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名单上换成了男助理，我二话不说办了离职，在电梯口撞见老板娘：先让阿杰上，明年铁定是你

电梯门关到一半，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硬生生把门扒开了。

薛桂兰站在电梯口，头发散着，一只高跟鞋跑掉了，丝袜踩在走廊瓷砖上，脚趾头蜷着。

她手撑着门，喘得说不出整话，胸口一起一伏。

我抱着纸箱没动，箱子底下那个销售冠军奖杯硌得我小臂生疼。

走廊尽头，程伟诚站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半边身子藏在门框后面。

薛桂兰终于顺过气来，张嘴第一句话是：“紫涵你等等，那个单子，客户打电话来了。”

01

销售部主管的位置空了三个月。

前任老赵跳槽去了一家做全屋定制的大厂，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紫涵，这位置就该是你的。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其实也这么想。

整个销售部六个人，我手里攥着公司三成以上的老客户，去年销售冠军的奖杯还在我办公桌上摆着，落了一层薄灰，擦都懒得擦。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年度方案改了第七版。

程伟诚六点就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探头进来说了句“卢姐别太拼”，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我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他进来快两年了，挂着总经理助理的头衔，实际上大部分时间跟着我跑客户。

老板娘薛桂兰当初把他领到我跟前，说的是“让孩子跟着你学学”，我手把手教他做报价、认材料、跑工地。

他学得不算快，但嘴甜，见谁都笑眯眯的，客户递烟他抢着点火，领导倒茶他赶着续水。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碰见黄雅静，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肉，半天没往嘴里送。

“紫涵，阿杰最近往老板娘办公室跑得有点勤。”

我扒了口饭，没当回事。程伟诚是薛桂兰的远房外甥，这事公司里没几个人不知道，走亲戚走动走动也正常。

“昨天下午我看见他进去待了快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薛总还送到门口。”黄雅静压着嗓子，“你说升职的事会不会有变？”

“你想多了。”我把碗里的汤喝完，“老彭亲口跟我说稳了。”

黄雅静撇了撇嘴，没再往下说。她这人有个好处，话点到为止，不揪着不放。

下午我把年度方案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拿订书机咔嗒咔嗒钉好，送到彭建忠办公室。

他翻了几页，翻得挺快，我没看出来他到底看进去多少。

翻到最后一页，他啪地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紫涵，这方案做得扎实。”他五十来岁的人了，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块，“稳了。”

就俩字。我等他往下说，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坐回去了。我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那个，阿杰最近跟着你跑得怎么样？”

“还行，慢慢上手。”

“嗯，多带带。”他低头翻文件，没再看我。

回到工位上，手机震了一下。我妈打来的。

“紫涵啊，这个月生活费晚两天打行不行？你弟那边两个孩子开学交学费，手头紧。”

我说行，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每月两千，从我工资里雷打不动地划出去，已经划了四年。

我妈在老家帮我弟带孩子，我弟两口子在外地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

这事我没跟公司任何人提过。

下班前黄雅静从人事那边回来，路过我工位停了一步，小声说了句“文件拟好了，你名字”。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都没停。

我对着电脑屏幕笑了一下，把那份年度方案又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想着明年预算要不要多申请点。

周五早上我特意换了件新买的衬衫，浅蓝色的，领子挺括。

程伟诚来得比平时早，见了我老远就喊“卢姐今天精神”。

我说少贫，把客户资料拿上，上午跑两个工地。

他应了一声，回工位翻抽屉找安全帽，磨蹭了十来分钟才出来。

路上他接了个电话，叫了声“姑妈”，然后就是嗯嗯啊啊地应着，没说什么实质内容。

我开车，没细听，只从后视镜里瞥见他挂了电话之后，嘴角翘了翘，那种压不住的笑。

当时我以为他姑妈要给他介绍对象。

上午跑完两个工地，下午回到公司快四点。

一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大家都闷头干活，今天几个人凑在公告栏前面，脑袋挨着脑袋。

黄雅静站在人堆最外面，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A4纸，标题是“关于销售部主管任命的通知”。

底下正文就两行，任命程伟诚同志为销售部主管，即日起生效。

我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就是读不懂。

身后有人小声叫了句“卢姐”，我没回头。

程伟诚从他那张靠窗的工位上站起来，搓着手走过来，脸上挂着为难的笑。

“卢姐，这事我也是刚知道，姑妈她……”

“你姑妈在办公室吗？”

“在，刚进去。”

我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听见程伟诚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下了。

老板娘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直接推开。

薛桂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见我进来也没放下镜子，拿手指抹了抹嘴角。

“紫涵来啦，坐。”

我没坐。她终于把镜子合上，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起身走过来拉我的手。她手心热乎乎的，涂了护手霜，一股玫瑰味。

“阿杰的事你知道了吧？你别多想，他年轻，先挂个名锻炼锻炼。明年，明年铁定是你。”

她拉着我的手晃了两下，像哄小孩。

“我带了阿杰两年。”

“知道知道，你辛苦。”她拍拍我的手背，“这孩子不成器，你多担待。”

“彭总知道这事吗？”

薛桂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松开我的手，坐回椅子上，把口红盖子拧开又拧上。

“老彭那边我去说，你不用管。”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看见她桌上摆着一张合影，去年年会拍的，我站在薛桂兰右手边，程伟诚站在最边上。

照片里我举着销售冠军的奖杯，笑得挺开心。

“行，我知道了。”

我拉开门往外走。程伟诚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见我出来，嘴巴张了张。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

“卢姐，我真没……”

“没事。”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干。”

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年度方案停在最后一页。

我把那份方案从头翻到尾，翻得挺慢，旁边黄雅静发来微信，就三个字：太欺负人了。

我没回。

打开文件夹，找到上个月存的离职申请表模板。

鼠标点开的那一下，手顿住了。

手机屏幕亮了，银行短信：您尾号7839的账户将于本月25日自动扣款房贷，金额4862.37元。

我把离职表关掉了，锁了屏，站起来去茶水间泡了杯茶。

窗户外头天还没黑透，楼下马路上车堵成一串，刹车灯红彤彤一片。

我在窗边站了大概五六分钟，掏出手机翻朋友圈，一直往前翻，翻到三年前那条。

那年我拿了销售冠军，发了张举奖杯的照片，薛桂兰在底下评论：我们家紫涵最棒了。

“我们家”三个字，我当时截图存了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存。

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兜里，回工位把离职表重新打开，这回没犹豫，填完打印，拿着那张纸直接去了人事部。

周玉玮正在收拾包准备下班，接过我递过去的纸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你确定？薛总说让你下周一再走，交接总得有个过程。”

“今天周五，我加班把资料整理完，周一上午来签字。”

周玉玮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把离职表夹进文件夹里，说了句“那你周一直接找我”。

我回工位开始整理客户档案，一份一份归类，交接清单列得清清楚楚。

黄雅静过来帮忙，红着眼眶问我是不是真要走。

我说嗯。

她问去哪儿，我说先歇两天。

走的时候快九点，办公室里就剩黄雅静一个人陪着我。

我把桌上那个销售冠军奖杯拿起来看了看，铜质的，不重，杯座上刻着名字和年份。

犹豫了两秒，塞进纸箱最底下。

黄雅静说放上面吧，摆着好看。

我说放底下稳当。

02

带程伟诚跑客户这件事，从第一天起就不太顺当。

那是去年开春的事。

薛桂兰把他领到我跟前的时候，他穿件白色卫衣，头发抹了东西，油光锃亮，站那儿冲我笑。

薛桂兰说这孩子大学刚毕业没多久，在外面混了一年也没混出名堂，让我好好带带。

我说行，心里想的是多个人跑腿总归轻松点。

头一个月我就发现不对劲。

让他做报价单，能把瓷砖面积算错两遍。

带他去工地量尺寸，卷尺拉出来不知道看哪儿，我教了三次，第四次还是问“卢姐这个怎么读数”。

但他有一点好，见人不怵。

不管是客户老板还是工地看门的老头，他都能搭上话，递烟点火那叫一个自然。

真正让我心里犯嘀咕，是去年秋天那单生意。

客户姓马，做酒店装修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对材料特别挑。

我跟了快两个月，方案改了四五稿，好不容易把价格和账期都谈拢了，约好周五下午签合同。

那天我临时被薛桂兰叫去处理另一个单子的售后，就让程伟诚先去马总办公室把合同送过去，我晚半小时到。

等我赶到的时候，程伟诚正跟马总坐在茶台旁边，一人端个小茶杯。

马总脸色还算好，但桌上那份合同翻开着，签字页空着。

程伟诚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让位置，嘴里说“卢姐来了那你们谈”。

马总没接合同，先给我倒了杯茶。

“小卢，你这个助理挺有意思，刚才跟我说以后他专门服务我，随叫随到。”

我看了程伟诚一眼。他站在旁边搓着手笑。

“马总，小程年轻，说话没分寸。”

“不碍事。”马总把合同推过来，“不过我这个人你也知道，认人。方案是你做的，价是你谈的，换个人来对接我不放心。这单我跟你签，但话说前头，以后对账、送货这些事，还得你来盯着。”

我连声说好，签完合同出来，在车上跟程伟诚说了这事。

我说马总这样的客户认人，你别一上来就拍胸脯打包票，回头兑现不了，打的是我脸。

他嗯嗯地点头，说卢姐我记住了。

转头第二个星期，他又给另一个客户发了条微信，说“以后您这边我全程负责”。

那客户截图发给我，问我是不是要调岗。

我打电话过去解释了半天，挂了电话回头找程伟诚，他工位上摆着杯奶茶，人不在。

黄雅静说他去老板娘办公室了，进去有一会儿了。

我等到快下班他才回来，我说阿杰你过来一下。

他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还是那副笑模样。

我说客户那边的事，以后你发消息之前先给我看一眼。

他答应了，态度特别好，说卢姐我确实没经验，你多担待。

话说得诚恳，我不好再发火。

但打那以后，我开始留了个心眼。

重要的客户我自己跟，让他跑跑腿、送送样品、做做基础资料。

薛桂兰中间问过我一次阿杰学得怎么样，我说还在上手，急不得。

薛桂兰说那你多费心，这孩子老实。

老实。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没咽下去。

真正让我确认他跟老板娘关系不一般的，是有回跑完工地回公司，在车上他接了个电话。

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开着免提，他可能忘了。

那头是个女声，一开口就说“阿杰啊，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姑父买了螃蟹”。

程伟诚手忙脚乱把免提关了，拿起来凑到耳朵边，说了几句就挂了。

车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他先开口，说卢姐，薛总其实是我表姑，我妈跟她是一个爷爷的。

我说哦，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姑妈不让在公司里提，怕人家说闲话。

我说你姑妈想得周到。

那天晚上回家我煮了碗面，坐餐桌前吃的时候想起来，去年薛桂兰让我带程伟诚的时候，说的是“亲戚家孩子，你多关照”。

我当时以为就是普通亲戚，没往深了想。

现在回头琢磨，一个远房外甥，大学毕业在外面晃了一年没着落，塞到自家公司来，还特意交代我手把手教，这意思其实挺明白的。

但我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业绩上，觉得带个新人就带个新人，不碍事。

现在想想，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有苗头，只是你不想往那个方向看。

03

任命文件拟好的消息是黄雅静带回来的。

那天周四，中午吃饭她坐我对面，筷子夹着块排骨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上午去人事拿考勤表，周玉玮桌上摊着个文件夹，我瞟了一眼，上面写着‘任命通知’，底下那行字我没看清，但看见你名字了。”

我夹了筷子青菜，嚼了两下。“你确定没看错？”

“卢紫涵三个字我还能认错？”她把排骨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过周玉玮看见我瞄了一眼，赶紧把文件夹合上了。”

我说那可能是在走流程，正式文件下来之前都会有变动。黄雅静说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下午我把年度方案又改了一遍，加了两页市场分析，把明年第一季度的目标调高了一成。

改完拿给彭建忠看，他翻完说挺好，比去年那份强。

我说那升职的事，他说周五应该能出文件。

我心里踏实了，想着部门同事跟了我这么久，该请顿饭。

晚上在群里发了消息，说周五下班别走，我请大家吃火锅。

群里一片欢呼，程伟诚发了个“卢姐大气”的表情包，还跟了句“必须敬卢姐三杯”。

周五下午，人事周玉玮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任命通知已张贴在公告栏，请各位查看。

我从工位站起来，黄雅静已经跑到公告栏前面了。

她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好，就是那种你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

我走过去，看见通知上写着程伟诚的名字。

身后有人小声吸气。程伟诚坐在工位上没动，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站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台冰箱在耳边制冷。

我去了老板娘办公室。薛桂兰正拿着小镜子涂口红，见我进来也没放下。她说了什么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大概就是“先让阿杰上”

“明年铁定是你”

“你多担待”这几句，翻来覆去地讲。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拉着我的手，手心热乎乎的，一股玫瑰味，跟我妈用的护手霜一个牌子。

从办公室出来，程伟诚在走廊上堵我，说卢姐这事我真不知道。我说嗯。他说姑妈也是临时决定的。我说行。他还要往下说，我摆摆手走了。

回到工位，黄雅静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火锅还吃吗？我打了三个字：吃，我请。

晚上七点，部门六个人加程伟诚，在楼下的火锅店坐了一桌。

锅底上来的时候，程伟诚站起来倒酒，先给黄雅静倒，再给另外两个同事倒，最后轮到我。

他端着酒瓶站在我旁边，说卢姐，这杯我敬你，这两年你教我东西，我记在心里。

说完自己先干了。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有点苦。黄雅静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看了她一眼，她朝程伟诚的方向努了努嘴。

饭吃到一半，周玉玮推门进来了。

她说正好路过看见我们，进来打个招呼。

薛桂兰给她打了电话，叫她回去加班，说有个文件要改。

周玉玮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紫涵，回头我找你。

她走了以后，桌上安静了几秒。

程伟诚给大家涮毛肚，招呼着说吃吃吃。

黄雅静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我去趟洗手间，站起来走了。

过了两分钟我也站起来，在洗手间门口截住她。

“你刚踢我干嘛？”

“你没看出来吗，周玉玮是被叫回去改文件的。改什么文件？任命文件都贴出来了还改什么？”

我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喝了点酒有点泛红。

“可能改别的。”

“你信？”

我没说话。黄雅静洗完手甩了甩水，说紫涵，你长点心。她推门出去了。

回到桌上，大家还在吃。

程伟诚在讲笑话，说前几天去工地看见一条狗，那狗冲他叫了三声，他冲狗叫了一声，狗跑了。

两个年轻同事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笑了一下，低头涮了片羊肉。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黄雅静跟我顺路，走了一段她忽然说：“你不觉得阿杰最近太稳了吗？”

“什么意思？”

“以前他做错事你一说他，他脸上挂不住，能看出来。这两个月你批评他，他一点不往心里去，该笑笑该吃吃。好像知道自己位置稳了似的。”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没接话，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还留着下午银行发的房贷提醒。

回到家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看公司群，最后一条消息是程伟诚九点四十发的：谢谢卢姐，今天吃得很开心。

底下两个人回了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04

周五上午十点，公告栏前围了七八个人。

我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黄雅静正站在人群最外面，回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我端着茶杯走过去，大家给我让出一条缝。

A4纸上印着三行字，标题是“关于销售部主管任命的通知”，正文说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程伟诚同志为销售部主管，即日起生效。

底下盖着公章，红彤彤一个圆戳。

我把那三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个字都认识。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手背上，温的。

程伟诚从工位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的一声。他走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搓着，脸上挂着那种为难的笑，嘴角往下压，眼睛却亮着。

我把茶杯搁在旁边同事的桌上，转身往走廊尽头走。经过自己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余光扫到桌上那份年度方案，封面还翻开着，停在最后一页。

薛桂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

听见门响她抬了下眼皮，没放下镜子，拿小拇指抹了抹嘴角，才慢慢合上盖子。

我没坐，站在她办公桌前面。她桌上摆着个相框，去年年会拍的合影，我站她右手边，程伟诚在最边上。照片里我举着奖杯，笑出一口牙。

“阿杰的事你知道了吧？”她起身走过来，拉我的手。

手心热乎乎的，涂了护手霜，一股玫瑰味。

“你别多想，他年轻，先挂个名锻炼锻炼。明年，明年铁定是你。”

她拉着我的手晃了两下。

“知道知道，你辛苦。”她拍拍我手背，“这孩子不成器，你多担待。年轻人嘛，总得给个机会。”

薛桂兰松开我的手，退回椅子上，把口红盖子拧开又拧上。

“薛总，这位置我等了三个月。年度方案我改了七版，客户一个都没少带。阿杰填的报价单小数点错了两回，都是我兜回来的。”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紫涵，你说这些我都知道。可阿杰毕竟是我娘家那边的孩子，他爸妈跟我开了口，我总不能驳这个面子。你年轻能干，往后日子长着呢，明年我把你提上来，说到做到。”

“那今年呢？今年我就这么认了？”

“你先带着他干，对外你是副主管，工资我给你涨一级。”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点头。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程伟诚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见我出来嘴巴张了张。

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点开年度方案，从头翻到尾，然后锁了屏。

手机亮了一下，我妈发来微信：生活费收到了，你弟说谢谢姑姑。

我回了个笑脸。

黄雅静走过来，把一杯热咖啡放我桌上，没说话，站了两秒走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打开电脑文件夹，找到上个月存的离职申请表模板。

点开的那一下，手停在鼠标上没动。

手机又亮了，银行短信：您尾号7839的账户将于本月25日自动扣款房贷，金额4862.37元。

我把离职表关了。

站起来去茶水间泡了杯茶，窗户外面天还亮着，楼下马路上车堵成一串，刹车灯红彤彤一片。

我在窗边站着，掏出手机翻朋友圈，一直往前翻，翻到三年前那条。

销售冠军的奖杯在照片里反着光，薛桂兰在底下评论：我们家紫涵最棒了。

我当时截了图存着，也不知道图什么。

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兜里，回工位把离职表重新打开，填完打印。拿着那张纸往人事部走的时候，路过公告栏，那张A4纸还贴在那儿。我没看。

周玉玮正在收拾包准备下班，接过我递过去的纸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紫涵，你再想想，别冲动。”

“想好了。”

周玉玮叹了口气，把离职表夹进文件夹里，说了句“那你周一直接找我”。

回工位开始整理客户档案，一份一份归类。

她说你房贷怎么办。

我说再找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走的时候快九点。

我把桌上那个销售冠军奖杯拿起来看了看，铜质的，杯座上刻着名字和年份，二〇二二年。

抱着纸箱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隔壁部门的老刘。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我，说小卢你这是。

我说嗯，换个地方。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05

周一上午，我九点到的公司。

程伟诚来得比我早，坐在原本应该是主管坐的那把转椅上，看见我进来，屁股抬了抬又坐回去。

我径直去了人事部，周玉玮已经把离职表打印好了，一式两份，摊在桌上。

我签了字，她盖了章，一份留底，一份给我。

“社保给你交到月底。”

“行。”

“公积金封存，下家续上就行。”

“知道了。”

她把离职证明递给我，顿了一下，说：“紫涵，薛总今早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真要走，我说你正在办手续，她在电话里顿了半天。”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让我把手续办快点。”

我笑了一下，把离职证明折好揣兜里。

回工位收拾最后那点东西，抽屉里翻出来半包纸巾、一个没拆封的鼠标垫、三支笔。

黄雅静帮我把纸箱封好，拿胶带在中间缠了一道又一道。

“至于缠这么多圈吗？”

“怕你半路散了。”她声音闷闷的。

我抱着箱子往电梯走，路过销售部大办公室。

几个同事站起来跟我打招呼，程伟诚也站起来了，嘴巴动了动，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朝大家点了下头就过去了。

走廊不长，走到头就是电梯间，三台电梯，中间那台刚好停在这一层。

我腾出一只手按了下行键，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按一楼。门开始合。

就在门缝剩不到一掌宽的时候，外面伸进来一只手，五指张开，硬生生把门扒住了。电梯门弹回去，重新打开。

薛桂兰站在电梯口。

头发散着，平时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歪在一边，碎头发贴在鬓角上。

一只高跟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走廊瓷砖上，丝袜脚尖那块蹭得发黑。

她一只手撑着电梯门，另一只手扶着腰，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

走廊那头，程伟诚站在办公室门口，半边身子藏在门框后面，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紫涵你等等。”她终于顺过气来，嗓子发紧，“那个单子，马总那个单子，他今天早上打电话来了。”

我抱着纸箱没动，箱子底下的奖杯硌着小臂。

“他说什么了？”

“他说听说我们这边换了对接人，合同先放一放，等理顺了再谈。”薛桂兰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那个单子跟了快半年，下个月就要签了，紫涵，你不能这时候撂挑子。”

“薛总，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手续办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又弹开，“你先别走，我跟你说，位置给你留着，阿杰我让他降下来做业务员，主管还是你的。工资的事也好商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语气比上周五在办公室里软了不止一星半点。

上周五她拉着我的手说“明年铁定是你”的时候，眼睛里可没这么慌。

“马总那边为什么改主意，你问过程伟诚没有？”

薛桂兰愣了一下。“阿杰说他就正常跟客户沟通，没说什么出格的话。”

“他是不是跟马总说以后由他专门对接？”

“好像是提了一嘴……”

“马总那人认人。跟了半年，方案是我做的，价是我谈的，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临到签字换个人去对接，换你你干不干？”

薛桂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当然知道马总什么脾气，这客户当初还是她介绍给我的，说这人难缠但认死理，只要认了你，后面都好说。

“还有，”我把纸箱往上托了托，“上周五程伟诚给另一个客户的报价单，小数点错了一位，客户打电话来骂了半小时，是我接的电话。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薛桂兰脸色变了，扭头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阿杰，你过来！”

程伟诚磨磨蹭蹭地从门框后面挪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下。薛桂兰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紫涵，你听我说，位置肯定是你的，阿杰我回头收拾他。你先回来把马总那边稳住，行不行？算嫂子求你了。”

嫂子。我在这公司干了七年，她头一回跟我称嫂子。

我把纸箱搁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短信界面，递到她眼皮底下。

“薛总，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三天前收到的短信，发信人备注是“宏远建材刘总”。

内容不长：紫涵，听说你要动，我这边销售部经理的位置空着，带团队，底薪翻倍，有兴趣随时联系。

薛桂兰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电梯门又要合，她伸手又扒了一下，指甲盖在金属门框上刮出一声尖响。

“宏远？刘总那边？”

“嗯。上周三他给我打的电话。”

“你早就找好下家了？”她声音拔高了半截，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意思。

“我没找他。他听说了这边的事，主动找的我。”

薛桂兰把手从电梯门上收回来，站在那儿，光着一只脚，丝袜脚尖那块黑得更明显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走廊那头程伟诚已经缩回办公室里去了，门关得严严实实。

“紫涵，这事没得商量了？”

我弯腰把纸箱抱起来，重新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薛总，你那天在办公室拉着我的手说‘明年铁定是你’。我信了七年，这回不信了。”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薛桂兰往前追了半步，手抬起来又放下。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喊，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真切。

06

宏远建材在城东开发区，办公楼是旧厂房改的，外墙刷了层灰漆，车间在后头，前面办公区占了不到两层。

刘总把销售部安排在二楼，给我分了间靠窗的办公室，玻璃隔断，百叶窗一拉能隔出个独立空间。

头一个星期我基本没坐下过。

五个业务员，三个跑外勤两个管内勤，手里的客户名单我挨个过了一遍，发现前两年宏远主打低端市场，高端精装这块基本是空白。

刘总在全体会上拍着我肩膀说“紫涵来了这块就能补上”，底下人鼓掌，鼓得稀稀拉拉。

头一个月签了四单，三单小的，一单中等的，利润都不高。

刘总没说什么，但周例会上脸色不太好。

第二个星期，原先跟着我的两个老客户被原公司截胡了，报的价比我这边低了五个点。

客户打电话来，语气挺客气，说紫涵你别怪老哥，做生意嘛，差五个点不是小数。

我说理解，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天，百叶窗拉着，外面人看不见我。

刘总推门进来过一次，看见我桌上摊着的报价单，拿起来翻了翻，放回去，说了句“别急，慢慢来”，出去了。

真正让我缓过劲来的是第三周。

马总那个单子果然黄了。

黄雅静发微信告诉我，说程伟诚去马总公司跑了两趟，头一趟连门都没进去，第二趟进去了，马总跟他聊了十分钟就送客了，合同的事一个字没提。

后来马总那边又拖了半个月，最终跟另一家签了。

黄雅静的消息分三条发过来。

第一条：阿杰被调去管仓库了，昨天下的文。

第二条：老板娘在公司大会上骂了他半小时，说烂泥扶不上墙，阿杰当场没吭声，散会以后在楼梯间哭了一鼻子。

第三条：彭总跟老板娘吵了一架，在办公室里摔了个杯子，说当初换人没跟他商量。

我看完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过了十分钟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那天下班刘总叫我去他办公室喝茶。他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悠悠的。给我倒了杯普洱，问我在那边干了几年。

“七年。”

“七年，说走就走，不简单。”

“没什么不简单的，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刘总端着茶杯笑了一下。“我当初打电话给你，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你们公司那个薛总我打过交道，精明人。没想到你真来了。”

“她没留我。”

“留了，没留住。”刘总把茶杯搁下，“我听说了，电梯口拦你那事。你做得对，那种地方待久了，人容易把自己看轻了。”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普洱有点陈味，喝惯了也还行。

07

薛桂兰堵电梯那天的事，后来被黄雅静在电话里复盘了至少三遍。

第一遍她问我在电梯里到底说了什么，我说没说什么，就把刘总发的短信给她看了一眼。

黄雅静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咳嗽，说薛桂兰那天下午回办公室摔了两份文件，把程伟诚叫进去骂到下班。

第二遍她问我薛桂兰光着脚的样子是不是真的，我说真的，一只鞋掉在走廊上，后来还是周玉玮给捡回去的。

黄雅静说公司里都传开了，说老板娘追人追到电梯口，鞋都跑掉了。

我说传就传吧，跟我没关系了。

第三遍是隔了一周打来的，她说彭建忠找她问了我的新号码，问给不给。我说给吧，老彭人还行。黄雅静说你可别心软，我说放心。

结果彭建忠没打电话，约我喝茶。地点定在公司附近一家茶馆，包间里就我们俩。他给我倒茶的时候手有点抖，壶嘴磕在杯沿上叮当响。

“紫涵，这事弄成这样，我有责任。”

“彭总，你那天拍着我肩膀说稳了。”

他脸涨红了，放下茶壶搓了搓手。“我当时是真以为稳了，你嫂子跟我说的也是稳了。谁知道她转头又变卦。等我知道的时候，文件都贴出去了。”

“你在办公室一句话没说。”

“我……”他搓了半天手，“你嫂子那人你也知道，当着人面我要是驳她，回去日子不好过。”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茶。茶馆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词。

彭建忠从包里摸出个信封推过来，厚厚一摞，用牛皮纸信封装着。

我打开看了一眼，聘书，销售总监，年薪比我原来高四成，底下写着他和薛桂兰两个人的签字。

“你嫂子让我带来的。”

“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不好意思。”

我把聘书塞回信封，推回去。

“彭总，你回去跟嫂子说，我在这边刚把队伍拉起来，走了对不起刘总。还有，”我看着他，“当初你要是在办公室站起来说一句话，今天这杯茶我请你喝。”

彭建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叹了口气。

“阿杰那孩子确实不行。管了半个月仓库，盘点盘错三回，下面人都不服他。”

“他本来就不是干这行的料，你们非把他往那个位置上摁。”

“你嫂子那人，娘家的事抹不开面子。”

“面子抹开了，里子没了。马总那单丢了，我听说后面又跑了两个老客户？”

彭建忠没说话，低头喝茶。

我把茶杯里剩的半口喝完，站起来说彭总我先走了，那边还有个会。

他坐着没动，等我走到门口才说了句“紫涵，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我说行，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出了茶馆门，太阳晃眼。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掏出手机给黄雅静发了条消息：老彭来过了。她秒回：你怎么说？我打了三个字：没答应。

08

在宏远干到第三个月，情况慢慢顺过来了。

刘总把高端精装这块的业务整个划给我，又招了两个有经验的业务员进来，队伍凑到七个人。

马总那边虽然合同没签成，但他把我介绍给了他一个做建材批发的朋友。

那人姓宋，手里攥着好几个楼盘的供货渠道，跟我见了一面，聊了不到一小时，当场拍板先拿两车瓷砖试水。

这单做下来，宏远在高端市场的口子算是撕开了。刘总在月度会上点名表扬了销售部，底下人鼓掌这回鼓得实在多了。

原公司那边的事我本来不怎么打听，但黄雅静隔三差五就发消息来。

程伟诚管了不到一个月仓库，嫌累，自己递了辞职报告，薛桂兰批了，批完在办公室里坐着发了半天呆。

销售部现在黄雅静临时顶着，薛桂兰从外面招了个主管，干了不到两周就走了，说是跟老板娘理念不合。

黄雅静说紫涵你走了以后部门业绩掉了快三成。我说慢慢来吧，你们几个老的还在，稳住基本盘没问题。

十月底的时候刘总找我谈话，说公司明年打算把销售部拆成两个组，一个组做工程渠道，一个组做零售渠道，问我愿不愿意挑一个组。

我说行，哪个都行。

他说那你带工程组，零售那边我另找人。

从办公室出来，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说正带着孙子在楼下玩。

我说妈，下个月生活费多打一千，你给自己买件厚衣裳。

我妈说不用不用，你留着花。

我说我涨工资了，别省。

她在那头笑，说好好好，我闺女有出息。

挂了电话站在走廊窗户跟前，外面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一地。

09

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号，城西一家酒店，行业里大大小小的公司都有人来。

宏远订了两桌，刘总带着我们几个部门负责人坐主桌。我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件黑高领，头发盘起来了，比在公司平时精神一些。

颁奖环节设在晚宴中间。

主持人念到“年度最佳业绩团队”的时候，底下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上滚过几个公司的名字，最后停在“宏远建材销售部”。

刘总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说上去啊。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台上走。

奖杯比原来公司那个沉，拿在手里实实在在的。

主持人让说两句，我接过话筒想了想，说感谢刘总信任，感谢团队里的每一个人，明年接着干。

底下鼓掌，我鞠了个躬下来。

从台上下来往座位走，过道旁边那桌坐的是老东家的人。

薛桂兰坐在靠走道的位置，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彭建忠坐她旁边，看见我下来，站起来朝我点了下头。

薛桂兰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过道窄，旁边人端着酒杯来来往往，时不时蹭我一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紫涵，恭喜啊。”

“谢谢薛总。”

“在那边干得挺好？”

“还行。”

她点了点头，手在身前绞了一下，又松开。旁边有人叫她，她转身应了一声，再回过头来，我已经侧身过去了。

走到自己那桌坐下，刘总给我倒了杯酒，说刚才那桌是你们老东家？我说嗯。他说薛总看着老了不少。我说是吗，没细看。

坐下没一会儿手机震了，黄雅静发来微信：阿杰辞职了，上礼拜的事，嫌仓库太累。

我回了个“哦”。

她又发来一条：听说你拿奖了，恭喜。

我回：明年你们部门要是撑不住，随时找我。

把手机扣在桌上，旁边新同事小陈凑过来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在酒店门口等车，风刮得挺冷。

我从手包里摸出钱包找打车票，带出来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展开看了一眼，是那张离职报告复印件，当初办手续的时候周玉玮多印了一份给我，我一直塞在钱包夹层里没扔。

纸边都磨毛了。我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折起来，撕成两半，又对折撕了一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手机又亮了，黄雅静发来一条：对了，听说老板娘在打听你去哪了。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10

转过年来三月份，我在宏远干满了半年。

刘总把工程组和零售组又合回一个部门，让我统一管，头衔从经理变成了总监。

底下人从五个涨到十一个，办公室也从二楼靠窗那间换到了走廊尽头最大的那间。

搬进去那天小陈帮我把纸箱拆开，从最底下翻出来那个旧奖杯，铜的，二〇二二年销售冠军。

小陈说这什么呀，挺好看的。我说旧东西，摆桌上吧。

清明节前回了趟老家。

我妈做了四个菜，我弟两口子也回来了，带着两个孩子。

吃饭的时候我弟问我最近工作咋样，我说还行，升了。

他端着酒杯说姐你厉害。

我妈在旁边给我夹了块排骨，说瘦了，多吃点。

吃完饭帮我妈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盘子，忽然说了句：“你去年换工作那会儿，妈其实挺担心的，怕你一个人在外头撑不住。”

“撑住了。”

“撑住了就好。”她把盘子摞好，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你弟他们两口子打算年底回来，不出去了，孩子上学得有人管。”

“那你也轻松点。”

“轻松什么呀，回来更闹腾。”她嘴上抱怨，脸上在笑。

回城的高铁上，我靠着窗户打了个盹。

醒过来看见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黄雅静发的：公司新招了个销售主管，干了不到一个月又跑了，薛总昨天开会发了好大脾气，说现在年轻人吃不了苦。

底下人谁都没接话。

我看完回了个“嗯”，把手机收起来，窗外麦田绿油油一片往后退。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改方案，前台打电话进来说有人找。我问谁，前台说姓薛，一位女士。

我放下笔，说让她上来吧。

薛桂兰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没盘，剪短了，随便扎了个马尾。

穿了件深色外套，没化妆，嘴唇有点干。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跟以前不一样，嘴角没翘到该有的位置，像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紫涵，忙着呢？”

“还好，薛总坐。”

她坐下来，我把手里的活停了。她看了看我桌上那个奖杯，又看了看办公室，说你这儿挺好。我说还行。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她开口了。

“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推荐过来。销售主管这个位置空了快两个月了，招的人都不合适。”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马上接话。她等了几秒，又补了句：“你要是自己愿意回来，随时说。”

“薛总，我在宏远干得挺好的。”

“知道知道，我就是顺嘴问一句。”她低下头，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当初那个事，是我考虑不周。阿杰那孩子被他妈惯坏了，我姐天天给我打电话，我实在抹不开面子。现在他也走了，我姐倒是不打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

“紫涵，我不是来求你回去的。我就是……路过这边，想着上来看看你。”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坐了一会儿，聊了些不咸不淡的，公司现在多少人，业务怎么样，她抱怨了两句彭建忠天天钓鱼不管事。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定了，回头跟我说了句：“你在这儿干得好，我挺高兴的。”

我说谢谢薛总。

她走了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头银杏树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小陈敲门进来送文件，看见我在发呆，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把文件接过来翻开。

翻了两页，看见底下压着张名片，上回行业展会收的，一家做进口卫浴的供应商。

我拿起来看了看，给黄雅静发了条微信：你们那边有没有人想跳槽的？

我这儿缺个渠道经理，待遇从优。

她秒回：你挖墙脚挖到老东家头上来了？

我回：公平竞争嘛。

过了五分钟她发来一条：帮我留个位置，我干到月底。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有点凉了，但喝着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