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万人取不了钱，总统被抓了

当地时间11月6日晚，巴拉圭首都亚松森，警察来到圣地亚哥·培尼亚的私人住所。当天，参议院通过弹劾表决，罢免了这位总统。检方随后以涉嫌损害信任罪等为由，下令拘留培尼亚。

就在三天前，风波还集中在韦诺银行（Ueno Bank）的网点外：储户排队等候取款，手机银行账户无法正常使用。短短几天，一场银行危机就迅速演变成了政治危机。

这家拥有近300万客户的数字银行陷入危机，最终波及总统。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5日，巴拉圭亚松森，警察在国民议会大楼前站岗，议会于当日上午召开特别会议，审议是否弹劾总统圣地亚哥·培尼亚。图/视觉中国

明星企业爆雷

在巴拉圭，韦诺银行曾是金融科技领域的明星企业。它赞助足球赛事，推出购物返现活动，吸引居民用手机转账、付款。巴拉圭人口约610万，韦诺却拥有约290万注册客户。银行的标识曾出现在足球赛场上。出事后，首都一座曾以韦诺命名的体育场开始撤下相关标识。

韦诺的前身是一家本土金融公司，2021年启用现有品牌，2023年12月获准转型为商业银行，2024年又吸收合并传统银行Visión Banco。凭借数字服务和体育营销，它迅速走进巴拉圭人的日常生活。

银行快速扩张，资本状况却不断恶化。巴拉圭央行11月3日公告称，董事会已于前一天决定启动处置程序。监管部门调整韦诺财务报表后发现，该行偿付能力指标已跌至法定最低要求的一半以下。手机银行、银行卡及转账服务随之受到影响。对习惯手机支付的客户来说，连取出自己的存款都成了难题。

监管机构此前已发现韦诺存在异常。《ABC彩色报》援引央行内部报告称，截至2026年4月底，韦诺向三家关联企业发放的贷款约合1.23亿美元，相当于银行有效资本的30%，比20%的监管上限高出约4150万美元。6月，监管人员在一份技术报告中进一步梳理了相关交易。7月10日，时任监管部门负责人提交报告，指出部分贷款条件对银行不利，并质疑韦诺试图通过转让贷款资产规避监管限制。

处置程序启动后，这些监管报告再次受到关注。韦诺的资本状况为何持续恶化，监管部门又为何未能及时阻止风险扩大，成为后续调查和弹劾关注的问题。

此外，韦诺还吸收了大笔政府和社会保障机构存款。据当地媒体报道，2026年9月，该行持有约合8.5亿美元的公共资金，其中包括巴拉圭社会保障局（IPS）管理的养老和医疗保障资金。银行停止正常服务后，这些资金能否得到保障也引发关注。11月5日，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前往央行，正式申请保护存放在韦诺的资金。

公共资金存入韦诺的过程，早已引起争议。当地媒体披露，社会保障局曾降低银行参与资金竞标的评分门槛，并调整与银行资本有关的投资条件。国会在弹劾文件中指控，这些规则调整为韦诺吸收公共资金提供了便利。社会保障局财务负责人回应称，调整旨在改进风险评估、让更多银行参与竞标，否认专门照顾韦诺。投资部门负责人则表示，该行已达到投资限额，因此2026年没有再向其追加资金。

虽然2026年没有追加投资，但此前存入的资金仍留在韦诺。银行进入处置程序后，社会保障局不得不寻求保障措施。

11月5日，另一笔退休金存款引发刑事举报。巴拉圭经济财政部要求检方调查韦诺银行，涉及2025年7月存入该行的2500亿瓜拉尼（约合人民币2.7亿元）公共部门退休金。除2500亿瓜拉尼本金外，举报还涉及约1238.38亿瓜拉尼尚未到期的利息。财政部怀疑，韦诺当时提交的财务信息未能如实反映其资本状况，并要求采取措施保护相关资产。

走上街头的除了存款受影响的居民，还有退休人员、学生和企业员工。据美联社报道，韦诺及其关联企业的部分员工也来到劳动部门外，要求解决工资和就业问题。银行危机由此影响到居民收入和公共保障。

总统如何担责？

公共资金引发的争议，很快波及总统培尼亚。现年47岁的培尼亚曾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工作，后来担任巴拉圭财政部长。2023年8月就任总统后，他主张吸引投资、增加就业。然而，过去的一笔商业投资和上任后的一项重要人事任命，使他卷入韦诺银行风波。

国会指控材料援引财产申报称，培尼亚曾持有与韦诺银行有关联的Ueno Holding约1.58%的股份。培尼亚表示，自己已于2025年3月出售股权，否认利用总统职权为韦诺谋利。不过，韦诺在他任内吸收了大量公共资金，这段持股经历也成为弹劾争论的焦点。

培尼亚与韦诺的另一层联系涉及央行。卡洛斯·卡瓦略曾担任韦诺金融公司负责人，2023年被培尼亚任命为央行行长，此后韦诺取得商业银行资格。11月3日，银行处置决定公布当天，培尼亚要求卡瓦略辞职。卡瓦略随后表示已递交辞呈。此前几个月的监管报告是否得到及时处理，也成为国会追问的问题。

调查随后从银行管理层扩展到政府官员。据美联社报道，27名银行管理人员及关联人员受到指控，包括银行创办人在内的多名高管被羁押。检方调查培尼亚涉嫌损害信任罪等行为，相关事实仍有待司法程序查明。培尼亚此前否认利用职权帮助韦诺。

政局也随之发生变化。科罗拉多党长期主导巴拉圭政坛。培尼亚2023年当选总统时，得到前总统、现任党主席奥拉西奥·卡特斯的重要支持。银行危机爆发后，卡特斯转而支持弹劾。执政阵营内部的支持逐渐流失，培尼亚已难以阻止国会继续追究其政治责任。

11月5日，培尼亚通过视频宣布辞职，称此举是为了维护国家稳定和社会安宁，并表示希望储户能够拿回存款。但因参加联席会议的议员人数不足，国会未能完成接受辞呈的程序。众议院随后以78票赞成通过对他的弹劾指控，同时否决了针对副总统佩德罗·阿利亚纳的弹劾提议。培尼亚未能以辞职方式离任，最终去留转由参议院决定。

辞职与弹劾罢免，法律后果并不相同。按照巴拉圭宪法，符合条件的民选前总统可成为终身参议员，但被弹劾罢免者不享有这一资格。辞呈未获国会接受，使培尼亚无法通过主动离职保留这一身份。被罢免后，他不再享有总统职务带来的法律保障。

11月6日，培尼亚没有按原计划亲自前往参议院辩护，而是委托律师出面。参议院拒绝了推迟三天审理的请求，继续审议弹劾指控。最终，出席会议的44名参议员全部投票赞成罢免，超过宪法规定的三分之二门槛。数小时后，副总统阿利亚纳宣誓接任总统，将完成至2028年8月届满的剩余任期。

总统职务完成交接后，韦诺银行案的调查仍在推进。11月6日晚，警方在培尼亚住所执行拘留命令。培尼亚暂时留在住所，等待经济犯罪与反腐败专门检察部门进一步调查。检方还下令拘留前央行行长卡瓦略。遭罢免和拘留不等于刑事罪名成立，培尼亚是否需要承担刑事责任，仍有待司法机关认定。

对储户来说，总统更替并未立即解决取款难题。央行已启动存款保障和银行处置程序。据穆迪援引的巴拉圭央行数据，预计约97%的储户可获得全额保障，但保障限额内的存款总额仅占全行存款总额约30%。新总统阿利亚纳承诺补偿受影响者。至于超出保障范围的存款，以及公共机构的资金最终能收回多少，还要看后续资产处置情况。

几天前，韦诺仍在宣传便捷的数字银行服务。如今，储户等待取回存款，公共机构忙于追索资金，培尼亚则面临刑事调查。总统已经更替，但银行危机留下的问题尚未解决：谁批准了高风险贷款？谁决定集中存放公共资金？监管部门为何没有更早采取行动？

作者：王晨晨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