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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一个部门的诞生》中,老客服林戈将一枚开关减压玩具递给新人,告诉她做客服就不能是人,是开关——按下去有反应,松开就沉默,不该有情绪,不该追问意义。影片结尾,年轻的女客服抱着离职纸箱,将开关玩具放回林戈桌上:“我不想做开关,我想做个人。”导演麦天枢说,这正是他最想追问的——“打开情感的开关虽然很辛苦,但是不是只有这样,才更像一个人?”
这个追问之于教育,同样锋利。“做中学”是杜威留给现代教育最珍贵的遗产之一,其原初意图正是让学习者在真实行动中完成经验的持续改造,在“做”中“思”,在“思”中“长”。
然而,当“做”被简化为操作、当“学”被窄化为技能、当“成品”取代“生长”成为评价尺度,“做中学”便可能从一种解放性的教育理念,悄然退化为精致的工具化训练。我们不禁要问:当下的“做中学”,究竟在教学生做开关,还是在教学生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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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关的诱惑:当“做”失去了“思”
“做中学”的异化,首先表现为操作对思考的僭越。
杜威的“做中学”有着坚实的哲学根基。他明确指出:“人们最初的知识和最牢固地保持的知识,是关于怎样做的知识。”但杜威所理解的“做”,从来不是程序化的动作重复,而是一个包含暗示、问题、假设、推理、验证的完整思维过程。在《我们怎样思维》中,他将反思性思维视为教育的核心目标——所谓“做中学”,本质上是在“做”中学会“思”,在行动中养成探究的习惯与能力。他反复强调,教师“要通过‘做’,促使学生思考,从而学得知识”,把知识技能的熟练变成探究和创造的“副产品”。
然而,在当下的教育实践中,这一原初意图正面临被掏空的危险。在不少课堂里,“做中学”被窄化为动手操作的完成度:学生按步骤拼装模型、按流程完成实验、按模板产出作品。操作越来越流畅,追问却越来越少。STEM教育领域的研究者早已注意到这一隐忧——当课程过度聚焦于特定技术的操作训练,动手制作的起源、技术背后的文化意涵便沦为次要,STEM项目“容易异化成手工课,缺少与学习内容相关联的内涵”。
学生“做了”很多,却未必“学了”多少,更未必“长了”多少。
杜威思维五步法中“问题—假设—推理—验证”的反思链条,被简化为“指令—执行—完成”的线性流程。当“思”的环节被操作效率所取代,“做中学”便从一种生长性的教育实践,退化为一种机械性的技能操练。
这正是“开关”的第一重隐喻:开关只需要对刺激作出反应,不需要追问刺激从何而来、意味着什么。
当学生被训练为只执行功能、不追问意义的“开关”,“做中学”便完成了对人的异化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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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理性的僭越:从“育人”到“制器”
比操作化更深层的危机,是工具理性对育人逻辑的侵蚀。
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技术理性的霸权看似在解放人,实则通过“虚假需求”和效率崇拜将人塑造成丧失批判能力的“单向度”存在。这一诊断在教育场域中有着惊人的对应。当效率成为唯一尺度,当“能做什么”取代“成为什么样的人”成为教育的核心追问,学生便从教育的目的降格为教育的手段。
职业教育领域对此已有清醒的反思:工具化倾向将育人目标简单等同于技能培养,导致“学生只关注‘学会做事’,而忽视了‘学会做人’”,出现了“技能过硬、素养缺失”的困境。技术教育中“工具人”倾向的实质,是将教育等同于人力资源的加工,将学校等同于车间的延伸。
杜威对此早有警示。他强调“教育即是生长,除它自身之外,并没有别的目的”,判断学校教育价值的标准在于能否创造继续生长的欲望。这意味着,“做中学”的原初意图是培养人的探究能力和反思性思维,而非生产标准化的技术工具人。
当教育被工具理性全面接管,“做中学”便从一种解放性的实践,沦为一种规训性的技术。学生被训练为系统中可替换的功能模块——这恰恰是电影中“开关”的第二重隐喻:做一个开关,意味着取消自己作为目的的存在,让自己成为他人手中的工具。
不止于做开关:回归育人本义的可能路径
反思不是目的,回归才是。让“做中学”不止于做开关,需要在理念与实践两个层面同时发力。
从“小技术观”走向“大技术观”,重建技术素养的完整内涵。
有学者提出,技术教育应当突破以明述性知识为主的“小技术观”,建立包含道德要素、责任要素、人格要素、方法要素、技能要素、知识要素的“大技术观”,开展“全人教育”。
技术素养不仅包括会操作、会制作,更包括理解技术背后的人性维度、社会价值和文化意义。这意味着,“做中学”的目标定位需要从“能做什么”上升到“成为什么样的人”。
从“完成作品”走向“经验生长”,重构做中学的评价尺度。
学生通过“亲知经历”催生核心素养,从“闻知”到“亲知”的关键在于“知识学习+动手实验+服务社会”的完整闭环。“做”的价值不在成品的完美程度,而在过程中问题解决、主动探究、沟通合作、社会责任等品质的萌发。
职业教育的研究者同样指出,目标应当从“工具人”回归“完整人”,将技术素养、职业素养与人格素养融为一体,使工匠精神的培育成为完满人格建构的过程。评价尺度的转向,本质上是从“制器”回归“育人”。
从“操作训练”走向“反思性实践”,重塑教学设计的原则。
杜威主张,好的教学应当让学生在“做”中经历“提出问题—作出假设—设计方案—搜集证据—得出结论—制作改进—交流反思”的完整闭环。教师的关键作用在于创设真实情境,通过“做”促发学生思考,使知识成为探究的对象和使用的工具,而非记忆的负担。
在这一过程中,“做”始终与“思”同行,“操作”始终与“追问”相伴——追问这个操作背后的原理是什么,追问这项技术对人的生活意味着什么,追问自己在这个世界中应当成为什么样的存在。
“不止于做开关”,并非否定“做”的价值,而是要为“做”重新注入人的维度。开关可以是教育的起点,但不能成为教育的终点。
杜威有一句话值得反复咀嚼:“教育过程在它自身以外无目的;它就是它自己的目的。”教育的目标内在于教育过程本身,即人的持续生长。做开关的过程可以很高效,但如果这个过程不指向人的生长,它就不再是教育。
电影中,女客服最终选择离开那个将她定义为开关的岗位。她的选择提示我们:做人,意味着在“做”中保留追问的能力,保留情感的维度,保留对意义的渴望。
教育管理者或许可以从一个朴素的问题开始反思:我们设计的每一次“做中学”,是在帮助师生打开思考的开关、追问的开关、生长的开关,还是在训练他们更熟练地关闭这些开关?
打开那个开关或许更辛苦,但唯有如此,教育才不止于制造工具,而是在培育人。不止于做开关——这是“做中学”应有的哲学自觉,也是教育管理应当守护的价值底线。
(作者:李兆端,北京市房山区督学。北京市房山区教师进修学校教研员,学生发展评价处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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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智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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