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一家河南水煎包店的门口从早上就排起了队。价目表贴在玻璃上,字是手写的,“一块钱两个”,边角已经卷起来。有人排到窗口,扫码时多转了几块钱,说是怕老板亏本。这个细节被拍成短视频传开以后,队伍更长了,店还是那家店,价也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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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市中心走几公里,景象是另一副样子。据餐饮行业媒体统计,今年4月,上海人均消费500元以上的餐厅,比去年同期少了900多家。关掉的不全是无名小店,其中不乏挂着米其林星星的。
北京的数字更早一步在网上传开。今年上半年,北京全市餐饮业利润总额同比下降88.8%。这个数据据称来自北京市统计局,餐饮圈转发时大多只截了那一行数字,很少提统计口径。有人把它归因于价格战,说行业已经卷到骨头里。
卷是真的。北京老字号南城香从去年开始卖3元早餐自助,几家连锁跟着打起“低价保卫战”,非连锁的馆子推低价套餐,奶茶在今夏集体降价。江浙沪的江西小炒这两年几乎成了打工人的食堂,20元能吃饱,50元能吃好,还是现炒现做。这些店大多没什么装修,桌椅摆得密,中午一波人走了,下午一波人又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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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钱的手变紧了,餐饮是第一道被砍掉的开支。减少下馆子的不只是普通上班族。有做生意的朋友说,这两年除非有人请客,否则自己不会迈进人均五百的门,平日就去老乡鸡和萨莉亚。这句调侃在社交平台上被转了无数遍,一个段子能传开,是因为太多人愿意认领。
萨莉亚值得单独看一眼。意面大多在14元到20元之间,甜品不超过15元,饮料几块钱一杯还能无限续,网友给它起了个绰号叫“西餐界的蜜雪冰城”。2024财年第二季度,它的净利润率大约2.4%。拿这个数字去问高端餐厅的老板,很多人的反应是:差不多,我们也就这个水平。
利润率差不多,落到口袋里的钱差得很远。一家高端餐厅通常只有一家店,萨莉亚仅在中国就有459家直营店。同样是2.4%,乘上几十倍的营业规模,结果完全是两回事。这也是为什么两边的利润率看起来一样,一边在关店,一边还在开店。
它能做到这一点,靠的不是把菜做便宜,而是把人做少。菜单上的东西几乎全部标准化,能在中央厨房提前做成半成品的都做成半成品,门店员工的门槛低到会用微波炉和烤箱就够。规模再往上走,食材和物流的单价继续被摊薄。它不装高端,也不讲故事,菜单朴素得像一张表格,桌面干净得让人不好意思久坐。
这两套成本结构,其实是朝相反方向走的。萨莉亚每多开一家店,采购和物流的单价就低一分,中央厨房的产能也被摊得更薄;高端餐厅每多开一家店,往往不是摊薄,而是多背一份租金、一套厨师班底和一批需要重新培训的服务员。前者的成本随规模下降,后者的成本随门店数量上升,中间没有太多可以调和的余地。所以同样是把生意做下去,一家在算怎么开得更快,一家在算怎么关得更慢。
高端餐厅这一年过得很难。一位在上海经营人均500元餐厅的老板说,今年上半年营业额同比下滑19.97%,单店下滑在40%到50%。两组数字的口径不一样,方向是一致的。
这批关掉的店里,有相当一部分本来就不该开出来。2021年,金融、房地产不景气,教培行业几乎消失,高端餐饮却迎来爆发期,北京、上海人均过千的餐厅一座难求,有的还创下销售纪录。手里有钱又找不到投资方向的人,把在上海开高档餐厅当成了商机。2022年下半年起,新店扎堆出现,有人一口气开了好几家人均千元以上的店。
一批90后也进了这个行业,带来一套接近“秘籍”的打法:空间设计、菜品顾问、葡萄酒顾问、营销和品牌,样样配齐,网络营销做得尤其漂亮。于是一二线城市里冒出一批长相相似、菜品大同小异的“精致料理”。这套模式里最要紧的是顶级商圈和适合拍照的环境,菜好不好吃、正不正宗,反倒排到了后面。鹅肝、白松露、帝王蟹、和牛一层层摞上去,有人管这叫“高级精致的工厂流水线”。
消费一回到理智,泡沫就破了。口味不行的先被淘汰,更多的死于需求本身消失。高端餐厅最硬的客源是商务宴请。去年上海餐饮圈流传过一份“禁止榜单”,列了一批不该由公务员和国企干部消费的餐厅。榜单的真假至今没有平台出面确认,也没有辟谣,但恐慌已经在包厢里散开了。
老板们能数出来的原因更长。地产整条产业链几乎消失,金融业裁员降薪,投资市场和股市不好看,商务宴请的预算一削再削。能在办公室喝杯茶谈成的事,没必要晚上再摆一桌。包厢的预订率掉得很快,原本要提前一周订的位子,现在当天下午打电话也有。
一位老板描述客人的变化,说得很形象。最早是一群人挤一辆车来吃饭,生意最好的时候每人开一辆奔驰大G,到今年又变回一群人挤一辆车。客人的钱包薄了,成本那一头却没有跟着薄。
高端餐厅的成本结构,是按“每天都坐满”来设计的:租金谈的是核心商圈的价格,厨房配的是能应付满座的班底,食材备货也照着高峰期的客流走。客人少一半,这些开支不会跟着少一半。桌子空着,租金照走,厨师照发工资,冰箱里的帝王蟹照旧在耗电。这种成本是刚性的,它不随生意好坏伸缩,只随账单到期而到期。
租金是硬的。高端餐厅必须开在核心商圈,深圳湾一号的月租金15万元;上海南京西路商圈,1公里范围内挤着11家高档餐厅。评上米其林之后,房东涨租往往比营业额涨得快。2016年香港几家小吃店入选米其林,房东立刻把租金上调了至少30%。名气是餐厅自己挣的,涨租却是房东先动手。
装修也是硬的。有餐厅在入口摆一台上百万元的施坦威钢琴,多数时候只当软装用。食材大约占三成成本,帝王蟹、鱼子酱、松露是常见配置。人力再占三成:服务员要能说流利的英语,还要参加菜品和酒品的培训与考核,月薪下限在1.5万元左右;厨师团队更贵,名厨要用来吸引客人、撑住门面,菜品流程复杂,细碎环节需要大量人手。
北欧的Noma是一个极端样本。它一度被称为全球最火的餐厅,后来被媒体曝出实习生在雨里给鸭子拔毛,有人实习三个月只学会做一道小菜。这家店有一百多名厨师和二十名实习生,光开胃菜就有十几个人负责。被曝剥削免费劳动之后,Noma决定给实习生发工资,三个月后宣布关门停业,据说主要原因是经济压力。
客人的数量本身也有天花板。为了保证体验,多数高端餐厅只做午市和晚市,翻台率极低。一桌商务宴请连吃带喝带聊,两三个小时算快,四小时也常见,一张桌子一晚上只伺候一批客人。收入上限清清楚楚摆在桌上,想多赚只能靠酒水。
酒水这条腿也在软。有报道说,今年多数餐厅的葡萄酒价格从四五百元降到了两三百元。原本靠一瓶酒撑起半桌利润的算法,现在算不动了。
更麻烦的是,降价这条路对高端餐厅并不好走。它卖的一部分就是那个价格本身,人均一旦掉到三位数,包厢的排面、请客的分量、菜单上的讲究,都会跟着打折。而降下来的价格又收不回去,老客人未必回来,新客人也未必留下。价格不能降,成本降不动,客人还在变少,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
就算在好年景,这行的利润也不厚。一位经营将近17年的餐厅老板说,他的税后平均利润只有3%左右。西班牙一所大学调查了当地130家米其林餐厅,利润率在1.61%到3.8%之间,其中63%处于负债经营状态。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看,高端餐饮的“高端”,更多体现在账单和装修上,不太体现在利润表上。
资本的态度更直接。《每日人物》的报道说,投资人的钱袋子紧了,看餐厅只看客单价,一个项目要同时满足三条:客单价低、能打开足够大的市场、能盈利。无法复制、客单价又高的高端餐厅,自然进不了这份名单。开一家店靠的是情怀和积蓄,开一百家店靠的是模型,投资人只认后者。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当年的俏江南靠豪华装修和商务宴请的定位,一度是北京高端川菜的门面。金融危机和消费结构一变,高端餐饮一批批倒下,俏江南被资本接盘后生意迅速下滑。靠溢价、场景和炫耀性消费撑起来的模式,环境一变就显得格外脆,因为它卖的从来不只是菜。
还在撑的店也在找出路。有的搬到非核心区开小店,把面积砍下来;有的推出便宜的子品牌变相降价,大董做“小大董”走的就是这条路;有的直接上低价套餐,把人均拉回三位数以下。这些办法能撑多久,各家心里也没底。
便宜餐馆火起来,并不能推出人们只认低价。真正让人反感的,是花了钱却不值。一边是3元早餐自助和一块钱两个的水煎包,一边是空着的包厢、降价的葡萄酒和接连关门的门店,两边说的是同一件事:账要算得让掏钱的人服气。
回到开头那家水煎包店。多转几块钱的顾客,买的其实不是便宜,是怕这家店撑不下去,以后吃不到。高端餐厅那边,客人起身离席时想的常常是另一个问题:这一顿值不值这个价。两个方向,一个答案。价格可以高,也可以低,但让顾客走出门时觉得亏了,这家店的路就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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