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全国每三户城镇居民家里,至少能翻出一盘谢莉斯和王洁实的合唱磁带。
2023年1月13日,谢莉斯在北京病逝,享年75岁。
她的讣告只在小范围流传,很多人刷到消息才反应过来——那个唱《外婆的澎湖湾》的金嗓子,再也不会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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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歌声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街头巷尾的收音机里,总飘着谢莉斯的声音。
放学的孩子背着军绿书包,踩着《踏浪》的拍子蹦着走;厂车间的午休时间,广播里放《校园的早晨》,工人端着饭盒跟着哼。
《外婆的澎湖湾》《乡间的小路》《踏浪》《校园的早晨》,这些调子大人小孩都会哼两句。
俩人的专辑《何日才相会》,销量突破500万盒。当时正版磁带卖三块钱一盒,盗版的数不过来,街头的磁带摊都把他俩的封面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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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国民度,现在的歌手摸不到边。
央视春晚的舞台,他俩上了一次又一次。国家领导人、外国元首的外事演出现场,也常能看到这对搭档的身影。
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他俩跑了几十座,从体育馆到厂矿礼堂,只要有舞台就上。1981年上海体育馆连演七场,一万两千人的场子场场满座,散场时出口处全是哼着歌走的观众。
王洁实比谢莉斯小5岁,刚进中国电影乐团时,还只是个新人。
好搭档,是互相成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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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团里计划推二重唱组合,找了谢莉斯和王洁实试唱。试唱在乐团的小排练厅,台下坐的都是团里的老演员。
第一次同台,俩人唱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和《油田的夜晚》,台下掌声响了三分钟,团长当场拍板定了他俩。
这次试唱,直接开启了俩人长达十几年的搭档生涯。
谢莉斯最早接触台湾校园歌曲,是在电台的深夜短波节目里。
那时候这类歌曲还没公开引进,她得守在收音机旁边,一点点调频率,信号时断时续,录一遍不清楚,就守到第二天同一时间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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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调子新鲜,又贴近生活,找做音乐编辑的老同学转录了几盘磁带。
俩人对着磁带一句一句抠发音,练和声,练完就拿到演出现场唱。排练室在地下室,冬天没暖气,俩人裹着军大衣练,哈气飘在半空中,磁带磨得掉粉,换了一盘又一盘。
唱的次数多了,听众越来越多,磁带卖得越来越火。
好歌从来不怕来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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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莉斯1947年冬天出生在重庆九龙坡。父亲在当地兵工厂上班,母亲在家操持家务,俩人都爱哼歌,家里收音机天天开着。
她从小听着郭兰英的民歌长大,没事就跟着收音机哼调子,学校文艺汇演每次都站最前面。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代表学校去区里汇演,站在台上一点不怵,唱完了台下的评委老师都拍着手喊“再来一个”。
17岁那年,中央音乐学院到重庆招生,她报了名。考点在重庆三中的礼堂,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唱了一首《南泥湾》,监考老师当场就给了复试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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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去北京,兜里揣着母亲塞的二十块钱,在天安门广场站了半小时,舍不得买一根三分钱的冰棍。
小小山城姑娘,凭嗓子闯到了北京。
读书的时候,同学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金嗓子”。上声乐课她站在三楼开嗓,楼下传达室的大爷都抬头往楼上看,以为是广播开了。
1972年,谢莉斯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分配到中国电影乐团做独唱、重唱演员。
能吃唱歌这碗饭的,都是老天爷赏饭加自己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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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边的晕眩
1997年秋天,谢莉斯在济南体育馆演出,上场前十分钟,她对着化妆镜补口红,突然觉得右脸发麻。
右脸发麻,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张嘴想说话,吐出来的字含糊不清。
手里的口红直接掉在化妆台上,滚到了镜子脚边。
化妆师喊了她两声,她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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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赶紧把她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多发性腔隙性脑梗塞。医生说,她的脑部神经状态,和80岁老人差不多,后续可能面瘫、失语,甚至痴呆。
命运要砸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打招呼。
那一年她50岁,还在舞台上唱着,突然就不能唱了。走路迈不开腿,说话吐不清字,连喝水都容易呛到。
她一度把康复器材扔到地上,说再也不练了。
康复器材是丈夫郎文曜托人从外地买的,重二十多斤,她扔了之后,郎文曜默默捡起来,擦干净放在墙角,转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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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郎文曜守在她床边,每天变着法儿劝她,陪着她练。
这不是谢莉斯第一次靠他熬难关。
1971年,24岁的谢莉斯还在上大学,母亲在重庆病逝。
接到电报的时候她正在排练室练歌,手里的歌谱直接掉在地上。
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车回重庆,脚肿得穿不上鞋,是郎文曜去火车站接的她,手里攥着两个热红薯,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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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办完丧事回北京,连着半个月没开口唱过一句歌。
那时候俩人刚认识不久,郎文曜天天找她说话,带她去公园转,陪着她熬过低谷。
郎文曜是煤矿文工团的导演,俩人1972年相识,婚后第二年生下女儿郎乐。
婚礼就在乐团的食堂办的,摆了三桌,同事凑钱送了一个暖壶、一对枕巾。新房是12平米的筒子楼,墙上贴了一张郭兰英的演出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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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老伴,就是老来搭伴扛事的。
康复训练一做就是两年多。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练半个小时走路,再对着镜子练表情、练发音。
练走路的时候,她扶着墙,一步挪不了两寸,郎文曜就搀着她的胳膊,跟着她慢慢挪。
家里客厅从阳台到门口一共12步,她刚开始挪完一趟要20分钟,地板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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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发音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口型,一个简单的“啊”音,要练上几百遍,练到嗓子发哑。
她拿个小本子,把每个字的口型都画下来,对着镜子比对,练到嘴里起了溃疡,吃饭只能喝凉粥。
康复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练表情更难,右边脸没知觉,她就用手按着脸颊,一点点往上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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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复查,医生拿着片子说,她脑周围的神经组织重新长出来了。
同年秋天,央视《同一首歌》的舞台上,谢莉斯站在王洁实身边,开口唱了《年轻的朋友》。上台前她攥着王洁实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前奏刚响,台下观众就站了起来,掌声盖过了音乐声。第一句唱完,台下第一排的一个老太太举着皱巴巴的旧磁带,边晃边哭。
能从谷底爬回舞台的,都是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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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了的家
安稳日子没过几年,新的坎又来了。
2010年,唯一的女儿郎乐查出癌症。
谢莉斯带着她跑遍了北京的大医院,又找外地的专家会诊,家里的积蓄花得精光。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中药,熬完装在保温桶里,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医院。
冬天路滑摔过一次,胳膊青了一大片,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摸保温桶,看药洒没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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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乐从小在乐团大院长大,会哼的第一首歌就是《外婆的澎湖湾》。
小时候谢莉斯出去演出,就把她放在后台的道具箱上睡觉,她醒了也不哭,摸着妈妈的演出服穗子玩。长大之后郎乐做了音乐编辑,还帮妈妈把老磁带都转成了CD,一盘一盘整理好。
人到晚年,最怕白发人送黑发人。
熬了整整四年,2014年,郎乐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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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谢莉斯67岁,刚从脑梗的阴影里走出来没几年,又撞上了这辈子最狠的一刀。
郎乐走的那天,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是七岁那年跟妈妈在上海演出后台拍的,谢莉斯穿着亮片演出服,抱着她,俩人都笑出了牙。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很少出门,也很少唱歌。女儿走后的头一年,她经常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盯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
阳台的藤椅是郎乐生前买的,夏天的时候,母女俩常坐在那儿吃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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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搭档王洁实偶尔来看她,坐一下午,俩人就对着茶杯发呆,说不上十句话。王洁实每次来都带一包她爱吃的重庆怪味胡豆,放在茶几上。
俩人就听老磁带,听完一面,王洁实就起来翻个面,一下午翻三面,说不上十句话。
有些痛,从来都没法共情。
之后的九年,谢莉斯的身体时好时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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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偶尔被路人拍到,也是头发全白,拄着拐杖,身边总跟着郎文曜。
2019年有人在北京紫竹院公园碰到她,她坐在长椅上,郎文曜给她剥橘子,她腿上放着个小收音机,正放《校园的早晨》。
有人认出她想合影,她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收音机,意思是听歌就好。
有老粉丝找她要签名,她还是会笑着签,只是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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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女儿生前用过的东西都收在柜子里,没事就拿出来摸一摸,郎文曜也不劝,就坐在旁边陪着。
女儿的钢琴摆在书房,她每天都擦一遍琴键,擦得干干净净,却从来没掀开过琴盖。郎文曜每次等她擦完,就悄悄把琴布盖回去。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谁也不提前事。
2023年1月13日,谢莉斯在北京病逝,享年7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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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乐团发了讣告,只有三百多字,列了她的代表作和生平履历,最后一句是“遵照本人遗愿,丧事从简,不举行追悼会”,没提她这辈子受的半分苦。
苦都咽下去了,留给外人的只剩歌声。
结语
现在再翻出那些老磁带,放进录音机里,声音还是亮的,还是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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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的人会想起八十年代的风,想起街头的梧桐树,想起自己背着书包蹦着走的年纪,想起厂车间午休时飘出来的调子。
没人会从歌声里听出,唱这首歌的人,这辈子踩过多少坑,受过多少难。
把甜的留给听众,把苦的自己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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