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人到中年，最动人的情绪，莫过于乡愁。
这话说出来，自己先愣了一愣。年轻时是不承认有乡愁的，仿佛承认了，便等于承认自己老了。可到了这个年纪，乡愁不再是一种矫情，倒像膝盖上的旧伤。天一变，它就隐隐地疼。
炊烟，老了故乡的记忆。时光，追不回年少的风景。
我常常想起故乡的炊烟。那东西是岁月里最暖的底色，伴雾升腾，随风而起。沉睡的田野上，烟火的香气飘过来，你就知道，那是母亲在灶前恍动的身影。秸秆为火，烟送九霄，一缕一缕的，不急不慢。炊烟是母亲的召唤，是家园的标杆。小时候在外面疯跑，远远看见屋顶上冒了烟，就知道该回去了。缠一缕炊烟，诗意朦胧；藏一份期盼，追赶的路上。
夕阳，炊烟晚，乡愁，入远山。把一天的疲惫揉进夜色，让一缕炊烟，凝结成乡愁的记忆。
可年少时，我是一心想逃离故乡的。奔赴外面的繁华，觉得村口的风太小，屋顶的烟太淡，家人的唠叨太稠。等到走遍山河，历经沧桑才醒悟。村口晚风、屋顶炊烟、家人唠叨，才是一生最安稳的温柔。
所谓乡愁，不只是一座村庄。
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是渐渐远去的旧人，是心底珍藏一生的旧时光。故乡还在，炊烟依旧，可当年那个少年，早已不在。人这一辈子，最回不去的地方，其实不是地理上的故乡，而是时间深处的自己。
后来，我渐渐明白一件事。
为什么有人说不要选故土，要选沃土。不要想着落叶归根，要学着落地生根。
这话乍听凉薄，细想却有大慈悲。所谓故乡，不过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爷爷的爷爷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走到沂蒙山，便在那里生了根。若再往上追，谁不是从更远的地方流浪来的？一棵树不嫌土瘦，扎下根去，长出自己的年轮，那便是它的故乡了。
真正的故乡，不只是出生的地方，更是灵魂得以安放、尊严得以守护的地方。哪里对你好，哪里就是故乡。你在哪里，那里就是最好的环境。
这话说得豁达，做起来却难。人总有一根筋牵着旧土，像风筝的线，飞得再高，心里还是慌。可史铁生先生说过，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我们渴望安稳，又渴望远方；渴望扎根，又渴望漂泊。这矛盾本身，就是活着。
所以我现在觉得，乡愁不必用来回去，它可以是用来带在身上的。像揣一块温热的石头，走夜路时摸一摸，心里便踏实些。故乡的炊烟不必再为我升起，它只要还在记忆里飘着，就够了。而我脚下踩着的这块地，只要肯弯腰耕种，肯好好过日子，它也未必不能长出新的炊烟来。
人生何处是归途，此心安处是吾乡。
说到底，人这一生，不是要找一块地把自己埋进去，而是要找一种活法让自己安下来。故乡是祖先的，心安是自己的。少年时想逃，中年时想回，到了再老些，大概就想通了。回不回去，炊烟都在那里；安不安心，全看自己怎么活。
故乡的炊烟还在飘着，飘进我的梦里，也飘进我写下的这些字里。而我现在坐着的这间小屋，窗外也起了炊烟。我闻着那味道，忽然觉得，这大概也算故乡了。
只要人还在好好活着，哪里都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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