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末,重庆大学虎溪校园的小剧场里,走廊上站满了人。
张雪上台,第一句话就把定位说清楚了:“很多学校请我去演讲,但我都拒绝了,因为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格。我今天到重大也不是来演讲的,而是来打招聘广告的。”
台下笑了。这个人刚带着自己的摩托车队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拿了6个分站冠军,车手年度亚军、车队年度亚军、制造商年度季军,还刷新了一项吉尼斯纪录。初中毕业的修车工,造出了能上世界赛场的车,这个故事在短视频平台上被转了无数遍。
张雪在台上,把PPT翻到薪资那一页:985、211院校毕业生,研发岗年薪12万到15万,非研发岗10万到12万,加班费另算。六险一金、带薪假期、员工食堂、购车半价,实习期免费住两人间宿舍,转正后每月200元。
一周之后,这件事变成了一个热搜词条:
#张雪重庆大学开价被学生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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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三个数字摆在一起看。
第一个数字,是张雪给的。985、211研发岗12到15万,非研发岗10到12万;其他院校研发岗10到13万,非研发岗9到12万。
第二个数字,是全国应届生的平均水位。据前程无忧2026届校招数据,本科毕业生平均起薪8698元/月,年化约10.4万;硕士13749元/月,年化约16.5万。
第三个数字,是重庆大学车辆、机械专业的行情。据多家媒体报道,这两个专业的硕士毕业生进入赛力斯、比亚迪、长安等主机厂研发岗,普遍在20万到35万;智驾算法岗超过40万。
三个数字放在一起,结论很清楚:10万不是低薪,它是“全国本科平均水平”。但在重庆大学车辆专业这个特定坐标系里,它确实是接近底部的报价。
所以学生心里的那点落差,不是凭空的。
先纠正一个被传歪的说法。
极目新闻的记者当时在现场采访过。有同学说对这家公司“颇有兴趣”,也有同学“冷静算了笔账”,觉得12万到15万在重庆不算低,但也不足以让人立刻做决定。
现场没有学生“嫌弃”的实录。
“嫌弃”这两个字,是后来一些自媒体加上去的。
一个手里握着两个offer的人,一个给20万,一个给12万,选20万,需要道德审判吗?不需要。这是最基本的理性。
说学生“手高眼低”的人,往往忽略了一个前提:他们手里真的有20万的offer。
重庆大学机械工程是A-学科,车辆工程全国前十,背靠成渝汽车产业集群,这些专业的学生在秋招市场上是抢手货。他们的议价能力是真的。
问题不在于他们要价高,在于这笔账他们只算了一半。
汽车和摩托车,并不是一个行业。
张雪机车2025年的经营数据是这样的:总产值预计7.5亿元,研发投入近7000万元,全年亏损2278万元。有媒体算过,单台车的纯利润只有2000块左右。
一台卖几万块的摩托车,赚2000块。这个利润率,放在制造业里属于偏薄。
再看这家公司本身:2024年4月成立,注册资本6540万元,张雪本人认缴4800万元、占比超过73%,2025年年报参保人数307人。四年四轮融资,最新估值60亿元。
这是一家还在亏损的初创公司,不是一家能开出大厂价码的成熟企业。
算一笔简单的账:这次校招计划招100人,如果每个人的年薪都往上加10万,一年就是1000万。而它全年的亏损是2278万。这一加,亏损直接翻倍。
张雪开不出20万,不是不愿意,是账上算不出来。
他在现场其实说得很直白:“公司是初创,起薪不高,但后续涨幅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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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进比亚迪、赛力斯、长安研发岗,能拿到智驾算法40万的,本来就是同届里的头部。同专业里还有一部分人去了国企、去了设计院、去了中小零部件厂,起薪在10万上下。这些人的offer不会发在社交平台上。
社交平台上能刷到的,都是拿到高薪的那批。拿12万的人不发帖,因为没什么可发的。
这就是幸存者偏差。当一个人每天刷到的都是25万、30万、40万,他会不自觉地以为那就是基准线。
张雪在现场其实试图打破这个错觉。他讲了公司一位专科出身的员工秦攀,跟了他十年,现在年薪五六十万,股份估值3000万。他说:“你们起点都比他高,还怕什么?”
这个例子很动人,但它回答不了学生心里的问题——因为它讲的是十年前入行的人,不是今天入行的人。
张雪给的方案里,最有含金量的不是12万,是那句话:“第一年干到前10%,涨薪50%;大部分员工入职一年后能涨20%。”
如果这个承诺兑现,三年后的收入曲线会比一次性给20万更陡。
但学生对这个承诺打折,也是理性的。
一家2025年还在亏损2278万的公司,“大部分员工涨20%”是意愿,不是合同。劳动合同上写的是12万,不是“12万+大概率20%”。
更何况,过去几年年轻人见过太多“跟了五年,公司倒了”的故事。信任不是靠讲创业故事建立的,是靠财报建立的。
这件事里最值得说的,不是薪资高低,是招聘标准和招聘对象之间的错位。
张雪10月31日发过一条视频,给应届生划了一道门槛:从进大学就开始骑摩托车,跑过一两次长途摩旅,一台车能不出问题地拆和装,还会用3D软件制图。满足这几条,“投简历就能100%进”,工资比一般应届生高30%到40%,“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他自己反问了一句:“你看我刚刚说的这些是不是很容易?是不是有手就行?”
不容易。对985机械专业的学生来说,恰恰不容易。
他们四年学的是理论力学、材料力学、机械原理、有限元分析、控制工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大学期间没有拆过一台完整的发动机,也没有跑过长途摩旅。这不是他们的错,是培养方案如此。
媒体人褚明宇批评得很直接:去985、211招专业人才,要求却是会骑车、能拆整车,这更像招修理工,不像招工程师。
这个批评有它的道理,但也说反了一半。张雪要的确实是能上手的人,制造业一线,能拆能装能建模,比绩点有用。问题在于:他要的是“技校精英”,去的却是“学术精英”的场子。
如果他走进重庆理工大学,走进常州、台州那些机电类职业院校,可能当场就签满了。那些学生拆过车、进过车间、用过三维软件,12万对他们是有吸引力的价格。
这不是谁看不起谁,是供需双方站在两个不同的货架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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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维度也被讨论得很少:那就是地域。
12万年薪,月薪1万。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大约7500到8000元。公司提供食堂,转正后宿舍每月200元,六险一金,购车半价。在重庆,这个收入可以租一套不错的一居室,每月还能存下两三千。
同样的12万,在深圳、在杭州,扣掉房租和通勤,剩下的可能不到一半。
但年轻人算的是绝对值,这也没错。
因为薪资的锚不是购买力,是同行的报价。一个人不会因为“在重庆能过得不错”就接受比同学低8万的价格,他只会觉得“我为什么不能去拿那20万”。
极目新闻的评论里有一句话,说到了根子上:
“落差”和“嫌弃”,本是两回事。
一个创业公司开出了行业能承受的价格,一群学生算了算账,有人心动,有人观望,有人转身走开。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双向选择。
但“名校生鄙视草根老板”这个剧本,比上面那句话有流量得多。身份标签一贴,情绪就起来了,转发、评论、站队全来了。
张雪没有错,他按自己能承受的成本开了价,还额外给了涨薪承诺和购车优惠。学生也没有错,他们按市场的报价做了比较。
错的是把这两件事对立起来的那套叙事。
张雪在宣讲会上反复讲“热爱”,讲“把8小时做到极致就能超过90%的人”,讲秦攀的故事。这些话在二十年前很有说服力,因为那时候的增量足够大,跟对人真的能翻身。
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不信,是见过太多反面案例。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十年后可能是3000万”的故事,是一个“明年不会裁员”的确定。
张雪机车如果2027年扭亏,2028年上市,这批学生不用他讲秦攀,自己会找上门。市场对一家公司最真实的评价,从来不在宣讲会的掌声里,而在它的招股书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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