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实习生被要求写公司五年规划。这件事的荒诞程度,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去看。从组织分工的角度看,是职权倒挂;从管理伦理的角度看,是责任错位;从人性的角度看,是把一个拿三千块工资的人推到台前,替那些拿三十万的人承担本该由他们承担的方向性风险。
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孤例。新华社半月谈记者在基层调研中发现,一些单位存在“远看满头大汗,近看原地踏步”的“跑步机现象”——本应让群众直观感受成效的工作,沦为原地打转的“空转”。湖北日报的一篇评论把话说得更直白:基层在一线“抓决策”,中层在中间“做传达”,顶层在案头“抠细节”,“正如一辆重型马车,本该由强壮的骏马牵引,却偏偏套上了一匹瘦弱小马,而驾车人只知挥舞鞭子,却不识方向”。一个实习生写五年规划,不过是这幅图景在一个具体工位上的缩影。
![]()
问题的要害不在于某个人能力不足,而在于该掌舵的人丢掉了方向盘,跑去擦零件;该扛事的人退到了传声筒的位置,靠转发通知证明自己还在上班。 廉政瞭望的报道记录了一个细节:有领导对一份几千字的项目决策方案,只盯着行距、字体、小标题格式反复修改;一些中层干部“不深耕业务、不直面问题,沦为上传下达的‘传声筒’”。梁汝波在2026年的全员信中也直言,脱离一线、只负责传递信息、无法输出实质性解决方案的中间管理层,“管理价值将会持续弱化”。连一家以效率和结果为导向的互联网公司都开始正视“二传手”对组织的消耗,那些层级更厚、权力更集中的单位,反而把“传话”当成了履职,把“抠格式”当成了把关。
![]()
打卡打不出业绩,抠细节抠不出方向
当一个单位业绩下滑时,最容易启动的动作往往是抓考勤、抓着装、抓午休打卡。这套逻辑有一个隐秘的好处:它制造了一种“管理在行动”的视觉效果,却几乎不需要管理者承担任何实质性的判断风险。半月谈记者记录过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结果:西部某地乡镇为治理躺平制定了打卡考评制度,统计后发现,“平时工作卖力、加班多的同志会因各种事情‘缠绕’,出现请假等情况。上班时摸鱼闲逛的人反而打卡次数满满,签到格外积极”。打卡制度非但没有识别出谁在干活,反而奖励了那些最擅长把“在场”表演成“在岗”的人。
这就是“细节内卷”的真实代价。半月谈另一篇报道将这类现象概括为“无意义精细化”:材料报送对细枝末节提出近乎苛刻的要求,基层反复修改、耗时费力,“走流程比调解还费工夫”。程序合规凌驾于解决问题之上,走完流程的履职替代了解决问题的尽职。一群人围着一个干活的人开会,研究如何提高这个人的效率,最后还要这个最忙的人来写会议纪要——这不是管理,这是用管理的形状,做反管理的事情。
人民日报曾发文批评“表演式忙碌”,直指一些人“把办公平台当作‘戏台’”,“将过程伪装成政绩,企图以‘苦劳’的表象掩盖实绩的苍白”。当“领导不走我不走”成为潜规则,深夜亮着的灯就不再是敬业的标志,而是效率低下的证据、是能力不足的遮羞布。一个组织最昂贵的成本,从来不是付给干活的人的那点工资,而是让干活的人把时间花在陪不干活的人表演上。
![]()
“精神溜号”不是员工的病,是管理的症
面对这种局面,员工的选择往往不是立刻辞职,而是“人在心不在”。半月谈把这种现象称为“精神溜号”:到点打卡下班,工作消息概不回复;不实际离职,但也不努力。更值得玩味的是受访干部的一句话:“你看,那谁做那么多,还不是跟我领一样工资”。当付出与回报的链条断裂,当“干得多”不仅换不来相应的认可,反而意味着“被薅得更狠”,敷衍就不再是个别人的道德缺陷,而是一种被组织逻辑反复训练出来的理性选择。
这不是中国职场独有的困境。盖洛普2025年《全球职场状况》报告显示,全球员工敬业度降至20%,连续第二年下降,为2020年以来最低;管理者自身的敬业度从2022年的31%跌至22%。盖洛普的结论指向一个关键变量:员工是投入还是抽离,70%的原因取决于直接主管。英国Resolution Foundation基于4656名成年人的调查则发现,愿意为雇主“多走一步”的员工比例从2015年的69%降至2025年的55%,研究机构认为这种投入度的下滑与英国生产率疲软之间存在关联。把全球数据简单套用于中国当然不严谨,但它揭示的机制是普遍的:当员工判定“多走一步”只会让自己多背一口锅、多熬一个夜、多受一次“格式审查”,而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回报或成长时,收手就是最不坏的选择。
那些把“刺”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是最需要鱼骨头的人。鱼靠骨头支撑身体,一个组织靠肯较真、肯担事的人支撑底线。只有想把你吃掉的人,才会把你身上最坚硬、最不肯弯曲的部分,叫作“刺”。当一个领导把提出异议的人视为刺头,把拒绝无底线接盘的人视为不服从,把指出问题的人视为制造问题,他真正在做的,是把组织中最后一点纠错能力连根拔掉。留下来的,自然只剩下点头的人、传话的人和打卡最积极的人。
![]()
底气不在口号里,在有没有人愿意留下来扛事
中央层面显然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2025年8月,中办、国办印发《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若干规定》,明确指出“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是顽瘴痼疾,必须下大力气坚决纠治”,要求“把基层从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束缚中解脱出来”,有更多精力抓落实。这份规定针对的主要是党政机关和基层治理,但它所诊断的病——层层加码、过度留痕、以流程代替实效、以“忙碌”代替“建树”——在企业组织中同样蔓延。政策文本的严肃性恰恰反证了一个事实:职权颠倒、责任空转、形式主义消耗实干者,不是个别领导的性格问题,而是一种需要制度性纠偏的结构性病灶。
回到那个写五年规划的实习生。他真正想说的,大概不是“我不会写”,而是“凭什么是我写”。一个健康组织的五年规划,应当由掌握全局信息、拥有资源调配权、能够为方向性判断承担后果的人来主导,基层的参与是提供事实、反馈痛点、协助论证,而不是替决策者完成决策,再替决策者承担决策失误的代价。湖北日报评论说得很清楚:“领导者的核心价值在于‘定方向、聚资源、担责任’,而不是‘改材料、抠字眼、挑毛病’。当决策层把时间浪费在不该管的小事上,就意味着在必须管的大事上缺了位。”
![]()
一个企业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靠消耗人心换来的。盖洛普的数据、Resolution Foundation的数据、半月谈记录的打卡悖论,指向的是同一个朴素的道理:人可以被要求加班,但不会被要求出活;可以被考核打卡,但不会被考核出忠诚。 善待那些还在较真的人,留住那些还愿意担事的心,比任何宏伟蓝图都更接近管理的常识。人心凉了,再漂亮的五年规划,也只是又一份需要实习生去改格式的文件。
感谢您的阅读!欢迎大家评论、点赞、收藏、关注、转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