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首诗词里的友情，酒可共饮，路可相送，一别之后山高水长仍记君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在渭城的那个早晨，把千言万语都灌进了最后一杯酒里。

古人待朋友，是真的。不是客套，不是应酬，是脱了剑给你，是杀了鸡等你，是你走了我还站在江边看你的帆，看到看不见了还在看。

友情这个东西，在古诗里从来不是轻飘飘的。

它重得像一把剑，暖得像一炉火，远得像天际的孤帆。十八首诗词，十八种待朋友的方式。

游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唐·孟浩然《送朱大入秦》

他要去五陵了。远路，长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没有什么好送的。他想了想，把腰上的剑解下来了。值千金。他不在乎。他把剑递过去，说，拿着。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一路平安"，没有"到了写信"。剑递过去，手碰了一下，就是全部了。

孟浩然写送别，不写泪，不写柳。写一把剑。平生一片心，都在剑里面了。你拿着我的剑走，就等于我跟你一块儿走了。路上遇着事了，拔出来看看，就想起我。

有些友情不需要说。递一样东西过去，比说一百句话都重。

—【02】—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唐·孟浩然《过故人庄》

老朋友杀了鸡，煮了黍米，让人带话来说，来吃饭。

他去了。

村子不大，绿树围着，青山在城外斜着。推开窗，对着打谷场和菜圃。酒倒上了，不喝什么名酒，就喝自家酿的。聊什么呢，聊桑麻。今年的蚕怎么样，稻子收了没有，东头那棵树结了果没有。

聊完了，太阳也斜了。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说，重阳的时候我还来。来看菊花。

孟浩然写去朋友家吃饭，不写什么山珍海味，不写什么高谈阔论。写鸡，写黍米，写桑麻。写一个人愿意为了你杀一只鸡，写你愿意为了这一顿饭走那么远的路。

最好的友情大概就是这样。不用盛装，不用准备，不用想好说什么。他杀鸡，你赴约。坐在窗边，聊些有的没的。走的时候说一句，下次还来。下次真的来。

—【03】—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唐·高适《别董大·其一》

天暗了。黄云压着，日头昏沉沉的，像隔了一层旧布。北风把雁吹得歪了，雪也来了，纷纷的，打在脸上。

董大要走了。

往哪里去呢。往前面去。前面是哪里呢。不知道。前面有没有人认识他，有没有人请他弹琴，有没有人给他一碗热饭，都不知道。

高适站在风里，看着他。

他说，别愁。

别愁前路没有知己。你这样的人，天下谁不认识你呢。

这话不是安慰。是真心话。董大的琴弹得好，走到哪里都有人听。可高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暖的。不是"你很优秀不必担心"的那种客套，是"你走了我替你看着天，天不会亏待你"的那种笃定。

送一个人走，最好的话不是"保重"，是"你到哪儿都有人疼"。这话比任何叮嘱都让人心里踏实。

—【04】—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唐·王维《少年行四首·其一》

新丰的酒贵。斗十千。可他们不在乎。

咸阳城里，少年多的是。骑马的，佩剑的，衣袂翻飞的。他们遇见了，不认识，可一碰眼神，就知道是一路人。

坐下来。喝酒。

不问姓名，不问来处，不问前程。就是喝。意气相投，这杯酒就值了。马系在楼下的垂柳边上，柳丝在风里摇着，他们不管。天还早，酒还有，话还多。

王维写少年的友情，写的是一个"逢"字。不是处了十年的老朋友，是今天刚遇见的陌生人。可陌生人跟陌生人之间，有时候比老朋友还痛快。因为不需要铺垫，不需要回忆，不需要"你还记得那年"。就是此刻，就是这杯酒，就是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好。

有些友情是一辈子的事，有些友情是一杯酒的事。两种都好。

—【05】—

湖山信是东南美，一望弥千里。

使君能得几回来？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

沙河塘里灯初上，水调谁家唱？

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宋·苏轼《虞美人·有美堂赠述古》

有美堂上，苏轼跟述古喝酒。

湖山在脚下铺着，一望千里。东南的美，全在这里了。他看着，忽然问了一句。你能来几回呢。

不是问今天，不是问明天。是问这辈子。你还能来几回。我还能跟你在这里坐几回。

他说，那就醉吧。醉倒了，再徘徊一会儿。再坐一会儿。不急着走。

沙河塘的灯亮了，水调从谁家的窗子里飘出来。夜深了，风静了，该走了。可江上的月亮还在，碧的，亮的，像琉璃铺了一江。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知道述古要走了。他没有说"别走"。他说，你看这月亮，你看这江水，它们不走。你走了，它们还在。你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想想今晚的月亮。它替我记着。

—【06】—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唐·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杜甫在江南遇见了李龟年。

从前在长安，在岐王的宅子里，在崔九的堂前，他听过李龟年唱歌。那时候是开元盛世，满城锦绣，歌者的声音是亮的，听的人也是亮的。

如今呢。如今是安史之后，是流离之后，是两个人都老了、都穷了、都走到天涯之后。

江南的风景好。花正落着，一片一片的，落在肩上，落在路上。他站在花底下，看着对面走过来的人。

认出来了。

杜甫没有写他们说了什么。没有写拥抱，没有写感慨。他就写了四个字。又逢君。

这四个字里面，有几十年的光阴。有从前的长安，有如今的江南。有年轻的歌喉，有如今的花白头发。有"你还好吗"，有"我也还活着"。全都压在这四个字底下，他不说，你读了，自己就懂了。

—【07】—

荒戍落黄叶，浩然离故关。

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唐·温庭筠《送人东游》

荒戍上黄叶落着，他走了。浩然地走，不回头。

高风在汉阳渡上吹着，初日照着郢门山。他往东去，越走越远。江上还有几个人呢。天涯那么远，一条孤零零的船，什么时候能回来。

温庭筠站在渡口，看着船远了。

他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呢。再见的时候，要喝酒。要看着你的脸，喝一杯，把今天攒下的离愁，用一杯酒化开。

他没有说"我想你"。他说的是"何当重相见"。什么时候。不是"我会想你"，是"我等着那一天"。等着有一天，你回来了，我们坐下来，酒倒上，什么都不用说，喝一口，就什么都好了。

友情有时候就是等。等一个人回来，等一杯酒，等一个"你来了"。

—【08】—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唐·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三月。烟花。扬州。

孟浩然要走了。李白站在黄鹤楼上，看着他下楼，上船，解缆。帆升起来了，船动了。

他没有追。没有喊。就站着。

帆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成一个点。小到看不见了。碧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还在看。

长江在流。往天边流。他看着水流，好像孟浩然就在水里面，越走越远，走到了天边上，走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李白写送别，不写泪，不写话。写一个人站在楼上，看着一条船消失。看完了，船没了，人没了，他还在看。看什么呢。看水。看天。看一个已经空了的方向。

有些告别是这样的。人走了很久了你还在原地站着。不是不知道他走了，是身体还没接收到这个信息。脚还站在那里，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心还觉得他随时会回头。

—【09】—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唐·李白《赠汪伦》

李白要走了。船解了缆，桨已经划了。

忽然岸上响了。

不是喊，是踏歌。脚踩着地，打着拍子，唱起来了。汪伦。他站在岸上，带着村里的人，一块儿唱。不是那种文绉绉的送别诗，是踏着脚唱的歌，粗的，响的，不管不顾的。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桃花潭的水很深。千尺。可它没有汪伦深。汪伦的情比水深。

李白一辈子被人送过很多次。可汪伦这一次不一样。不是文人的送法，不是折柳，不是写诗。是踏歌。是带着全村的人，踩着地，给你唱一首歌。笨拙的，热闹的，不管不顾的。

最好的友情有时候不是最雅的那个。是最笨的那个。是你走了，他不会写诗，他就跺着脚给你唱一首歌。唱得不好听，可你记一辈子。

—【10】—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唐·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其一》

雨下了一夜。寒的，密的，把吴地泡在水里。

天亮了，雨没停。他站在芙蓉楼上，送辛渐。船开了，人走了，楚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辛渐要去洛阳。洛阳有旧友，有故人。他们会问的。王昌龄怎么样了。还好吗。变了没有。

他想好了怎么答。

一片冰心在玉壶。

不是解释，不是辩白。是告诉那些人，你们不必担心。我没有变。心还是凉的，透的，干净的。这世道怎么浑，与我无关。我守着我这一壶冰。

王昌龄写送别，不写"我想你"，不写"你路上小心"。他写的是"你替我带一句话回去"。这句话不是给辛渐的，是给所有人的。是告诉所有认识他的人，我还在。我还是我。

有些友情，是你走了之后，替我在故人面前站一站。替我说一句，他还好。他没变。

—【11】—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唐·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白正在别处。

王昌龄被贬了。贬到龙标。五溪。比五溪更远的地方。

他不在。他赶不过去。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在。

他说，我把我的愁寄给月亮。月亮你走一趟吧。你从这儿走，一直走到夜郎西边。你走到他窗前，照一照他。让他知道，有人惦记着他。

李白写这首的时候，人不在王昌龄身边。隔了千山万水，隔了贬谪的路，隔了所有他够不着的距离。可他找到了月亮。月亮走得比人远，走得比人快。他把自己装进月光里，让月光替他走。

有些友情，是你到不了的时候，找一样能到的东西替你去。月亮可以，风可以，一首诗也可以。你把心意装进去，它就替你走了。

—【12】—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唐·王维《送别》

他下了马。

朋友也下了马。两个人站在路边。

他问，去哪里。朋友说，不得意。归南山。不回来了。

他没有劝。没有说"再想想"，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说，去吧。不问了。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白云在那里。一直有。走不尽的白云。你走了，白云还在。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白云还是这样。你不想回来，白云也这样。

王维写送别，写的是一个"不拦"。你要走，我不拦。你不得意，我懂。我不劝你留下，不劝你想开，不劝你"明天会好的"。我就说一句，去吧。白云无尽。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想回来也没关系。

有些友情，是放手。是你想走我不拽你。是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我站在这里，看着你走，不追。

—【13】—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唐·李白《送友人》

青山横在北边，白水绕着东城。两个人站在这里，要分了。

从此以后，一个人是孤蓬，万里飘着。一个是浮云，往哪里去不知道。一个是落日，往下沉。

李白看着对方。对方也看着他。

他们挥了挥手。

马叫了。不是人叫，是马叫。萧萧地叫了一声，像替他们说了那句不好意思说的话。

李白写这首，最重的是中间那两句。浮云是游子的，落日是故人的。你走，你是云，飘到哪里算哪里。我留，我是落日，沉下去，沉下去，一直看着你的方向。

挥手的时候没有哭。马叫了。好像所有的话都让马替他们说了。人不用开口，马懂。

—【14】—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唐·白居易《问刘十九》

天要下雪了。

白居易坐在屋里，看着窗外。云压着，风紧了，雪马上就来。

他转头看了看炉子。红泥的，小的，火还烧着。酒是新酿的，绿蚁浮在上面，还没滤。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张条子。

能饮一杯无。

不是请帖，不是邀约。是问。是"我这儿有酒，有火，天要下雪了，你来不来"。是"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喝了。你要是来，我高兴"。

没有排场。没有"恭请大驾"。就是一个人坐在小火炉旁边，想着另一个人，写了一句话。能来吗。能来就喝一杯。

最好的友情就是这样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由头。天要下雪了，酒刚酿好了，我想你了。你来不来。

—【15】—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宋· 欧阳修《浪淘沙·把酒祝东风》

欧阳修端着酒，对着东风。

他说，你慢点走。我们一块儿待一会儿。

垂杨在洛城东边，紫陌上，他们从前一起走过的路。花开了，跟去年一样，比去年还好。他看着花，想起去年，想起前年，想起跟她一块儿走的那些路。

聚散太匆匆了。这话他说了很多遍，每说一遍还是觉得不够。

今年的花比去年红。他看着，高兴了一下。然后忽然想到，明年的花会更好。可明年跟谁看呢。

他不知道。

欧阳修写友情，写的不在一起的时刻。写的是"此刻花好，你不在"。写的是"明年花更好，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不是怨，是惜。是看着满园子的好颜色，心里空了一块。因为这一块，本来是留给你的。

—【16】—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唐·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在三秦的拱卫里，风烟望着五津。

他送一个人去蜀州。远。很远。隔了山，隔了水，隔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路。

他本来该伤感的。他没有。

他说，我们都是宦游的人。都在路上。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可路再远，知己还在。你在天涯，跟在我隔壁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稳的。不是强撑，是真的这么想。他不需要天天见面，不需要时时联系。他知道你在，你知道我在。这就够了。

最后他说，别在岔路口哭了。别像小孩子一样抹眼泪。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是那种，你走多远我都放心，你过多久不联系我也不怪的关系。

王勃写这首的时候很年轻。二十几岁。可他把友情写得很大。大到装得下天涯，装得下万里，装得下"我们不必天天见面也还是我们"。

—【17】—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唐·王维《送别》

送完了。

人走了。山路弯弯的，人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他回到家里。太阳快落了。他把柴门掩上。推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草。春草。明年还会绿的。绿了的时候，你回不回来呢。

王维写这首，只写了四句。送完了，关门了，草明年绿，你回不回来。

没有答案。他不追问。不写信去问。不托人带话。他就站在院子里，看着草，想了一下。然后进屋了。灯点上，饭吃了，睡了。

可那个问题还在。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它不催，不闹，就搁在那里。等到明年草真的绿了，他大概会再想起来。再想一下。然后继续过日子。

有些想念是这样的。不浓烈，不折磨。就是每年某个时候，你会想一下。想完了，继续。

—【18】—

高馆张灯酒复清，夜钟残月雁归声。

只言啼鸟堪求侣，无那春风欲送行。

黄河曲里沙为岸，白马津边柳向城。

莫怨他乡暂离别，知君到处有逢迎。

——唐·高适《夜别韦司士》

高馆里灯点上了，酒是清的，刚倒的。

夜钟响了，残月挂着，雁在叫，往南飞。鸟都知道找伴，人也要走了。春风催着，催他上路。

黄河弯着，沙做的岸。白马津边上，柳朝着城的方向长。

高适送韦司士，送的是夜里。灯下喝酒，喝完要走。他没有说"别走"。他说的是另一句话。

莫怨。

别怨。别怨他乡暂别。你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接你，都有人认你，都有人跟你对坐喝酒。你走到哪里都不会是一个人。

这话不是安慰。是了解。是"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到哪儿都活得下去"。

送一个人走，最好的话不是"我会想你"。是"你到哪儿都不会孤单"。这话比任何不舍都暖。因为它的意思是，我放心。我不是因为舍不得才让你走，我是因为放心才让你走。你走吧。天下大着呢。到处都有人等着跟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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