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丨法国如何称霸篮球界

How France Took Over Basketball

这个国家花费数十年时间建立起一套培养体系，旨在培养身材最高大、最有天赋的孩子。如今，世界上最好的篮球运动员是法国人，其国家队对美国在奥运会上的统治地位构成了严重威胁。

作者：Albert Samaha

2026年11月7日

维克托·温巴尼亚马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照片由阿里斯·梅西尼斯/盖蒂图片社提供。

和许多巴黎郊区的男孩一样，雨果·伊姆加-穆库里（Hugo Yimga-Moukouri）也曾怀揣着足球梦。但他的母亲却鼓励他尝试篮球。或许，他猜想母亲是想让他从事室内运动，这样她就不用在寒冷的冬日里守在户外看着他了。又或许，这只是母亲的直觉。无论如何，事实证明母亲的建议是明智的。伊姆加-穆库里出生于科隆布，他的家人来自喀麦隆。七岁时，他开始接触篮球，并迅速在法国篮球人才培养体系中崭露头角。他进入了著名的政府资助学院——国家体育、专业和竞技学院（INSEP ）深造，十六岁时便成为职业球员，并与家乡附近的传奇俱乐部南泰尔92签约。如今他十八岁了，显然他的目标远不止于此。今年四月，他与耐克公司签署了代言合同。他的队友们的热身服上都印着他们的姓氏，而伊姆加-穆库里（Yimga-Moukouri）的球衣上却印着他的名字缩写，发音与美国英语代词“HYM”相似，仿佛在说“HYM就是他”。在球队最近的主场揭幕战中，在一个能容纳三千人的小型球馆里，我亲眼目睹他投进三分球、积极拼抢篮板、牢牢锁定外线防守，他那六尺八寸的健硕身躯如同弹簧般灵活移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展现出如此全面的技术，伊姆加-穆库里似乎注定要拥有一份价值数百万美元的NBA职业生涯。

三十年前，没有一位法国球员出现在美国职业球队的名单上。自那以后，NBA球队已经签下了超过五十名法国球员，其中包括本赛季创纪录的十七名签约球员，这一数字超过了除美国以外的任何其他国家。在过去的四届NBA选秀中，有两名法国球员荣膺状元，其中包括年仅22岁的超级巨星维克托·温巴尼亚马（Victor Wembanyama ），他很可能是当今世界最佳篮球运动员。此外，还有七名法国球员进入了前三十名。凭借连续两届奥运会的银牌，法国已成为美国篮球在国际舞台上的主要威胁。“我们曾经想过法国会在篮球项目上争夺奥运金牌吗？”法国国家篮球队前主教练让-皮埃尔·德·文森齐（Jean-Pierre de Vincenzi）告诉我，“这简直就像一场梦。”

法国篮球人才的爆发绝非偶然。像伊姆加-穆库里和温贝尼亚马这样的球员的涌现，是二十世纪启动的篮球发展计划的成果。德·文森齐告诉我，在他七十年代于波尔多长大时，法国篮球是世界的“笑柄”。“我们输给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要输四十分。” 1983年，德·文森齐结束了一年的义务兵役（期间他曾担任陆军篮球队队长），并进入法国国家体育学院（INSEP）的教练培训项目学习。而此时，法国国家队已经连续五届无缘奥运会。

当时，法国其他体育项目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男足在六七十年代连续三次无缘世界杯，而法国代表团在1960年和1964年夏季奥运会上的奖牌数也均未进入前二十。据撰写过法国足球和篮球历史书籍的林赛·萨拉·克拉斯诺夫（Lindsay Sarah Krasnoff）告诉我，法国在1960年奥运会上的糟糕表现令时任总统戴高乐“勃然大怒”。因此，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法国政府对国家体育项目进行了改革，大力投资于一套受“东欧经验”影响的集中式发展体系。体育部为包括篮球在内的奥运项目建设了青少年训练基础设施，例如体育馆、球场和训练场地。克拉斯诺夫告诉我，其理念是“让尽可能多的年轻球员参与进来”，“这样才能尽可能地扩大体育人才储备。”之后，有潜力的运动员会被分流到各个地区训练中心，这些中心再将最优秀的人才输送到法国国家体育学院（INSEP）。这所学院占地广阔，坐落在巴黎东郊的树林中，由政府在六七十年代建造。在这里，顶尖的篮球新星们将接受最后阶段的训练，深入理解一套以基本功和基础训练为核心的体育理念，力求通过对基本功的重视和练习，最终达到技术精湛的境界。“就像音乐家练习音阶一样，”德·文森齐告诉我，“我们专注于这些基础训练。”

曾代理过格尔雄·亚布塞莱和穆罕默德·迪亚瓦拉等法国NBA球员的经纪人奥利维尔·马泽解释说，这笔新投资来得正是时候：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正在举行，梦之队也来到了欧洲。“有一天，我看到了迈克尔·乔丹，”马泽告诉我。突然间，“球场上挤满了人。”新一代渴望成为像乔丹一样的法国男孩们发现，一条训练之路正等待着他们。“当你在1992年迎来那个重大时刻时，所有要素都已经具备了，”克拉斯诺夫告诉我。“你已经拥有了一套合适的体系。”

那一年，德·文森齐执教的法国青年队赢得了欧洲锦标赛冠军。队中一名优秀球员塔里克·阿卜杜勒-瓦哈德的母亲曾是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她从法属圭亚那移民到法国。塔里克看到了在美国打职业篮球的机会，于是他进入密歇根大学，在那里打了两年球，之后转学到圣何塞州立大学。他在大学四年级时场均得到23.8分，并代表球队参加了NCAA锦标赛。1997年，他成为首位在NBA打球的法国球员。在2000年奥运会上，德·文森齐执教法国成年队，法国队获得银牌。 （球队阵容中包括斯特凡·里萨赫，他的儿子扎卡里后来在2024年NBA选秀中被选中为状元。）第二年，圣安东尼奥马刺队选中了托尼·帕克，这位来自诺曼底的INSEP校友后来在圣安东尼奥马刺队效力期间赢得了四次总冠军，并最终入选名人堂。“对于法国的孩子们来说，”马泽特告诉我，“突然之间，他们就能看到一位法国球员成为NBA的超级巨星。”三年后，温巴尼亚马出生了。他身高6英尺6英寸（约1.98米）的父亲是刚果裔，曾是一名田径跳远运动员；他身高6英尺3英寸（约1.90米）的母亲以及她的父母都曾是职业篮球运动员。16岁时，温巴尼亚马在南泰尔队打职业比赛的同时，也是INSEP 18岁以下青年队的主力球员。在他代表国家队出战的第一场比赛中，他得到 22 分、10 个篮板和 7 次盖帽。

乔尔·阿亚伊2000年出生于波尔多，他告诉我，小时候他“非常热爱”足球，但每当下雨比赛就取消，这让他很沮丧。于是他决定转而从事家族运动。他的父亲是来自贝宁的移民，曾在法国低级别联赛打过职业篮球。他的姐姐也打篮球，被认为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有望进入法国国家体育学院（INSEP）、开启职业生涯，并最终入选奥运代表队。“对我来说，这就像是模仿她所做的一切，”阿亚伊告诉我。

他加入了一家名为“贝阿内之魂”（Élan Béarnais）的当地青年俱乐部，该俱乐部部分资金来自地方政府补贴（2025-26赛季获得了超过80万欧元的资助），并在2003年培养出了两名NBA首轮选秀球员：鲍里斯·迪奥和米凯尔·皮埃特鲁斯。夏天，阿亚伊会参加迪奥组织的训练营。迪奥也成长于波尔多，曾在NBA效力14个赛季，并像帕克一样，随圣安东尼奥马刺队赢得过总冠军。11岁时，阿亚伊与其他一些由法国篮球联合会球探精心挑选的当地顶尖球员一起，参加了一场与邻近省份最优秀球员的锦标赛。之后，他被选入该地区的“希望之星”（Pôle Espoirs）训练营，成为十名受邀学员之一。他平日住在训练营，参加课程和训练，周末则回到家乡为“贝阿内之魂”效力。并非所有学员都能在第二年继续留在训练营。德·文森齐告诉我：“有些球员进步，有些球员则没有，还有一些之前没入选的球员以后可能会入选。这个过程年复一年地持续下去，球员们不断地轮换。”

预测篮球运动员的成功与其他大多数运动项目截然不同。年轻足球运动员的技术水平可以可靠地作为其未来前景的晴雨表，但篮球运动员能否达到最高水平通常取决于一个不受任何人控制的因素：身高。美国篮球联合会（FFBB）的德·文森齐告诉我，他们不遗余力地寻找孩子未来可能长高的迹象，进行包括手腕X光片在内的详细测量。他为地区篮球学院设立了名额限制，要求至少招收两名被认为“很有可能长到相当高的身高”的青少年球员，他说，“即使他们现在未必是最优秀的球员。” 他告诉我：“当一名球员注定成为巨人时，他们通常身材瘦长，运动技能不如同龄人发达。他们常常被忽视。”

阿亚伊在地区训练营的第三年，他所在的班级参加了一场与其他地区队伍的比赛。球探们全程关注着他，并选中他参加一个训练营，以争取进入INSEP（国家体育学院）的机会。大约二十几名候选人在训练营待了一周，参加阿亚伊所说的“测试”，争夺十个名额。“竞争非常激烈，”他告诉我，“这就像一个漏斗，层层筛选，最终选拔出优秀的人才。”

INSEP（法国国家体育学院）的校园环境优美，配备了阿迪达斯品牌的顶级设施。路灯杆上悬挂着横幅，庆祝奥运校友的成就。其中一座篮球馆以帕克（Parker）的名字命名，他目前执教法国青年国家队。另一位校友迪亚乌（Diaw）现在是法国成年国家队的总经理。阿亚伊（Ayayi）也进入了这所学校，并描述了学校严格的作息：早上7:45上课，上午11:00训练，下午2:00继续上课，然后从下午4:30一直训练到6:00多；周三考试，周末比赛。球员们17岁，最有天赋的球员甚至16岁就开始在法国第三级别联赛中与经验丰富的职业球员同场竞技。

从法国国家体育学院（INSEP）毕业后，阿亚伊在冈萨加大学打了四年球，之后短暂效力于NBA的华盛顿奇才队。如今，这位身高6尺5寸的后卫效力于巴黎篮球队，这是法国顶级联赛的劲旅之一。阿亚伊告诉我，即使他只在法国职业联赛打了几年球，年轻球员的进步之大也让他感到震惊。他估计，当年在INSEP的同届球员根本无法与新一代球员抗衡。“如果我们和这些家伙交手，肯定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因为我觉得他们每年都在进步，”他告诉我。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我从巴黎乘火车向东前往诺瓦西勒格朗，这是巴黎郊区，拥有近年来在法国各地兴建的众多新型篮球馆之一。这座名为“One Ball”的篮球馆是巴黎篮球队的训练中心。在这座毗邻高速公路的黑色建筑群中，我发现了几个球场，每个球场都由巨大的落地窗环绕，沿着走廊延伸开来，耳边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和篮球弹跳的交响乐。宽敞明亮的大厅里，投影屏幕上播放着NBA精彩集锦，还有两台街机投篮机，以及一面挂满了尼古拉斯·巴图姆和鲁迪·戈贝尔等法国传奇球星签名球衣的墙。

在一个球场上，十几个孩子正在训练，他们的父母则坐在舒适的皮椅上观看。大多数孩子都穿着足球或篮球球衣。（梦之队抵达欧洲三十多年后，我看到的最常见的球衣仍然是乔丹的。）在另一个球场上，巴黎篮球队正在进行训练，训练场地被帘子遮挡着。训练结束后，那些穿着运动服和拖鞋的高大职业球员们走向餐厅，点餐。菜单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标准的餐厅餐点，比如一种叫做“Le Dunk”的鸡肉三明治；另一部分是“非洲菜”，包括亚萨（yassa）、阿提克（attiéké）和比萨普汁（jus de bissap）。

这支球队几乎所有球员都是黑人。和足球一样，法国篮球也吸引了大量来自前殖民地移民的年轻人，而那些最终代表国家登上最高舞台的球星们，代表着一种多元文化主义的愿景，重新定义了法国的传统身份认同。我在阿迪达斯体育馆观看了一场巴黎篮球队的比赛。这座位于巴黎北部郊区、为2024年奥运会而建的闪亮场馆，让我有机会在比赛暂停期间欣赏霹雳舞表演，一位留着爆炸头的说唱歌手则带动着现场气氛。嘻哈音乐是主旋律。身着运动休闲服的青少年们跟着音乐一起哼唱。这家俱乐部由美国前NBA高管大卫·卡恩于2018年创立，另一位共同所有人是演员奥马尔·希，他主演的法国热门剧集《鲁邦三世》讲述了一位才华横溢的窃贼智斗老牌贵族的故事。最近一场比赛中，当大屏幕播放他坐在场边的画面时，全场沸腾了。西饰演的角色阿萨内·迪奥普是一位来自巴黎郊区的塞内加尔移民，他收藏了许多乔丹鞋，并且是他儿子篮球队的教练。

由于众多法国篮球明星都是移民子女，并受益于政府对青少年项目的投资，法国篮球的辉煌成就凸显了国家价值观的成功，而这些价值观如今似乎正面临威胁。反移民的国民联盟党在议会中的席位有所增加，其领导人玛丽娜·勒庞是明年总统大选的热门人选。与此同时，由于人口老龄化导致社会服务成本上升，以及为应对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而增加的国防开支，法国的国债在本世纪飙升，这引发了勒庞和其他政党领导人呼吁采取紧缩措施。

当然，绝大多数年轻人，那些未被体育部认定为杰出运动员的人，在发展方面获得的投入远不及那些被认定为杰出运动员的人。今年秋天，巴黎郊区的学生抗议教室拥挤和公立学校基础设施破败，由此引发的运动迅速蔓延至全国，并引发了持续数周的骚乱和警方镇压，甚至得到了温巴尼亚马本人的支持。抗议活动初期，一段巴黎郊区圣丹尼市市长巴利·巴加约科的视频在网上疯传。巴加约科经常出现在抗议现场，他曾保护一群学生免受防暴警察的伤害。巴加约科是马里移民的后代，他竞选时承诺扩大社会服务，他本人曾是一名半职业篮球运动员，通过地方和区域发展计划崭露头角。在今年就任市长之前，他曾执教一支当地的青少年篮球队。♦

作者：阿尔伯特·萨马哈是一位记者，也是《康塞普西翁：征服、殖民主义和一个移民家庭的命运》一书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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