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启一段无法回避的、值得深入了解的人类历史 | 三明治阅读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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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阅读俱乐部邀请大家共读的书是理想国出品的杨潇作品《另一个国度》。

2012年、2019年和2024年，杨潇三次旅居德国，走访了大量与纳粹集中营、战争相关的博物馆、纪念馆，并采访了多位国外研究者、战争亲历者的后代及其他相关人士。过程中，他发现，“记忆”在今天变得越来越重要，它不但关乎过去，更关乎现在与未来。

历时13年，杨潇试着把他的旅行、战后德国的旅行以及观念的旅行融合在一起，讲述一个20世纪的故事。这个故事包括但不限于一些最重要的话题：进步叙事破产了吗？为什么我们喜欢二元对立？失落的身份去何处寻找？言论自由与政治正确怎么平衡？群体性狂热是不可避免的周而复始吗？存在一种健康的民族主义吗？受害者奥林匹克是怎么回事？人性又到底是什么？

加入本次三明治阅读俱乐部的作者

在阅读中有怎样的发现？

一丝鱼

职业：公益组织打工人

坐标：北京

“祝你生活在一个有趣的时代”

选择读杨潇的书需要勇气，因为总有太多历史和政治背景、太多引经据典需要消化。我没看过他的成名作《重走》，但在今年偶然的机会读过《可能的世界》。这本《另一个国度》和《可能的世界》风格相似，但笔下的国家由数个变成了专注的一个。

从最初看到这本书的介绍时就被吸引。作者用自己掌握的为数不多的德语做自序，击中了正用Duolingo学习德语皮毛的我。我对德国的兴趣始于足球，对二战期间的历史也算得上熟悉，但也不得不承认阅读的过程对我来说挑战极大。跟随作者走进的萨尔茨堡、魏玛、不来梅、纽伦堡、波恩、德累斯顿……许多都只是听过名字但对其历史一无所知的地方，所以读来只觉不停被新知轰炸，确有疲惫感。

《寻找DDR》是让我很有惊喜的章节，它几乎是《可能的世界》里唯一一篇德国故事的续作，题目同样是《另一个国度》。安佳和皮特的故事结局虽然让人唏嘘，但我真心喜欢这些宏达叙事中，微小个体的人生故事。正如本书中很多章节里，能把我从获取新知的疲惫中拉出来、让我共情和揪心的，也是作者聊天和访问的具体个体。作者原样引用了很多人发表的观点，它们常常比史学家更有洞察力，比如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纪念馆副馆长说：“如果没有来自国际社会的压力，我不知道德国是否会有这样的自我批评，是否会这样来面对历史”。

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祝你生活在一个有趣的时代），作者在书中引用这句西方谚语来描绘自己时隔5年重新踏上环徳之旅的心情、也描绘着此刻同样身处历史中的我们保有的复杂心情。建议同我一样对德国感兴趣、但面对它的历史、政治和哲学时感到迷茫的读者把本书作为一个引子，去开启一段无法回避的、值得深入了解的人类历史。

Anjo

职业：精神柏林人

坐标：上海

作为外来者，反而拥有了某种书写自由

在德国生活过几年，但从未真正走进那些历史话题。读完杨潇这本书，算是补上了一课。

杨潇三次旅居德国，走访集中营遗址、纪念馆，采访亲历者后代。他不写历史论述，而是把旅行和追问融在一起，用脚步丈量空间，让历史变得可以感知。柏林街头的黄铜绊脚石、居民楼墙上的铭牌，都是这种“可感知的历史”的注脚。

有意思的是，德国有一套成熟的记忆机制——纪念馆、纪念碑、学术讨论。但恰恰因为这套机制的存在，普通人反而获得了一种豁免：纪念馆在那里，就证明“已经面对了”，日常中的沉默便不再可疑。而杨潇作为外来者，反而拥有了某种书写自由——他不欠这片土地什么，不必背负那套沉默的规则，可以径直走进去，发问，记录。

杨潇写：“20世纪远远没有结束，今天我们遇到的许多问题，都是漫长的20世纪的反复回响，劈头盖脸淋到我们的，往往都是过去之浪。”这句话让我共鸣太深。作为中国人，我们甚至不被允许书写当下许多现实问题。杨潇能走、能问、能写，恰恰因为他不是德国人，不必被那套沉默的地形图所困。而我们面对自己的20世纪，却只能保持沉默。

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声音是复杂多变的

抱着看《平庸之恶》的决心翻开《另一个国度》，读起来出乎意料的流畅，甚至有些停不下来，匮乏的脑壳感受到极大的满足。

首先它给我一张地图，每传送到一个点，便进入此地的时光回溯中，满足我空间和时间畅游的双重需求，情感之外又有接连不断的反思，这种不断推进的思考，简直令人着迷。更功德无量的是，我那些碎片化的点状认知，那些故事，终于可以在更大的地图上分门别类的存放，从似是而非的知道，情感大过理性思考的共鸣，更向前走了一步。

开篇首先喜欢上萨尔兹堡文献馆，在被害者的遗迹上建博物馆，在加害者的城市则是文献馆，文献馆以文字和图像为主，避免物件引发的场景回溯和崇拜。明明是旅游城市，却致力于提醒人们，这里也是希特勒做出许多致命决策之地，这里的风景与暴力相关，让你在道德上感受到不适。

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声音是复杂多变的，《另一个国度》很好地呈现了这种复杂性。比如魏玛市民就恨不得忘记当年对集中营罪行的视而不见，只说他们怎么不断被胁迫欺瞒和利用，企图塑造一个牢不可破的受害者叙事。

我不太知道怎么看这段历史，但书里将不同时期、不同身份的人如何看待同一段历史展现出来，狼吞虎咽地读。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很吸引我，从歌德到纳粹到苏联控制下的东德及至柏林墙倒两德统一，在对那一片土地的使用和纪念上，历史常常被作为一种工具，政客或看客的工具，被重新建构，被解构后再重建，可以讲出截然不同的故事。

读的时候我常常有些似是而非的联想，看到希特勒的私人建筑师施佩尔说，他的良知在与盟国间的殊死军备竞赛中已被抛在一边，“全神贯注于武器生产模糊了所有的人的感情，人类受难的情景影响了他的感情但没有影响他的行动”，使我想起那些甲醛蘸水，油罐车混用的执行者，那些全神贯注于制造有害产品的人，那些困于工作KPI中忘记自己乃活生生的人的人。

杨潇也联想，写纽伦堡时他提到萧乾“独纽伦堡令我想念北平”，藉由北平我一下子觉得与纽伦堡产生了某种情感联系。他也说起《西线无战事》的微信读书批注，则是对这种情感联系的反思，很多人从战场描写中读到职场，反战文学被批注成社畜悲歌，当代人理解万物的尺度，越来越“我”了吗？

诶，那我从北平来理解纽伦堡，是否也太“我”了？可“我”之外还有什么呢？AI出现之后，一切档案都收录其中，人所独有的，可不就仅有一个“我”了吗？

人人都囚于自我的界限中，杨潇所有的，大概是一个比我更大的更广博的自我，因此他可以一直追问和求证，比我走得更远，更深。我没去过德国，看了这本书却想去了，有时候又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去过了。附于杨潇之身，借他的学识与眼界，与那段历史和那片土地产生了联系。

爬爬

职业：自由职业者

坐标：合肥

要随时警觉，不要被篡改记忆

“记住、和平、自由、再也不要了。”我盯着《另一个国度》这本书里的这句话好久，因为它太奢侈了。多数德国人在纳粹统治时期对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刻意无视甚至纵容，再到美苏冷战时期蔓延在德国不同城市的战后心态：汉堡、纽伦堡的受害者化，柏林的深刻自我审视，魏玛、慕尼黑的刻意抹去，都彰显着纳粹统治作为“历史”在国家和民族叙事里的不统一。透过林中空地——集中营，德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了么？或者说，背负"历史"的现代人,愿意直面伤痛，去找寻真正该走的道路么？

我没有答案，因为历史也是“语言”（文化），语言可以表达情感，也会被遮蔽和背叛，就像书中谈到魏玛在反对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取名上，不是反对犹太人被杀害，不是觉得城市附近被侵扰，而是会有损到歌德的名誉。这在我看来是一件讽刺之事。戏剧，艺术，音乐，绘画繁盛，人们躲在其中遮蔽双眼和心，而战争和暴行只是背景音，在人性的阴暗和神圣的张力间，却促成了血腥的“欧洲文化之都”。

在阅读过程中，也有很多新发现：纽伦堡审判的10万份材料详细陈列之必要，凸长乏味让复仇的枪口哑火，不厌其烦的事实是意义所在，这可能在任何公开的历史审判中都值得借鉴；战后德国2.6万女性作为“瓦砾妇女”让我看到了历史中女性的坚韧和耀眼，修理自行车、挖掘排水沟等管理“没有男人”的城市，在自己做决定中让男性神话破灭；这同样也延续到了西东德统一后，东德女性因效率，技能很快适应了新时代，而男性却还在酗酒，不得志中试图留在过去，这一点在《寻找DDR》安佳和丈夫的婚姻破裂中体现的非常明显。安佳是个生命力极强的女人，不管是面对丈夫还是昔日情人皮特，都能在受伤中复原，也能够看清爱人的底色。

“凝视他人的地狱”，就说明我们身在光明中而庆幸么？答案可能是“不”。历史是未被写出的书的书目、未被想到的想法、未被完成的作品、未能自然终结的生命，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所以要随时警觉，不要被篡改记忆。

想到之前看《希特勒的崛起》这部电影，我看到镜头里的希特勒在小酒馆里演讲，手势在胸前奋力划弄着，眼睛因兴奋而凸起，头发和汗水齐飞，台下的观众激动到坐立不安，摇着手里的酒杯，酒渍飘洒到空中，这样合谋促成的氛围让我不寒而栗，而正是如此一次次的演绎，整个国家跌入迷幻的自毁中。这种魔力因何而起？我一直想探寻答案，直到看到书中“法西斯主义是戏剧”，对！戏剧！一场疯狂的戏剧，足以把平庸的众人在日常单调生活中捞起，投入一场有“参与感”的宏大故事共同体中，但代价是献出自己的灵魂。我提醒自己：当看到此场景时，不管是在互联网还是现实中，心中念出魔鬼的真名，破除这道“魔法”。

当魔法失效，历史才不会循环往复，才会真正终结。

阿黎

职业：读者

坐标：深圳

历史是灰色的，但生命之树常青

好久没读这么厚的书了，作者杨潇总是有这种魔力，让不在现场的我们，也如同和他一起漫游。在20 世纪废墟上漫游，这个副标题，也是很有深意。废墟，我想起古罗马留下来的断壁残垣，想起残破的城楼，想起野草丛长的老屋。。而作者这一趟的废墟，指的却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废墟。记忆的废墟，文化的废墟，被二战炸得支离破碎不只是建筑，不只是家乡，还有人的内心，还有一个社会里看不见的文化。

当战争过去，被炸毁的城市可以重建，被烧尽的森林可以重生。那被伤害的人们呢？一个集体被撕开的伤口，能自然愈合吗？

“一个国家、一座城市乃至一个人，如何面对不那么令人愉快的过去？”

作者漫游于纳粹集中营、战争相关的博物馆、纪念馆，与研究者、战争亲历者的后代及其他相关人士对话，他想知道，那一段何止是不愉快的过去， 是犯罪的过去，是对整个人类造成了巨大伤害的黑暗记忆，一个国家，一座城市，一群人，要如何去面对？

他更想知道 “为什么在欧洲发生了这样的浩劫？为什么正常人要杀死他们的同胞？为什么正常人会干出这么邪恶的事情？”

读这本书之前，关于德国纳粹，关于集中营，关于种族灭绝，我们了解得很明确，非黑即白，我们以为，该得到惩罚的已经得到，我们以为，公平、正义，已经在审判中得到彰显。

然而，不完全是这样的。事实比想象得复杂。

记忆在变化之中，这个普通的真相，放在这本书的语境，竟然变得残酷，甚至可怕。

“我们并不只存在于此时此刻”，过去的记忆，深深刻进了城市的机理之中，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如何面对过去，又如何谈论过去？

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伤害，如此之大，大到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甚至好几代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如何呈现伤害？

加害者的记忆，干净，有秩序，有组织，有巨大的意识形态，指挥着他们。

而受害者的回忆，恐怖、痛苦，深深的无力，蔓延其中。

大部分加害者，仍然毫发无伤，他们还要回归正常的社会，继续 活下去。他们选择不讲，选择遗忘，选择让时间掩埋一切。而受害者，大部分的受害者，已经死去，幸存下来的他们，带着可怕的记忆，还带着要让更多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使命，要去表达，要去提醒，要去对抗沉默，要对阻挡遗忘。

这是公平的吗？

博物馆、文献中心、纪念碑，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提醒人们不要忘记曾经发生过什么的地点。那在人的心里呢？时间的大雪仍然无情地落下，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过去。一代又一代人死去，带着记忆离世，又一代一代人出生，长大，离当时越来越远，这个世界，还会记住什么？

记忆的殿堂，变成了废墟，变成古老的荒原。

因此，追寻过去，不只是为了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更重要的是，去尝试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还会发生吗？

因为，“野蛮就潜伏在文明之下，它有可能卷土重来。”

书写的意义在此，讲述的意义在此，追寻的意义也在此。记住，不是为了困在过去，而是为了不要让曾经发生过的恐怖，一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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