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人嘴里的“千”和“青”,早年这地方叫“千果巷”,后来文人们嫌“千”字沾着土气,借了方言的谐音,一笔写成了“青果巷”。
![]()
乾隆年间,这巷子紧贴着运河。南来北往的果船一靠岸,满街都是挑担子的果农。扁担“吱呀吱呀”地晃,筐里堆得冒尖。老书上写“入千果之巷,桃梅杏李色色俱陈”。那时候的巷子吵得很,讨价还价的喧闹声、船桨的划水声搅在一块儿,全是活生生的市井烟火。
可别以为这儿只是个卖水果的集市。靠着运河赚了钱的乡绅大户,纷纷在这儿建宅子。最阔气的时候,这条一千多米长的巷子里,藏着一百多个私家码头。
![]()
这些码头,就是当年大户人家的暗战。
比什么?头一样比石阶。码头的脸面全在临水那几级台阶上。一般人家用条石随便一垒,讲究人家非得用整块青石细细打磨。前清翰林汪赞纶家的“三锡堂”,码头正对着青果巷52弄,那青石台阶到今天还稳稳地趴在河边,石面被岁月和河水磨得温润,可你凑近了看,石头的棱角、接缝,一丝不乱。这种石头,这种做工,往河岸上一摆,不用说话,人家就知道这户人家的底子。
但汪家最叫人暗暗咬牙的,不是这座码头,是它有两座。除了青果巷这边日常出行、送货的码头,汪家在对岸东下塘还修了一座“人”字形码头,两面都能上下。平时不大用的船停在对岸,这边该运粮运粮,该出行出行,两边不耽误。河两岸的人走过来瞟一眼,心里那杆秤自己就动了:人家这排场,不是摆一天两天,是打算子子孙孙传下去的。
还有一样比的是船棚和挂落。周有光家老礼和堂的河埠,船屋两侧有山墙,檐口下装了木质挂落,临河还设了镂空栏杆。船停进去,日头晒不着,雨淋不着,客人上下船,先看见的是檐下那排雕花。这份心思,花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偏偏每个路过的人又都看得见。
这股暗暗较劲的劲头,谁也不说破。你家台阶磨得光,我家船棚雕得细;你家一座码头不够用两座,我家就在驳岸的石缝里嵌上系舟石。比的是石头,是木头,说到底比的是谁家在这条巷子里站得更稳、更久。
![]()
后来,运河改道了。大船不来了,果农散了,那一百多个私家码头的暗战也偃旗息鼓。
巷子安静了下来,却沉淀出了更硬的东西。当年靠着运河较劲的人家,转头在这儿建起藏书楼,供子弟读书。再后来,这条巷子走出了唐荆川、瞿秋白、赵元任、周有光。
常州故事,听着听着,就尝出味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