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腊月,东辽的雪下得邪乎。风从乌龙山口子灌下来,刮在脸上像刀子拉肉。
张大咀子蹲在老虎洞沟的一个地窝棚里,就着半块冷饼子往下咽。他抬头看看天,灰蒙蒙的,日头让云捂得严严实实。
“当家的,”外面有人凑过来悄声道,“叶赫那边捎信来,说八路军在太平岭设了卡子……”
张大咀子没吭声。他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那是他咬牙的习惯。从1946年拉杆子算起,到眼下不过一年多光景,可他觉着像过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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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叫张永祥,东辽县平岗镇四明沟人。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性情野,好赌。输光了就抢,抢了再赌。1945年混进八路军队伍,1946年部队转移,他瞅准空子,扛着一杆枪溜了。有了枪就有了胆,他网罗了几个地痞,报号“压九省”,拉起山头当起了土匪头子。
开始三五个人,夜里“砸孤丁”,白天劫大道。后来人多了,七八个。1946年他强行吞了平安的马长山匪帮,马长山不乐意,他抬手一枪把人撂倒,眼都没眨。1947年又跟“绿林好”张忠义合了伙,他当了二柜,后来分道扬镳,手底下已经有了二十多号人。
这伙人出没在乌龙山、新开岭一带,干的是“下海叶”发捐款通知、“拴秧”绑票、“压花窑”霸占妇女、“卡大线”劫道的勾当。坏事做绝。
1946年秋天,共安村白大院沟的杨永海家,为还债把唯一一口肥猪卖了。张永祥得了信,当夜摸上门去逼钱。杨母拿不出,他点着柴火就往人身上烧。老太太周身起大泡,没几天就咽了气。
入冬,张永祥闯进隋文祥家要枪。隋文祥不在,他把人家三弟隋文胜扒光衣裳,细绳拴住两个大拇指吊在房梁上,皮带、木条轮着抽。人昏过去就用冷水浇醒,最后周身是血,当场没了气。枪没翻着,他又让人把搭线人白书祥找来,白书祥扒开万字炕,取出一只手枪递上去,这事才算完。
转过年来,他又去平安屯烧锅街王世公家逼钱。把王世公抬到拔了锅的锅台上,拿书点着火烤,火苗子舔着皮肉,尖刀还在烧焦的肉上扎。王世公疼得死去活来,家里被抢了个精光。
这人记仇。听说鸭子圈高友要告发他,夜里带人把高友抓上乌龙山处死。同伙邓小喜因为多给了“绿林好”一条枪,被他活活打死。谁跟他结怨,他就往死里整。
1947年秋天,他带人在压胡顶子堵了八路军“二〇二”部队两名拉煤的战士,打死一个,劫走一个,抢了两支冲锋枪。在榆田村卞家窑,一名八路军战士问路,他们趁人不备下了人家的枪。张宝峰带枪抓会局,他听说后带人闯进张家,张宝峰不在,就把他爹张贵绑起来用皮带抽,打得遍体鳞伤。
恶有到头的时候。
1947年冬,土改运动铺开了。张永祥觉出风头不对,带着二十名匪徒往老虎洞沟钻。在太平岭抢了二十匹马,打算往叶赫西边跑。半路上让八路军截住了,一阵乱枪,死了十五个,抓了十个,就剩五个跟着他逃到叶赫。
几个人一合计,散了伙,枪埋了,各找各的生路。
张永祥没走远。他摸到叶赫站北边一个熟人家,姓赵,早年间跟他做过买卖。赵家有个地窖,存冬菜用的,张永祥就猫在里面。白日里不敢生火,怕烟囱冒烟让人瞅见。夜里才敢爬出来,蹲在灶坑边烤烤火,喝碗热粥。他寻思着,等风头过去,把埋的枪起出来,还能再拉杆子。
可他没想到,榆田村的老百姓不答应。
共产党在村里建的农民会站了出来。会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话不多,办事利索。他找了几个当过土匪的知情人,连哄带劝,最终把张永祥藏身的地方问了出来。
白泉区中队接到信,连夜集合。樊田的贫雇农干部也来了,扛着扎枪,拎着大刀。没有马车,就借了几挂马爬犁。
那夜雪大,爬犁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赶爬犁的把式压着嗓子吆喝牲口。道两旁的树挂得密密实实,像一排排白幡。战士们把枪搂在怀里,棉帽子的护耳都放下来,只露一双眼睛。走到半道,爬犁陷进一个雪窝子,几个人下来推,棉裤腿灌满了雪,冻得硬邦邦的。谁也不说话,就听见马打响鼻的声和推爬犁的喘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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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摸到了地方。
张永祥的老窝就在站北边一个院子里,土墙不高,院里堆着柴火垛。区中队的人分三路围上去。前门一踹,屋里的人还没摸着枪,就被摁住了。张永祥从后窗往外跳,脚还没落地,就被守在外面的战士一枪托砸在肩窝上,整个人扑进雪里。
两个战士上去按住胳膊,五花大绑,将之押了回去。
区政委张国华主持宣判大会。那天日头出来了,照得雪地刺眼。四邻八乡来了上万人,把会场围得水泄不通。台子是用土坯垒的,上面铺了块红布。人们挤在台下,有人哭,有人骂。
榆田村的老太太指着台上喊:“你还我儿子!”杨永海的亲戚举着拳头往上冲,被战士拦住了。张国华站在台上,一条一条念张永祥的罪状,每念一条,台下就炸一阵。
儿童团员们手持红缨枪,排在最前面。一个半大小子攥着红缨枪,枪尖朝着张永祥的嘴边戳,嘴里喊着:“叫你害人!叫你害人!”张永祥浑身哆嗦,脸色灰白,腿肚子直打颤。他低着头,不敢看台下的人。
宣判完了,押着他往法场走。法场设在村外一片空地上,老远就能看见。走到半道,张永祥突然一猫腰,从两个战士胳膊底下钻了出去,撒腿就往西跑。人群一下炸了锅,有人喊“跑了”,有人往前涌。
张永祥跑出去五十来米,前面就是旧窑洞口,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他连滚带爬往那边扑,脑袋都快钻进洞口了——这时候,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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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祥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在雪地里,再没动弹。
雪还在下。人们站在那儿,看着那具趴在地上的尸首,谁也没说话。风从乌龙山那边刮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榆田村的老会长蹲在雪地里,摸出烟袋锅子,手哆嗦着点了半天火。
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旁边的人问:“老会长,你哭啥?”他把烟袋锅子往雪里一磕:“我哭我那几个乡亲。也哭这世道——总算有个说理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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