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山林的复绿之路

11月初的岭南，草木依然葳蕤。

广州市番禺区化龙镇眉山村的一片坡地上，近年新栽的树苗已高及人肩，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谁能想到，如今这片绿意盎然的土地，一年多以前还是水泥硬化的地面——车辆碾压、建材堆放，原本的生态公益林面目全非。

站在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上，番禺区人民法院法官卢飘飘正查看着树苗，目光中满是欣慰。这片土地，是她审理的王某非法占用农用地案的案发地。就在几个月前，该案一审宣判。王某不仅原地复绿并通过验收，更自愿认购300吨林业碳汇，以替代性修复弥补生态服务功能损失。

“毁绿”：十余亩公益林之痛

时针拨回到2010年。番禺区化龙镇眉山村观音庙地块，这片被划定为生态公益林的集体林地，原是林木葱郁、鸟语花香的生态屏障。王某承租后，为牟取经济利益，擅自对该地块及相邻不在租用范围内的集体林地实施清表、挖掘、平整，搭建花棚，并硬化了部分土地。

挖掘机的轰鸣打破了山林的宁静，一棵棵树木被连根拔起，一片片植被被铲除。原本松软的林地被坚硬的水泥覆盖，生态系统遭到毁灭性破坏。

更令人痛心的是，自2015年起，王某又将这片已遭破坏的土地转租给万某（另案处理），用于修建办公场所、停放大型车辆、堆放建筑材料等，对林地造成了二次破坏。

后来，行政执法机关在日常巡查中发现了这一问题，随即展开调查处理，并将涉嫌犯罪线索移送公安机关。

经专业机构认定，该案被非法占用的土地面积达17.824亩，其中生态公益林就有13.044亩，原有植被、林业生产条件受损严重。“生态公益林是区域生态安全的重要屏障，具有涵养水源、净化空气、固碳释氧等生态服务功能。一旦遭到破坏，其恢复过程是漫长而艰难的。”卢法官告诉记者，生态公益林不同于普通林地，其生态服务功能的形成往往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自然演替，一旦损毁，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复原。

“赎绿”：300吨碳汇之诺

同案犯落网后，王某开始认识到自身行为的危害性，主动自筹资金聘请林业人员，对被毁地块进行破除硬化、覆土植树。2025年1月，全部复绿工作完成并通过专业验收。随后，王某经公安机关电话传唤主动到案，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案件移送至番禺法院审理。按照传统思路，非法占用农用地、数量较大、造成林地大量毁坏，依法应当追究刑事责任。但法官深知，简单地一判了之，虽能实现法律惩戒功能，却无法真正修复受损的生态环境。

“生态环境损害，不仅在于肉眼可见的植被破坏，更包括那些看不见的生态服务功能损失。”卢法官说，“原地复绿填补了林地资源本身，但从破坏发生到新林成荫、生态功能完全恢复，中间存在长达十余年的服务功能空白期。这段时期的固碳释氧、涵养水源等功能损失，同样需要弥补。”

这正是环境资源审判的难点所在——如何算清这笔“生态账”？

为了破解这一难题，卢法官一方面联系专业机构，了解涉案林地在遭受破坏期间的生态服务功能损失情况；另一方面多次与王某进行沟通，向其阐释“环境有价、损害担责”的现代环境司法理念，特别是“生态服务功能损失”的深刻内涵。

“我以前只知道破坏林地是违法的，但真的不知道还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在法官的耐心释法下，王某对自己的行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我认罪，也愿意尽我所能补偿对环境的伤害。”

最终，王某不仅主动退缴违法所得1万元，更自愿出资认购300吨林业碳汇，有效填补这片林地在受损期间丧失的部分生态服务功能。通过支持规范林业碳汇项目实现的二氧化碳减排量，让生态修复从“有形覆盖”深入到“功能补偿”，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生态账”清偿。

从被动受罚到主动修复，从原地复绿到碳汇认购，这一转变背后，是环境资源审判理念的深刻演进——不仅要惩罚犯罪，更要修复生态；不仅要恢复植被，更要补偿功能。

“验绿”：三五年复绿之盼

“修复不能只看一时，更要看长远。树活了吗？土固住了吗？生态功能能否真正恢复？”带着这些问题，宣判前，法官联合检察院、规划和自然资源局、林业等部门的工作人员实地查验复绿成效。

法官联合检察、自然资源、林业等部门工作人员对涉案地块生态修复情况进行实地查验

阳光炙烤着大地，一行人走在重获呼吸的土地上，汗水浸透了衣衫。技术人员向法官详细介绍着修复情况：补植树木整体生长良好，成活率符合设计要求，土壤结构正在逐步恢复，预计三至五年后，这片林地的生态功能就能基本恢复。

“你看这些新生的根须，已经扎得很深了。”林业技术人员拨开表层土壤，露出纵横交错的根系，“这说明土壤结构在好转，保水保肥能力也在恢复。”

王某也来到了现场。望着眼前重披绿装的土地，这位年过六旬的村民红了眼眶：“是我一时糊涂，破坏了这么好的山林。现在看到这些树苗长起来，我心里踏实多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管护，守好这片绿。”

实地查验的所见所闻，为最终裁判提供了最直观、最扎实的依据。今年5月，番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王某犯非法占用农用地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2万元。

判决书中特别明确：“涉案土地已修复并验收通过，审理期间被告人退出违法所得，主动认购林业碳汇，积极修复生态环境，可酌情从轻处罚。”

这一判决，既体现了对犯罪行为的惩戒，又充分肯定了被告人主动修复生态的悔罪表现，实现了法律效果、生态效果与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

近年来，番禺法院积极探索“生态司法+碳汇认购”的替代性修复路径，建立起“生态损害评估—碳汇认购引导—修复效果查验—量刑情节考量”的全链条工作模式。“通过这一做法，我们引导被告人从被动受罚向主动修复转变，推动受损生态环境得到实质性治理恢复。”番禺法院相关负责人表示，这一模式解决了原地复绿无法覆盖生态服务功能损失的难题，让环境资源审判从惩罚犯罪延伸到修复生态，从“看得见的复绿”深入到“看不见的补偿”。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眉山村的那片新绿上。破坏的痕迹，在司法的守护下，正在慢慢愈合。这不仅是一片土地的重生，更是生态司法理念的生根发芽。

来源：人民法院报 广州番禺法院

审核：黄慧辰

编校：何雪娜

采写：吁　青　卢　莹　谢　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