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曾、李的评价为何褒贬不一？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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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盖棺论定。”

这四个字，人人都会说。可梁启超在1901年写《李鸿章传》，开头就说，他见过人死了几十年、几百年，论断还没定下来的。

一百多年过去，曾国藩、李鸿章这两个名字，还在被人翻来覆去地争：有人说他们被洗白了，有人说他们被骂得太冤。

先别急着站队，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洗白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一本书里，有两个曾国藩

先看官修的《清史稿》是怎么写曾国藩的。

平定太平天国之后，朝廷给了他封赏：封一等毅勇侯。史书特别写了一句：开国以来，文臣封侯，从这里开始。朝野都来道贺，他自己却功成不居，谨小慎微，总怕出事。

可同一篇传记里，还有另一个曾国藩。

同治九年，天津百姓打死了法国领事，烧了教堂，伤了几十个教民。曾国藩当时正患眼病，奉诏赶到天津，要稳住和局。他的处理办法是：杀十七人（别的记载，有十六人、二十人的说法），还把府县的官员发配充军。

天津人怨他，老朋友们接连写信指责他，连会馆都毁了他题写的楹联。书里写他，只有一句：惟自引咎，不一辩也。

幕僚曾国藩的旧部丁日昌替他上奏说：自古局外议论，不体谅局中的艰苦，一人喊，百人和，足以扰乱圣听，坏了大事。

早些年平定捻军的时候，他也挨过骂。山东、河南的百姓，见惯了僧格林沁的打法，看他安坐徐州督战，满路都是谤议。他自己忧谗畏讥，请求开缺，请求削去封爵，朝廷都没有答应。

这是官修史书里，曾国藩的两面：封侯的功臣，和被骂的人。两面是并排写在一起的。

天京城破的那三天

同治三年，湘军攻破天京。《清史稿》的曾国藩传里，这一场仗只有一句：克之，江宁平。

湘人王闿运写的《湘军志》，写得详细一点：地道里的火药炸开，城墙崩塌二十多丈，湘军从缺口冲进去。夜里，城里起了火，城中的人多半自焚，或者投了池塘和井。

整段叙述里，起火的是对方。

可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把他看到的写进了日记。后人引用的文字是：城破之后，精壮的太平军，除了抵抗时被杀的，其余死的很少；沿街的尸体，十之九都是老人；几岁大的孩子也被刀戳着玩；四十岁以下的妇女，一个都没有，都被抓走了。

死了多少人，到现在也没有定论。曾国藩上奏，说三天之内杀了十万多人。可李秀成的自述里，说城破的时候，城里不过三万人。罗尔纲认为，曾国藩是在夸大战功。

数字吵了一百多年，没吵出结果。可有一件事不用吵：这一场，在官方的叙述里，几乎是看不见的。

一边造船，一边割台湾

李鸿章的史料，同样是两面。

他在奏疏里写过：西洋人靠着炮和轮船，横行中国，这时候嘴上喊攘夷，是虚妄的话；国家的各种开支都可以省，唯独养兵设防、练习枪炮、制造兵轮的钱，万万不能省。

他还说，这是数千年来没有过的变局。

他和曾国藩一起上疏，派幼童去美国留学，一共一百二十人，打算学成之后回国效力。结果孩子们没学完就中途召回了，李鸿章争了，没争下来。

可到了甲午年，他手里的北洋海军，被一场仗打得几乎没有剩下。史书里写，他其实早就知道将士多半靠不住，器械缺乏，用不上，可国人以为北洋海军信得过，争着喊打，朝廷就下了决心用兵。

兵败之后，议论的人都怪他，他被撤了职，又被派去日本议和。二十一年二月，他到了马关，在谈判桌上被刺伤了脸，伤得很重，还照常说话。双方订了条约，割让了台湾。

回国之后，议论没有停，有人劝他退下来。他的回答是：对这个国家，我实在有不能不管的情分，现在事情败了就求退，还有谁可以指望呢？

后来八国联军入京，朝廷又让他去议和。他孤身进城，前后左右都是敌军，天天跟对方的使臣将帅争条款，最终订了和约十二款。大乱之后，他还奏陈善后，施粥散米，积劳呕血，死时七十九岁。外国人听说他去世，都来吊唁，说：公所订的约，我们不敢违背。

《清史稿》给他的评语是：忍辱负重，不愧是社稷之臣；可才气自喜，喜欢用利禄驱使人，有志气的人多半不愿为他所用，到紧要关头靠不住，终于误了事。接着一句：疑谤之起，难道没有原因吗？

毁誉千万，一百多年前就是这样

回头看梁启超那本书的开头。

他说，有人在这里，赞美他的有千万人，毁谤他的也有千万人；赞美的到了极点，毁谤的也到了极点。今天的毁谤，正好和先前的赞美抵消，别人的赞美，也能抵消这里的毁谤。这样的人是什么人？他的答案是：非常人。

接着他写了一句后来被引用了无数遍的话：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

这本书里，还记了李鸿章访问德国时，跟俾斯麦的一段对话。李鸿章问：做大臣的，想为国家出力，可满朝的意见和自己不合，处处有人牵制，该怎么办？俾斯麦答：关键在得到君主的信任，君主信任专一了，什么事不能做？

才、识、遇，三个字，分开说。他没有把一个人装进一个盒子里。

老达子说

洗白，也好，抹黑也好，做法其实是同一个：只拿一半的史料。拿到功劳那一半，就说这人没有过错；拿到罪责那一半，就说这人罪该万死。

曾国藩和李鸿章，在同一本《清史稿》里，功和过是并排写着的。把两栏摆在同一页上，是读史最基本的要求，可偏偏最容易被忘掉。

会馆里有一副曾国藩题写的楹联，被人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