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不动的孩子｜04 读懂孩子的"躯体化承载"

有个男孩，十四岁了，来的时候是妈妈硬拽进咨询室的。

妈妈说，这孩子从上学期开始，每周都要请两三次假。理由是"肚子疼"。去了医院，胃镜做了，B超做了，血也抽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医生说，并没有啥器质性问题。

妈妈就认定，孩子肯定是装的。

"他就是不想上学，拿肚子疼当借口。韩老师你帮我劝劝他。"

男孩坐在那里，低着头，不反驳也不解释。

我问他："你肚子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啊？"

他说："就是疼。一阵一阵的。早上最厉害。"

"疼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我想，今天要是能吐就好了。吐了就不用去上学了。"说完他看了旁边的妈妈一眼，接着又把头低下去了。

妈妈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看吧，我说啥来着，就是装的，逃避上学。

我又问："那不疼的时候呢？"

他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不疼的时候，也怕。"

"怕什么？"

"怕明天。"

咨询室这样的事情不少见。

这个男孩的肚子疼，是装的吗？

大概率来讲，不是。

他确实在拿肚子疼逃避上学。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但"逃避"和"装的"，是两回事。

他不是假装疼。他是真的疼。只是那个疼，不是直接由生理原因引发的，而是由焦虑的心理状况引发的，是情绪问题的躯体化表达。

我做了这些年青少年咨询，慢慢看到一个规律——

很多孩子，尤其是那些"乖孩子"，他们不太会表达情绪。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也没有人教过他们。

他们从小被教的是：你要听话。你要坚强。你不要矫情。你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然后有一天，情绪太多了，装不下了。可他找不到出口。他不会说"我很焦虑"，不会说"我特别害怕"，不会说"我感觉自己撑不住了"。

那些情绪在身体里攒着。直到身体也装不下了，身体开始替他说话，各种躯体化症状就出现了。

我管这个叫躯体化承载。

意思是，情绪没有从嘴巴里出来，走到了身体上，变成了疼痛、变成了呕吐、变成了喘不上气的症状。

这不是矫情。也不是装的。而是真的。

我见过四种最常见的"承载模式"——

第一种，是胃肠型的。

胃疼、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拉肚子。

这类孩子，往往家里控制感比较强。妈妈管得细，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孩子从小被喂得太饱——不是饭喂得太饱，是关注喂得太饱，期待喂的太饱，要求喂的太饱。他没有自己的空间。

他的身体用"胃不接受"来表达一种无声的反抗。不是他不想吃，是他的身体在说：太多了，装不下了。

第二种，是呼吸型的。

胸闷、气短、心慌、有时候会突然喘不上气，严重的会过度换气，医学上叫呼吸性碱中毒。

这类孩子，往往家里的情绪氛围是"窒息"的。父母之间不说话，或者一说话就是火药味。孩子夹在中间，不敢大声呼吸。

他的身体用"喘不上气"来表达：这个环境让我窒息。

第三种，是疼痛型的。

头疼、背痛、关节疼。查不出原因，但就是没有来由的疼。

这类孩子，往往不被允许表达脆弱。家里有个隐含的规则：你不能喊疼。你喊了也没人管，或者喊了会被骂。

于是他就不再对外表达了。但身体终归替他说了。

第四种，是睡眠型的。

失眠、噩梦、昼夜颠倒、早上起不来。

这类孩子，往往缺乏安全感。家里可能不稳定——父母吵架、离婚、或者经常有突发状况。孩子睡觉时大脑还在警戒，不敢放松。

他的身体用"睡不着"来表达：我不敢沉睡过去，万一出事呢？

那个十四岁的男孩，是胃肠型的。

他不是装的。但是他也能体会到，一生病，全家的注意力就从"你怎么不去上学"变成"你怎么了"。

至少那一刻，他被看见了。

哪怕是用一种扭曲的方式。

我常跟来访的家长说：

你让孩子忍着、撑着，他也没有办法。身体会替他开口。

你骂他"装的"，他不会好。他只会更不敢说话。下次身体会疼得更厉害。

因为他的情绪又多了一层——羞耻。他本来就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难受，你一说"装的"，他就更混乱了。他甚至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我在装？我是不是很坏？

那家长能做什么？

不是一遍一遍带他去医院查身体。该查的查过了，查不出问题，那就不是身体的事。

也不是跟他说"你没病，别想了"。这话跟"你就是装的"一样伤人。他确实难受，你让他别想，他做不到。

你能做的，是相信他。

相信他真的难受。哪怕你不懂为什么。

然后，试着帮他找一个嘴巴的出口。

不是逼着他说话，而是为他表达创造一些安全的条件——

比如散步的时候，不看着他，并排走，随口聊点别的。比如晚上睡前，不谈学习，就问一句"今天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比如你先说一句自己的脆弱："妈妈今天也挺累的。"

你先打开了，他才敢打开。

身体是情绪的最后一站。

它替孩子扛了那么多，已经很辛苦了。

别再骂它，说它是装的。

（作者 韩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