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色列乃至整个中东,人们嗅到一个时代即将落幕的强烈气息。
11月7日晚间,以色列总统府发表声明,总统赫尔佐格决定授权国防军前总参谋长、正直党领导人加迪·埃森科特组建新一届政府,正式任命仪式将安排在8日晚间举行。
这一决定,是10月27日以色列议会选举结束后持续政治博弈的关键节点。无论最终组阁结果如何,属于以色列现任总理内塔尼亚胡的超长右翼时代,都已经走到了历史的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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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8日,在位于以色列特拉维夫的正直党竞选总部,以国防军前总参谋长、正直党领导人埃森科特(中)向支持者挥手致意。
最具标志性的权力转向
授权埃森科特组阁的消息公布后,全球主流媒体与智库第一时间做出密集反应。法新社、《耶路撒冷邮报》等多家媒体同步跟进报道,将其定义为以色列政坛10年来最具标志性的权力转向。以色列建国以来执政时间最长的总理内塔尼亚胡,首次在总统组阁授权环节被直接跳过。
——打破内塔尼亚胡的长期政治垄断:内塔尼亚胡连续执政16年,此前从未在大选后的组阁授权阶段被总统排除在优先人选之外,此次以46席推荐票大幅落后于埃森科特的67席,是其政治权威首次出现明确的制度性松动。
——总统裁量权首次突破“第一大党惯例”:尽管利库德仍是议会第一大党,但赫尔佐格依据“最有希望组建政府”的法律标准,直接将优先组阁权授予反对派领导人,打破了过去几十年优先授权第一大党的政治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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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大选,无论是处于第三任期终点的内塔尼亚胡,还是主打“国家团结”旗号的埃森科特,均未单独拿下61席的组阁法定多数。以色列政坛一度普遍预判,阿拉伯政党出于自身立场顾虑,不会直接介入两大阵营的博弈,大概率将延续2019年以来“选举后长期僵局、最终被迫重选”的循环。
但随着两大阿拉伯政党(联合名单、拉姆党)11月5日以“虽非易事、但势在必行”的统一立场,明确表态推荐埃森科特组阁,使其获得的议员推荐总数升至67席,稳稳超过议会半数,不仅彻底打破上述惯性预判,更让阿拉伯政党从长期被边缘化的政坛配角,一跃成为决定组阁成败的核心变量。
英国《金融时报》从全球能源市场视角测算,埃森科特的务实对伊政策,将大幅降低中东爆发大规模战争的风险,避免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中断引发的国际油价暴涨,为处于通胀压力中的全球经济提供宝贵的稳定环境。
半岛电视台则引述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官员表态,认为这是打破巴以冲突死局的微小但珍贵的机会,约旦河西岸的极端定居者暴力有望得到系统性遏制。总部位于伦敦的国际战略研究所发布报告预判,埃森科特政府将重启以沙关系正常化谈判,彻底扭转过去几年中东地缘格局快速向伊朗倾斜的走向。
《纽约时报》分析指出,埃森科特与美国军方拥有数十年深度合作背景,其上台将直接修复过去数年裂痕持续扩大(注:似为民主党观点)的美以同盟,此前被暂停交付的先进精确制导弹药将很快恢复供应。
阿拉伯裔成为“造王者”
很少有人关注,以色列人口中阿拉伯裔居民超过五分之一。自以色列建国以来,阿拉伯政治力量第一次在总理人选决定环节发挥决定性作用。
此次大选中,内塔尼亚胡领衔的右翼阵营获53席,埃森科特旗下四党反对派阵营拿下48席,剩余19席全部归属两大阿拉伯裔政党。这一席位分布,直接将阿拉伯政党推到“造王者”的位置——任何一方阵营只要获得其支持,即可跨过组阁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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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7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右)在耶路撒冷一个投票站投票。
阿拉伯政党的这一关键选择,并非要与埃森科特阵营组建深度绑定的联合政府,其核心诉求首先是阻止内塔尼亚胡继续执政——过去数年,内塔尼亚胡政府在约旦河西岸加速扩建定居点、放任极端定居者暴力袭扰巴勒斯坦平民,长期系统性压缩阿拉伯族裔的公共资源与政治空间,双方早已不存在政治妥协的基础。
而他们选择“仅推荐、不入阁”的模式,是经过反复权衡的务实策略:既不用为新政府的施政失误背书,避免成为右翼势力的攻击靶子,又能保留议会关键投票的否决权,随时可撤回支持倒逼埃森科特在阿拉伯族裔权益、巴以问题上做出让步。
这种“从外部支持少数派政府”的灵活安排,既绕开了埃森科特阵营内部部分党派“拒绝与阿拉伯政党正式结盟”的政治红线,也让阿拉伯政党无需在“认定哈马斯为恐怖组织”等核心分歧议题上做出妥协,为打破内塔尼亚胡10余年的执政惯性提供了现实可能。
作为本次组阁进程中最大的变量,阿拉伯政党的强势崛起,是以色列阿拉伯族裔数十年政治觉醒的标志性事件。截至2026年9月,以色列总人口约1030.5万,阿拉伯裔居民约217.3万人,占总人口21.7%,其余78.3%为犹太人和其他非阿拉伯裔居民。
以色列的阿拉伯族裔长期处于政治边缘地位。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后军管正式取消,阿拉伯人才真正意义上成为国家公民;上世纪80年代,独立的阿拉伯政党才开始登上政治舞台,但在议会中始终是“永远的反对党”,过往历届议会选举中,阿拉伯政党总席位从未超过15席,完全无法对核心政治决策形成实质影响。
本次选举中,阿拉伯选民投票率约80%,创下历史新高,并超过全国平均水平。两大阿拉伯政党席位比之2022年大选实现近乎翻倍增长,首次拥有了左右组阁走向的绝对话语权。
美国中期选举是最大外部因素
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共和党遭受史诗级溃败,民主党重新掌控参众两院。这是赫尔佐格最终做出授权埃森科特组阁决定的关键外部因素。
内塔尼亚胡长期公开站队共和党,甚至在特朗普政府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的决策中深度绑定,彻底破坏了以色列过去数十年维持的“美国两党一致支持”的外交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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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3日,在以色列本-古里安机场,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前)同到访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交谈。
美国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横扫国会后,以色列反对派阵营立刻抓住这一核心证据,公开指称内塔尼亚胡的外交路线已经严重损害美以同盟关系,继续执政将让以色列面临前所未有的外交孤立,这一舆论攻势直接大幅压缩了内塔尼亚胡的政治生存空间。
同时,美国民主党也明确释放出将通过国会听证、预算审批等手段,严厉约束以色列约旦河西岸定居点扩建、极端定居者暴力等行为的信号,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方面获得了更强的外部外交支撑。
这让两大阿拉伯裔政党作出判断,在民主党主导美国国会的背景下,阻止内塔尼亚胡继续执政,将更有利于阿拉伯族裔权益保障和巴以局势降温,继而也让赫尔佐格无需再在两大阵营之间艰难权衡。
此前以色列国内有担忧,如果贸然授权埃森科特组阁,会引发特朗普政府的强烈不满,破坏美以传统同盟关系。现在,特朗普的执政权力受到国会的强力约束,很难再像过去几年那样单方面对以色列内政施以极端高压。
埃森科特此前公开承诺,上台后将“重启并深化与美国的伙伴关系,巩固以色列长期依赖的两党外交根基”,这一政策表态完全契合民主党掌控国会后的美以关系调整方向,赫尔佐格授权其组阁,符合以色列的核心外交利益。
还有28天的“观察期”
未来28天的组阁谈判进程,不仅将决定以色列接下来数年的国内政治走向,也将成为影响整个中东地缘格局演变的关键变量,值得持续密切关注。
《耶路撒冷邮报》分析称,从当前态势研判,埃森科特组阁成功的整体概率约为60%。他手握67名议员的公开推荐票,在程序层面已占据绝对先手,旗下四党反对派阵营早在选举结束后,就已在“维护民主制度、推进全民兵役改革”等核心原则上达成内部共识,组阁谈判节奏明显快于外界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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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日,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在耶路撒冷就选举结果发表讲话。
但结构性障碍同样突出:67张推荐票的“纸面多数”无法直接转化为稳定执政联盟,少数派政府的先天脆弱性,决定了其施政空间将始终受到阿拉伯政党的约束;同时,内塔尼亚胡阵营并未放弃博弈,正通过暗中策动小党派倒戈、制造司法热点等方式消耗埃森科特的组阁谈判时间,试图在其组阁失败后重新夺回组阁权。
内塔尼亚胡第一时间发表公开视频讲话,将当前组阁安排定性为“国家灾难”,“将从内部摧毁以色列”,最终会导致整个国家走向崩溃。他重申阿拉伯裔政党“支持恐怖主义、否定以色列犹太国家属性”,称让这类力量间接决定国家命运,是“对以色列建国根基的严重背叛”。
目前,以色列政坛的最终走向存在4条明确路径——埃森科特组建外部支持型少数派政府(约60%)、争取极端正统派政党入阁组建稳定多数政府(约15%)、组阁失败后组阁权移交内塔尼亚胡(约15%)、两次组阁全部失败被迫重新大选(约10%)。
整体来看,埃森科特获得组阁授权,是以色列社会长期撕裂后的一次政治对冲。过去数年,支持司法改革的右翼群体与反对改革的世俗民众多次爆发大规模街头对抗,不同族群间的对立情绪达到历史顶峰。
埃森科特作为无明显极端立场的前军事领导人,是当前复杂局面下唯一能被多个不同立场政治力量共同接受的过渡性人物。而阿拉伯政党作为最大变量的崛起,也标志着以色列政坛长期被右翼势力垄断的格局开始出现松动。
当然,一次组阁授权不可能彻底解决以色列积累数十年的深层矛盾,埃森科特即便成功组建新政府,也将面对议会席位高度碎片化、社会对立情绪严重的复杂局面,施政每一步都将面临重重阻碍。
文/刘欣伟
(作者系光明日报记者)
原标题:《以色列:一个时代落幕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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