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蟑螂群似的”，无穷小亮带队拍鲎虫，成员觉得恶心不想拍，他坚持称“值得展示”；播出后观众共情了：鲎虫跟自己一样忙碌生活

《南海海洋生物科普丛书》出现“双头虾”的图片，书中还明确，绝大多数图片由AI绘图工具生成。被读者吐槽“创造新物种”后，中国农业出版社方面通知全网下架并召回涉事图书。

《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博物》副主编、中国国家地理融媒体中心主任、全网粉丝将近5000万的科普博主“无穷小亮”（本名：张辰亮）向南都N视频记者分析，即使创作者不精通AI，导致呈现效果不佳，两个虾头“背对背拥抱”也不符合常理。

在AI盛行的当下，他仍像工匠一样坚持“手搓”，监制拍摄的自然纪录片《生命奇观2》正在热播——丹东的候鸟群掠过天空形成“鸟浪”，一只水獭在逆光中登上九寨沟的倒木，精美的画面令人屏息……张辰亮希望通过实景拍摄展示中国之美：“让大家看见这些可爱、令人尊敬的生命，从而对天地、草木虫鱼，怀有热爱。”

不过，对于AI在科普中的应用，张辰亮持开放态度，“现在AI还不够成熟，大家对AI的态度有点类似火车刚出现的时候。虽然AI仍有很多缺点，但未来绝对避不开，我们要学习、使用。”

张辰亮。

对话张辰亮

谈“双头虾”：虾头“背对背拥抱”不合常理

南都N视频：《南海海洋生物科普丛书》中的“双头虾”图片引发了很多讨论，有人解释这是对虾蜕壳的过程，只是AI绘制表现过于夸大，你是否注意到相关讨论？

张辰亮：这张图我看了，就算是虾蜕壳也没有那么蜕的，不会出现一正一反的两个虾头“背对背拥抱”，我觉得这属于强行解释，不合常理。

《南海海洋生物科普丛书》出现“双头虾”的图片。

这件事表现了全流程的懈怠：作图的人胡做，编辑也不审，三审三校形同虚设，最后还能顺利出版，而且还能评奖，等于整个流程里没有一个明白人。我觉得这个也不能赖AI，AI只是一个工具，最后赖的肯定是人——人没有用好这个工具。

南都N视频：《博物》杂志如何检验配图的准确性？

张辰亮：《博物》杂志的配图，来源有几种方式——作者拍摄、摄影师拍摄、从图库中购买，或者找画师绘制。

如果找画师绘制，需要提供实拍照片做参考，再沟通具体的需求和表现行为，一遍遍修改。有时候画师为了一张图，还要亲自去大自然写生。美编排版是最后一次创作，图片摆放位置不同，传递的意思可能也不相同。

那么，如何保证准确性呢？除了作者本身要足够专业外，编辑的水平也很重要——如果编辑没本事，作者说啥就信啥，那往往是要出问题的，所以编辑必须有短时间迅速学习的能力。

南都N视频：科普工作者如何建立公众对于科学知识、影像内容的长期信任？

张辰亮：赢得观众信赖是有方法的，大家有时候好像是没来由地相信我，但我也用了一些办法，比如展现探究过程、思考过程；用事实去验证，或者请专业人士讲述；甚至用日常聊天的语气，让大家感受到我的真诚。

使用AI也有方法获得观众信赖，例如AI配图要注意审核，它生成的东西肯定还有很多细节是不对的，这方面需要大家一起监督。

对于科普工作者而言，如何建立长久的信任，就是所做的每一个作品都尽量保证正确。大家每次看都发现不了什么问题，那自然就有了信任。当你做了100个作品的时候，大家就相信了你100次，那这不就是长久的信任吗？做好手头的事，别想那么远。

谈AI创作：虽有缺点，但未来避不开

南都N视频：你如何看待AI在科普行业的应用趋势？

张辰亮：AI在科普行业的应用很广泛。之前很多科普从业者工作的一大制约因素就是素材不好找，有时候要花重金去买素材，有时候根本找不到素材。

有了AI之后，这方面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还有完全使用AI的科普视频，做得非常精彩，能把事情说清楚，而且还不用创作者亲自出镜。

之前科普创作有一大门槛在于创作者本身。如果有个人魅力，那就是加分项；如果没有个人魅力，甚至有些缺点，比如口音明显，或者口齿不清、长得不招人喜欢，这都是制约因素。

我们要承认，AI在今天仍然有很多缺点，但是我们也要意识到，它绝对是未来避不开的东西。我们要去学习、了解，大胆地使用，但也需要足够小心谨慎。

至于AI复原的场景里有很多细节错误，我觉得这只是暂时现象，AI的进步速度已经快于很多新技术了。

虽然我有时候也会被AI搞得很烦、很郁闷，貌似增加了工作难度，但现在辟谣AI生成的东西，已经成为我视频里的重要内容。这样一来，它反而给视频提供了素材。

鹦鹉踢腿视频画面。

我最新发布的鹦鹉踢腿视频，就是先观察到大家在原视频的基础上，用AI生成了很多动物踢腿的视频，越来越离谱——刚开始是鹦鹉，后来是毛毛虫，甚至还有马陆、蜈蚣。

如果我直接放毛毛虫的实拍，不但没人想看，大家还会一起骂“恶心”，平台可能还会限流，科普不了毛毛虫的知识，但这些AI视频给毛毛虫加上手和脚，它就触动不了平台的自动审核。别看大家说“受不了赶紧停吧”，但他们看下去了。

南都N视频：有部分受众担忧AI科普内容的准确性，也担心实景科普越来越少。

张辰亮：我觉得不用过度担忧。看AI科普就跟看动画片科普似的，比如《蓝猫淘气3000问》是动画片科普，它跟AI生成有啥区别呢？我觉得没有本质区别——都不是实景科普。

现在AI还不够成熟，大家对AI的态度有点类似火车刚出现的时候。有一批人极力推崇火车，觉得火车代表着未来，要去铺铁轨；还有一批人认为发展火车要砍伐树木、破坏森林，黑烟还污染空气。

这两拨人都没错，但是我们的眼光要放长远。我年轻的时候，网络上流行一句话叫“无图无真相”，但是后来PS出现了，有图也不一定有真相。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其实完全不用恐惧AI。现在AI无非就是P得更像一点、更真一点而已。

我相信AI也会像PS一样，之后会进入一个平稳规范发展的阶段。

谈纪录片：驱车上千公里追风暴

南都N视频：你负责监制拍摄的纪录片《生命奇观2》再次引发热烈讨论，为什么将“生命奇观”定为纪录片的主题？实景拍摄遇到了哪些困难？

张辰亮：这个系列起名《生命奇观》，因为我要用“奇观”来框住我们的创作选材。如果想让大家踏踏实实地看完全片，节奏就得非常紧凑，拍摄者要一次一次地给观众扎入兴奋剂、去抓大家的眼球，这也是我一定要拍奇观的原因。

《生命奇观2》中的追风暴画面。

有一期提到了“追风暴”，本来我们想在白天追到风暴，但是最壮观的风暴往往都是在夜晚才出现。白天我们开了一千多公里的车，开了好几天，永远在追，不是追到就消失了，就是扑过来时没有那么壮观了。我们一边追，一边逃，不断寻找最合适、安全的距离。

个别观众觉得这部分背离了《生命奇观》这个片名，与生命无关，但生命奇观有两层含义，一个是生命造就的奇观；另一个是生命在奇观级别的自然环境中是怎样生活的。

在内蒙古生活，就会接连不断地遇到这样的大风暴，这是所有生命都要面临的困境，也是所有生命都要目睹的奇观。我们把生命放在整个环境中，观看者才能感受到它的伟大。

鲎虫。

我们要用足够多的戏份拍出风暴的恐怖和压迫感，它几乎足以毁灭人和汽车，但却给了鲎（hòu）虫在水坑中孵化的机会。鲎虫的一生极其短暂又忙碌，只在雨后临时水坑中生存，赶着孵化、长大、繁殖，然后死亡。

在拍鲎虫的时候，我们的导演跟摄影都觉得它们长得太恶心，不想拍。一眼看过去，水面密密麻麻，厚重的鲎虫跟蟑螂群似的，很容易让人有密集恐惧症。

我劝了他们半天，我说鲎虫的长相就是个奇观，现在长成这样的生物很少，它是非常古老的，甚至跟寒武纪的一些生物很像，值得展示。

后来他们还是坚持拍完了，果然效果很好。很多人还产生共情了，认为鲎虫跟自己没有什么区别，都在忙忙碌碌地过这一生。如果没有这么长的天灾铺垫，他们就不会产生这种联想。

内蒙古那集全片结束的时候，有弹幕说，“我突然意识到这里的每个故事，都是生命在大自然的独特环境下存活下来的故事，我全身起鸡皮疙瘩”，他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属于真正了解我们的用心了。

南都N视频：选择“奇观”的标准是什么？

张辰亮：我们有三种方法选择奇观：一种是大奇观，比如花海、星空、宽敞的大溶洞，光打在钟乳石上发出银河一样的闪光，以及红海滩、鸟浪——第一眼看上去，谁都会立刻惊呼。

另一种是小奇观：物种本身禁得住观赏、细看。我们有一集在马来西亚雨林，里面有很多种昆虫。我们用微距来展示它身上的华丽色彩，展示它如何精妙模拟枯叶。这是属于微观上的奇观。

还有一种是故事上的奇观：生命的故事本身就足够离奇，比如川西的方枝柏被泥石流埋了2/3，依然能从树干上再长出根、活下来。

谈实用性：眼界开阔了，很多事就能想开

南都N视频：你对《生命奇观2》的播出效果有怎样的期望？

张辰亮：我做事的原则是，要做就做好了，让别人没法复制，让大家说：“哎，不愧是无穷小亮。”我以前没拍过这么大的纪录片，既然做了，又是我们原创的IP，那就一定要做好。

我也希望展示中国之美，让大家看见这些非常可爱、令人尊敬的生命，从而对天地、草木虫鱼，都怀有热爱。

很多观众看完之后觉得生活中的烦心事都不算事，这个还是挺让我惊喜的。之前很多记者问我“观察自然、了解自然有什么用”，我总说，足够了解之后，你就觉得人类社会里的这些烦恼都不算烦恼。无论是领导骂你两句，还是失恋，都没必要自暴自弃。

大自然中的很多生命甭管遇到什么，都在努力地活下去，哪怕被人踩了，拖着半截身子，也要努力地往前爬。动植物没有自杀、自暴自弃、不想活了的概念，甭管怎么样，都会想尽办法活下去。

眼界开阔了，很多事就能想开。

南都N视频：在你看来，科普对于普通大众而言，应当起到什么作用，你如何看待科普的“实用性”？

张辰亮：科普的作用首先就是转译科学知识——让大众爱看知识，促使他们的生活和看待世界的方式，变得更加理性、更有逻辑。

很多人的逻辑没有建立清楚，很容易被评论区的一句话带着走。科普也是教大家探究真相的方法，让人不偏听偏信。

我经常说，很多知识都是无用的——无用的知识往往美好，美好的东西往往无用，我们要学会享受这种无用之美。知道很多动物植物知识，对升官发财、结婚生子是没有用的，但会让你更能感受到世界的美好。

同时也有很多知识是实用的。我最近准备出一本书，叫《家中热门生物图鉴》。很多人在我的视频评论区发照片，拍摄他们家里出现的小虫子、窗台上出现的鸟、壁虎。

这些东西可能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有用的知识：他们不知道这些虫子来自哪儿，到底是粮食里生出来的、偶然进来的，还是从下水道进来的，对他们的生活有没有影响，我想以解决生活实际问题为切入点，来科普这些知识。

南都N视频：很多人羡慕你的工作，这份工作是你完全热爱的吗？如何保持工作热情？

张辰亮：大家是“光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揍”。我们出去拍纪录片是很辛苦的，没有心情去享受美景。每一次拍完我都觉得，这地方我要带着家人再来一次、真正享受一次，这次光顾着干活了，但是往往没有机会。

张辰亮。

爱好变成工作一方面是幸运，一方面也容易变成悲剧。本来爱好是一个避风港，当你干完了不爱干的事，可以躲进这里单纯地享受。但现在避风港被扩建成正式的大码头，浪来了，其他的船也来了，无尽的麻烦和琐事都涌进了避风港，就好像避风港里漂满了垃圾，要把它清理开，而且永远清不干净。

当然，关注度来了，聚光灯也来了，肯定有好处。我的工作可能已经比很多人要好了，它与我的爱好相关，又能为社会创造价值，还能养活自己。但是其中的辛苦、麻烦事，也只有我知道。

至于如何保持工作热情，我的工作经常要发现新的切入点。每次有新发现，热情就会被点燃。比如北戴河出现海市蜃楼了，咱们能不能去拍一次？山里发现一种怪虫，浑身翠绿，咱们能不能去探究一下它到底是什么？

如果找到这种兴奋点，就能一直激发工作热情。不过找到之后，如何研究、拍视频，这又是很痛苦的，总之就是痛苦跟快乐交织吧。

南方都市报（nddaily）报道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韦娟明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李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