波夫之子，归顺沙皇；马梅特库尔王子的母亲也动身前往莫斯科。

深知库楚姆处境艰难，掌权的鲍里斯・戈杜诺夫再次尝试招降他，借此终结西伯利亚战事。身在罗斯囚牢的阿卜杜勒 - 哈伊尔王子写信给父亲，劝他 “赎清罪过”，接受沙皇庇护。阿卜杜勒 - 哈伊尔建议库楚姆向莫斯科送去一名儿子，以示诚意。

迟迟没有收到回信，1597 年莫斯科再次展开外交行动。这次阿卜杜勒 - 哈伊尔和马梅特库尔一同致信库楚姆，告知他二人已在莫斯科效力，获封城池与乡区作为采邑。以费奥多尔沙皇之名，马梅特库尔与阿卜杜勒 - 哈伊尔给库楚姆两条选择：要么亲赴莫斯科，获赐丰厚的土地、城池与乡区；要么沙皇再次将西伯利亚汗国交还给他，置于沙皇的统辖之下。莫斯科以沙皇名义拟好了一份安全保证书，承诺保障他通行无忧、赦宥其罪。

可沙皇的许诺没能打动库楚姆。草原之子，把自由看得极重。他写给督军的最后一封信，抬头如是：“一名自由之人，汗王，向诸位大贵族致意！” 汗王想要打听，莫斯科是否有针对他的谕旨。他显然还不知道那份沙皇的安全保证书，只求一些实际让步。他写道：“我向大公、白沙皇恳请额尔齐斯河沿岸之地，也向诸位督军叩求此事。”

库楚姆晚年，战败的记忆日夜折磨着他，曾经盛极一时的汗国就此覆灭。他不止一次想起叶尔马克。在最后这封信里，他写下了这个名字，满心悲凉：“自从叶尔马克前来进犯，我一直竭力抵抗；西伯利亚并非我拱手让出，是你们凭武力夺取。如今我愿意求和，或许结局尚能好些。”

衰老病痛不断折磨库楚姆，他渐渐失明。他派人从布哈拉求取眼药，想医治眼疾。然而布哈拉商队被罗斯人截获。老汗王谦卑地恳请督军，把缴获货物里那一驮药材归还给他。他写道：“我眼疾深重，使团携带着药草，还有药草清单……”

库楚姆竭力向督军表明自己的和平意愿，却始终不肯送儿子去莫斯科为人质，这也让他的说辞难以取信于人。

1597 年，库楚姆向塔拉河沿岸数乡征收亚萨克贡税。很快流言四起，说他准备劫掠塔拉要塞。

1598 年 8 月，塔拉督军副手安德烈・沃耶伊科夫奔赴巴拉宾草原，搜捕库楚姆、将其击溃。随行的有百人长切尔卡斯・亚历山德罗夫、军士、哥萨克、归附鞑靼人，一共四百人。这位曾经追随叶尔马克的阿塔曼负责侦查刚刚脱离库楚姆的两片乡区。抓获的俘虏供认：汗王在黑河一带游牧，麾下集结了五百鞑靼人，另有五十名布哈拉商人随行。被俘鞑靼人还证实，库楚姆已经迁往鄂毕河，四处征集人手，准备攻打塔拉寨城。

消息令督军警觉：距离库楚姆牧地两日路程处，发现五千卡尔梅克武士集结，意图不明。

沃耶伊科夫决定不再拖延。军士昼夜行军，终于在 8 月 20 日拂晓逼近库楚姆的牙帐。战斗自黎明打响，正午时分结束。虽然库楚姆麾下有五百武士，而督军仅有四百人，鞑靼人依旧遭遇毁灭性惨败。库楚姆的弟弟、两名孙辈、六位王公、十五名穆尔扎与阿塔雷克、一百五十名汗王亲卫战死。撤退途中又有约一百五十名鞑靼人殒命。罗斯人俘获库楚姆五个幼子、八位后妃、五名重臣以及五十名精锐武士。

库楚姆既不在死者之中，也不在俘虏里。有人说汗王 “溺亡于鄂毕河”，也有人说 “库楚姆乘船渡过鄂毕河逃走了”。

实情是，激战正酣时，汗王登上一艘小船脱身。沃耶伊科夫立刻赶制木筏，追击逃敌。督军向莫斯科奏报：“我乘木筏在鄂毕河上、渡河之后，在林间搜遍各处，寻觅库楚姆，却始终没能找到。”

库楚姆汗的头盔

库楚姆再一次躲开了追捕。不久之后，他的三个长子连同三十名武士投奔到他身边。

等候一段时间之后，汗王回到战场，花了两天安葬阵亡者；随后派人送信给邻乡的穆尔扎科日巴赫特，向他索要马匹与衣物，好让自己得以脱身赶路。穆尔扎送来一匹马和一件皮袄，之后亲自赶赴鄂毕河畔，邀约库楚姆会面。汗王没有等候穆尔扎，连夜遁走。

1598 年入秋，塔拉的督军再次劝库楚姆归顺沙皇效力，许诺归还他的妻妾子女，并赐予沙皇俸禄。库楚姆身边已经没有文书，只能口头回复督军：“当初我尚且完整强盛之时，尚且不愿遵照沙皇诏书主动前去归附；如今我身无兵器，再去投奔沙皇已然毫无意义。何况如今我又聋又瞎，一无所有。”

库楚姆对自身惨状的描述丝毫没有夸大。他几乎失明、失聪。所有人都离他而去，这位昔日的君主在草原上四处漂泊，连身边仆从都不敢信任。随便一个穆尔扎都可以擒住他，把他交给敌人。

他的长子们早就和他分道扬镳，待在他身旁变得越来越危险。库楚姆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却常常为他最倚重的、如同支柱一般的儿子 —— 三十岁的王子阿斯马纳克被俘一事悲叹：“就算我其他儿子全都被俘，只要阿斯马纳克还在，我尚能依靠他苟活。如今我要动身前往诺盖人的地方，还要打发另一个儿子（卡纳伊 —— 译注）去往布哈拉。”

卡纳伊一直陪伴父亲到最后一刻，不愿离开。但库楚姆心疼儿子，打发他前往布哈拉，王子的母亲正在那里度过最后的岁月。

这位昔日的西伯利亚之主依靠诺盖穆尔扎以及布哈拉汗廷的接济，栖身于巴拉宾草原。等到他失去军队、家财散尽之后，诺盖人和布哈拉的庇护者也都抛弃了他。库楚姆的灭亡已是定局。

自从卡纳伊王子的毡帐车队消失在鄂毕河对岸，库楚姆的踪迹便消散在草原之中。有传闻说，汗王试图劫掠卡尔梅克人的畜群，反被对方追上击溃。一无所有的库楚姆逃进诺盖人的游牧地，最终死在那里。

卡纳伊王子对父亲之死的说法却不一样。卡纳伊没能在布哈拉找到安身之处，他对布哈拉统治者的阴谋满怀愤恨。王子认为卡尔梅克人不过是布哈拉人手中的工具，而诺盖人同库楚姆一样，都是布哈拉人的牺牲品。按卡纳伊的说法：布哈拉人设下圈套，诱骗他父亲去到卡尔梅克人那里，再借机将其杀害；除此之外，他们还用诡计诱杀了许多诺盖穆尔扎。

随着库楚姆汗的死亡，西伯利亚汗国就此不复存在。

叶尔马克・季莫费耶维奇。 М. М. 安托科利斯基雕塑作品，1891 年。

叶尔马克死后，攻取西伯利亚的消息传遍整个罗斯。在西伯利亚的哥萨克群体之中，诞生了最早歌颂这位骁勇阿塔曼的歌谣。一部分追随叶尔马克的哥萨克返回伏尔加河、顿河、亚伊克河与捷列克河畔故土的村镇；另一部分人接续叶尔马克的事业，一路向东远行，奔赴那片未知的大洋。无论去往何方，他们都把古老的传说带在身边。

在基尔沙・达尼洛夫所收集的歌谣里，叶尔马克被塑造成壮士歌里英雄的模样。就像当年伊利亚・穆罗梅茨与敌视罗斯的草原势力鏖战一般，叶尔马克奋勇作战，击败 “鞑靼汗王” 以及他麾下全部兵马。

自由哥萨克是开拓新土地的先行者。他们走在官方殖民之前，开发了下伏尔加、捷列克河、亚伊克河、顿河一带的 “旷野荒原”。叶尔马克远征西伯利亚，正是这股开拓浪潮的延续。这片土地上最早的罗斯定居者是这些自由民，这件事深刻影响了西伯利亚的历史走向。民间自发拓殖居于主导，使得贵族大地产与农奴制始终没能在西伯利亚边区扎根。

叶尔马克麾下的哥萨克迈出了第一步。紧随他们向东进发的，还有农民、毛皮猎人、服役人员。在与严酷自然的抗争之中，他们从泰加林里开垦出土地，建立定居点，播下农耕文明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