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赞助者到策展者：梵克雅宝为何在上海举办当代舞蹈节？

10月30日晚，当五位舞蹈演员从舞台中央摇摇晃晃的方形平台依次跌落，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剧场内的灯光瞬间暗去，剧目《跌落方间》在上海的首场演出落下帷幕。

《跌落方间》由法国知名艺术家尤安·布尔热瓦创作。尤安·布尔热瓦通过在舞台中央搭建一个不断摇晃、越转越快的旋转平台，构建了一个人类被动在巨大的物理力量面前奋力求生的情境，由舞蹈演员“引领观众在持续变化的空间中体验身体应对未知与挑战的无限可能”。

这是该当代舞剧及其概念首次在上海呈现，对于中国内地观众和舞蹈爱好者而言都是一次新鲜接触。而事实上，这种开拓视野、丰富当代舞认知的体验会在上海持续近 1 个月之久。

10月14日至11月8日，2026年“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Dance Reflections by Van Cleef & Arpels Festival）首次在上海举办，来自全球多地的15个舞团及艺术团体带来了16部剧目演出，开篇提到的《跌落方间》是其中一个当代舞剧目。

《跌落方间》｜图片版权归属：Kang

在为期近一个月的上海梵克雅宝舞蹈节期间，这些作品进入上音歌剧院、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上海大剧院、上海国际舞蹈中心、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西岸美术馆等多个城市文化和演艺空间。

除此之外，多场艺术家对谈与舞蹈工作坊在西岸美术馆举办，大师班也走进复旦大学和上海戏剧学院的校园。与此同时，观众还可以步入正在浦东美术馆展出的法国艺术家Estelle Hanania的摄影展览“所念，所梦”，欣赏舞蹈丰富又多元的面貌。

在中国，梵克雅宝首先作为一家来自法国、历史悠久的高级珠宝世家而被公众熟知。作为一个在商业层面取得突出成就的高级珠宝品牌，梵克雅宝为什么要在上海举办一场当代舞蹈节？要如何理解梵克雅宝这一举措背后的动机？它究竟是一场品牌文化活动，还是一种对当代舞生态的长期介入？

梵克雅宝舞蹈及文化项目总监Serge Laurent在本次舞蹈节期间与界面新闻有了深入交谈。他表示，“从一开始，我们就希望’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能够拥有全球性的影响力。上海是一座非常重要的城市，因此将活动带到上海，是实现这一愿景过程中自然而然的一步。”

梵克雅宝舞蹈及文化项目总监Serge Laurent｜图片来源：梵克雅宝

重点关注当代舞的发展与演进

“梵克雅宝舞蹈映像”（Dance Reflections by Van Cleef & Arpels）项目于2020年正式创立，该项目携手全球合作伙伴，共同致力于保护编舞传承、支持当代创作以及对舞蹈艺术文化的传播。

2022年3月，首届“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在英国伦敦举办。之后，该舞蹈节去到中国香港、美国纽约等地，每年会在全球不同一线城市举办。

今年10月，该活动正式落地上海，标志着“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首次登陆中国内地。

Serge Laurent在采访中告诉界面新闻，梵克雅宝创办该“舞蹈映像”活动的初衷有两个，一个是回馈舞蹈艺术，另一个是聚焦当代舞这一舞蹈分支的长期发展。

首先，梵克雅宝的发展历史深受舞蹈艺术的灵感启发。1906 年，梵克雅宝在法国巴黎芳登广场创立。1941年，世家推出首批芭蕾舞伶胸针。1940年代末期，世家创始家族成员之一克劳德·雅宝结识编舞家乔治·巴兰钦，这段相遇促成三幕芭蕾舞剧《珠宝》的诞生，作品于1967年在纽约首演。

在世家120年的发展历程中，其设计的高级珠宝和腕表作品广受舞蹈艺术启发，诸多作品中都有翩翩起舞的芭蕾舞伶的身影。因此，Serge Laurent表示，“我们希望能够回馈舞蹈，回应舞蹈艺术时至今日持续给予世家带来的无穷灵感。”

《舞》｜图片版权归属：Kang

“梵克雅宝舞蹈映像”并不是一个品牌营销项目，或是与商业活动相关，它的初衷是在舞蹈艺术领域提供系统性支持，并在提供支持的过程中始终尊重舞蹈表演艺术的独立性。

正如Serge Laurent 所言，“我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我们希望支持舞蹈本身，将它作为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来支持。”

可以看到，过去四年，世家组织和运营“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始终围绕创作、传播与教育三大核心价值展开。

需要提到的是，相比于其他艺术表现形式，舞蹈艺术更难获得私人机构的支持。Serge Laurent解释道，原因之一是，“当你支持一部舞蹈作品的创作，在作品演出结束之后，它并没有留下一个可以放进博物馆、长期展出的实体。”

更进一步来看，“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选择支持当代编舞艺术。

相比于发展已经相对成熟并且得到更为成熟的系统性支持的古典舞，世家认为仍在演进和发展中的当代舞更需要关注。Serge Laurent 提到，“我们真正感兴趣的是舞蹈艺术本身的演进。”

《步上云端》｜图片版权归属：Kang

从支持单项作品到策展整个舞蹈节

在上海举办为期近一个月的大型舞蹈节活动并非易事。

具体到本次上海梵克雅宝舞蹈节，Serge Laurent 所带领的团队需要负责整体节目策划与艺术策展，同时还要联系来自世界各地的舞团和艺术家，选择作品，并构建完整的艺术节目内容。

在整体节目确定之后，Serge Laurent及其团队会接着跟上海本地合作伙伴协作，由他们负责具体的运营和组织工作。

而这里的上海本地合作方指的是2026年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组委会。事实上，双方的合作，以及梵克雅宝与上海国际舞蹈中心等其他合作方的合作都要追溯到更早以前。

Serge Laurent提到，“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很早就计划来中国大陆，“但这需要首先与当地合作伙伴建立联系，而这总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可以看到，从2024 年开始，“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每年都会为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期间的个别作品的呈现提供支持。但当时项目并不负责节目策划以及整体活动的组织工作。

经由前两年的合作，项目逐渐与本地合作伙伴建立了稳固的关系。当双方认为合作已经足够成熟时，便决定共同筹备一场更大型的活动。

2026“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期间还在上海浦东美术馆呈现《所念，所梦》摄影展｜图片来源：梵克雅宝

Serge Laurent 表示，“举办一场梵克雅宝舞蹈节意味着承担更多的责任，也需要进行更大规模的协调工作。”

需要提到的是，Serge Laurent于2019年起出任梵克雅宝舞蹈及文化项目总监。

在此之前，他曾在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积累了多年的艺术策展和艺术表演活动专案经验，而后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主管现场表演节目近二十年。

由Serge Laurent统筹国际化的“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和支持舞蹈艺术再合适不过。而从本次上海“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呈现的当代舞作品及其背后的艺术团队来看，该项目充分展示了国际化兼顾在地化的特点。

Dance Reflections by Van Cleef & Arpels“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主视觉｜图片来源：梵克雅宝舞蹈映像

这场舞蹈节能给上海留下什么？

先看国际化的部分。

本届上海“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汇集了来自 15 家舞团及艺术团体的 16 部当代舞及相关舞台作品，艺术家来自中国、南非、比利时、法国、德国、希腊、意大利、瑞士、波兰和美国等不同国家和地区。

这些作品虽然大多以当代舞的身体语言为核心，却并未停留在传统舞蹈剧场的表达方式中，而是广泛融合了戏剧、文学、音乐、影像、装置和视觉艺术等形式，呈现出当代舞高度开放、跨界融合的创作面貌。

罗伯特·威尔逊的《大白鲸》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国际案例之一。该作品改编自赫尔曼·麦尔维尔 1851 年出版的同名文学经典，由杜塞尔多夫剧院于 2024 年 9 月制作首演，并获得“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支持。

威尔逊邀请长期合作的演员 Rosa Enskat 与 Christopher Nell 共同创作，英国音乐人 Anna Calvi 则为作品谱写原创音乐。此次在上海西岸大剧院上演，也是这位于2025 年离世的舞台艺术大师晚年重要作品与中国观众的一次特殊相遇。

严格来说，《大白鲸》并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舞剧，而是一部融合了表演、灯光、舞台装置、声音和文本的当代舞台作品。

它被纳入上海活动的日程中，恰恰说明了这一项目对于“舞蹈”的开放理解：当代舞并不只由连续的肢体动作构成，身体同样可以存在于文学叙事、视觉结构、音乐节奏和空间调度之中。将这样一部改编自美国文学经典、诞生于欧洲剧院体系、由国际艺术家共同完成的作品带到上海，也让本地观众得以接触当代舞台艺术更为复杂的国际创作网络。

《大白鲸》｜图片版权归属：王犁

不过，Serge Laurent 并不认为，面对不同城市的观众，当代舞策展的标准也应随之改变。相反，他强调，无论活动来到伦敦、纽约还是上海，“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所坚持的艺术判断都是一致的。

“我希望将同样的艺术理念分享给尽可能多的观众。”他说，“我不会根据不同国家来根本性地改变节目策划，而是选择那些能够与世界各地不同类型观众产生共鸣的作品。”

这意味着，上海站在延续项目一贯艺术理念的同时，也试图让上海观众与世界各地观众站在同一条当代舞发展的脉络上，观看那些正在不同文化语境中被讨论、被回应的作品。

Serge Laurent认为，舞蹈甚至是一种超越具体语言的媒介：“我逐渐意识到，舞蹈确实是一种国际语言。无论是在纽约、法国、意大利、中国还是日本呈现作品，它都能够与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产生联系。”

当然对上海而言，“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所带来的并不只是一次集中观看国际当代舞作品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观察当代舞的方式：在全球策展标准与本地艺术实践之间，上海既不是被动接受外来作品的“巡演站点”，也不是只需要展示本土创作的“地方舞台”，而是成为两者发生交汇的现场。

这种“在地化”首先体现在中国当代舞艺术家的参与方式上。陶冶与陶身体剧场、谢欣舞蹈剧场并不是作为国际节目之外的“本土补充”出现，而是与来自世界各地的舞团共同进入同一套当代舞策展框架。

谢欣舞蹈剧场此次还与法国、阿尔巴尼亚背景编舞家布里格尔·乔卡共同呈现当代舞作品《当群山垂泪》。该作品以手臂与双手作为叙事核心，在失去、抚慰、成长与支撑之间展开身体表达。

这既是一部由国际编舞家主导的当代舞创作，也是一次真正发生在中国本土舞团内部的国际合作：作品由谢欣舞蹈剧场制作并演出，舞台设计、灯光设计和服装设计等环节也有中国创作者参与。

需要提到的是，这次合作并非单纯基于国际交流的项目安排。Serge Laurent透露，这一合作的起点来自两位艺术家本人。布里格尔·乔卡与谢欣希望共同创作，“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所做的，是识别这种创作愿望，并为其提供实现的条件。

“我喜欢做的事情，是为艺术家创造相遇的机会。”Serge Laurent说，“我所做的是创造让交流发生的条件，但不会强迫任何事情发生。”

这种不预设结果的支持方式，使在地化不再只是邀请本地舞团参与演出，而是让本地艺术家真正进入国际创作关系之中。

《当群山垂泪》｜图片版权归属：Kang

而陶身体剧场带来的数位系列 《15》 与《18》，则呈现出另一种当代舞的“在地性”：它并不是跨国合作，而是从中国文化内部生长出的当代身体表达。

《15》最初源于陶冶为荷兰舞蹈剧场 I 团创作的作品，在圆运动体系的基础上发展出敲击、坠落与发声等身体声场。《18》则以九宫格为空间框架，将中国书法中的提、按、顿、切等笔势转化为当代舞的动作原理，并让舞者的身体与陶渊明《形影神》的哲学文本形成对话。

这也是Serge Laurent所欣赏的创作特质：他们拥有深厚的文化背景，却不停留于传统符号的重复，而是从中发展出鲜明的个人身体语言。

Serge Laurent认为，陶冶“发展出了非常鲜明的当代舞蹈语言。但与此同时，你依然能够清晰地在他的作品中感受到中国文化的根源。”

由此可以看到“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的策展理念：当代舞并不属于某一个国家或某一种既定传统。

“对我而言，当代舞蹈并不是某一个国家或某一种传统所限定的艺术风格，而是一种艺术理念。无论艺术家来自世界的哪个地方，都可以从自身的文化传统出发，创造出独特的艺术语言。”

数位系列《15》｜图片版权归属：Kang

整体上看，“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所呈现的“国际化”和“在地化”并不是两个彼此分离的方向。国际化不是把不同地区的当代舞作品变成同一种面貌，在地化也不是把本地艺术家仅仅作为文化标签。

二者真正发生联系的地方在于：成熟的当代舞艺术家带着鲜明的文化根源和个人身体语言进入同一个平台，并在彼此观看、合作和回应中，拓展当代舞的可能性。

从这个角度来看，梵克雅宝舞蹈节能够留给上海的，一定不仅仅是 16 台当代舞及相关舞台作品本身。

对于城市而言，一场舞蹈节的价值不只是演出期间的热闹，更在于它能否让舞蹈持续进入城市的文化生活，让更多人愿意走进剧场、走进美术馆，开始关注和理解当代舞。

对于本地艺术家而言，国际编舞家与中国舞团在同一个平台上相遇，带来的也不只是几部已经完成的作品，而是未来创作、合作与交流的可能。

对于观众而言，近一个月的舞蹈节，让上海观众有机会接触此前并不熟悉的舞蹈作品、创作语言和艺术家，也可能因此重新发现自己与舞蹈之间的关系。

正如开头描述的《跌落方间》现场，舞者在不断旋转的平台上试图站稳，又在失衡中倒下、爬起。观众未必能够完全解释作品，却可能在某个瞬间，对身体所面临的失衡与坚持产生自己的感受和联想。

当代舞的魅力或许正在于此。正如Serge Laurent所理解的，它不一定要求观众立即理解，却允许每一个人带着自己的经验进入作品。

对上海来说，如果这样的瞬间能够在舞蹈节结束后继续留在观众心里，那么这场活动留下的，就不只是 16 台作品，也是一座城市与当代舞再次相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