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块英国制造的银壳怀表，1851年夏天被它的主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广州城郊的一处土坡上走完了三圈。
表的主人叫密迪乐，是当时英国驻华领事馆派驻广州的翻译，他后来把这三分钟写进书里，留下了清朝砍头的残忍情景。
事情从前一天傍晚的一张告示开始。
身为一个外交官，勾起了密迪乐的好奇心，他决定第二天去刑场见识一番。
到了第二天，密迪乐早早来到刑场，挑了刑场南端一处堆着干垃圾的土坡站上去。
这里的高度，刚好够把全场尽收眼底。
不久后，清朝的兵卒挥鞭驱赶看客，密迪乐亮明身份，对方便由他立着。
坡下很快聚起几百人，有提篮的妇人、赤膊的苦力、举着干草束的小孩，闹哄哄像赶一场迟到的市集。
没人敢议论案由，也没人显得慌张，密迪乐注意到，不少孩子手里的草，枯黄、干燥，整整齐齐绑成一束。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犯人到了。
有的自己挪步，有的被装在大筐里抬来，密迪乐判断，那些是在刑讯里打残了、动不得的，倒筐而出，人就瘫在地上。
兵卒上前，连拖带架，把三十三个人摁成跪姿，排成好几排，头一律朝南，正对着土坡上的密迪乐。
每个人被喝令把上身往前压，脸几乎贴地，脖颈就这么撅出来。
谁不肯低头，旁边一个助手便伸手攥住他的辫子，把头拽平。
三十三颗脑袋，排成一列列，等在那儿。
行刑的人走入场中，与密迪乐事先想好的形象并不同，他以为会是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凶神。
可眼前这人中等身材，长得结实，眉眼竟算是清秀的，眼神透着点机灵，要不是挽着袖子提着刀，倒像个寻常的壮实手艺人。
密迪乐起初误以为他手里的刀，是清军佩的兵器。
后来才弄清不是：长不过三尺，其中六英寸是刀把，真正开刃处窄得反常，宽不出一寸半，刀身微弯，越往尖越细，薄而不厚。
这是专供刑场的家伙，平时布裹着，行刑前才磨快。
密迪乐还记下一桩习俗：带兵的长官常要手下让新刀“见血”，叫“开口”，据说是能赋予兵器某种杀人的力道。
这把窄刀，显然已经开过了。
远处站着一个低级武官，是监斩的，刽子手就那么立着，目光锁在他身上，像等一声发令。
天光再暗一截，武官吼了一个字：“办！”
男人两步跨到第一个犯人身后，两腿分开扎成马步，刀举到与头齐高，在对方脖颈上方约一尺处停了停，他在找第一、第二节颈椎之间的那个关节。
他双臂全力劈下，刀刃触颈的刹那，整个人直着往下沉，用上全身坠力。
刀过的地方，血溅了一地，第一下却没砍成功。
这一刀没能斩断，头颅连着点皮肉，跟着尸身一道栽倒，五官还抽搐了好一阵才不动。
密迪乐看得害怕极了。
换作旁人大约会手软，但是刽子手没有。
他像是被自己点着了，动作自此顺溜起来，在跪着的人群背后闪转，像在操练一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活计。
每劈下两三颗，助手便递来一把备好的新刀，卷了刃的随手一扔，抄起下一把接着上。
后来的每一颗，都干净断开，连一丝皮都不连。
密迪乐这当口摸出了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走，从第一刀落下，到第三十三颗脑袋滚进尘土，加起来没过三分钟。
三十三颗落定，场子中央早立起一副埋进土里的十字木架。
首犯被绑上去，赤着上身，只一条肥大的裤衩，四十来岁，身板硬实，他的死法与他人不同，他即将要被凌迟了。
只见刽子手在活人身上左一刀右一刀，忙个不停。
整场行刑里，最让密迪乐意外、也最让他心里发毛的，不是血，而是声音。
他站在那儿，从头到尾，“没有听到一声叫喊”。
倒是周围的看客，比砍头还要热闹，人群里不少人攥着那束干草，等血一流出来，就凑上去蘸。
他起初以为是祭奠，很快才反应过来，那是用来当药引子的。
兵卒开始清场，地上是一摊摊人血、一具具还残存着余温的尸体，胸脯上下起伏，四肢偶尔颤动，间或还有残余的呻吟。
密迪乐的好奇心，终究敌不过要跨过这片血泊的恐惧，他没再往前凑热闹。
多年后，他在书里只留下一句感慨：这种场景，除非有极重要的特别原因，是没有什么人愿意目睹第二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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