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东之光｜白荣敏：幸福的样子

文|白荣敏

近日，画家马婉玉在微信朋友圈连续发她的《茶乡物语》系列组画，有《凝春》《清席》《榴瑞》《和禧》《纳吉》等等。先看这些画题，有一股清雅沉静的气息在弥漫；待细品画作，便如随一股清风，进入闽东山乡淳朴吉祥的意蕴之中，心也跟着安歇了下来。

有一幅团扇小品，名为“涵香”。木格屏风切出左侧一爿闲光，居中的青花瓶里抽出阔叶，疏枝漫展，袅袅婷婷。小小瓶身画一片云雾山居，近处茶树，远处茶园，烟霞丘壑，自成一方天地。青花茶壶静置一旁，壶边茶碟上摊开一把福鼎白茶白牡丹，与瓶身上的茶山茶树遥相呼应，意趣盎然。碟前散落几枚葵花籽，碎叶点点飘在素纸之上，似有轻风从屏风外溜进来，拂动一室清寂。

还有一幅“榴瑞”。左侧石榴半开，丹籽盈实，几粒红果落于素笺，多子多福的古意淡淡漾开。右上方悬下一只布艺小兔，彩线流苏轻垂，稚拙可爱，是闽东人家旧时年节的风物。一旁白茶茶罐、黄紫砂壶，配一杯新沏茶汤，衬着蓝印花布帘，静雅妥帖，满纸都是人间温软的喜气。

婉玉说她的这一组清供小品，共有二十四幅，是应近期闽东的一个画展专门创作，见我喜欢，就悉数发给了我。我对着电脑细细玩味，以为便是她这些年“小画”的代表作。这些年，偶尔在一些场合见到婉玉的画，也多取材乡土风物、寻常物事，但都觉得有不同寻常的悠远意趣和深长况味。

案头清供最堪玩味，古来画清供的画家不少，可多为文人书斋的雅玩。婉玉笔下的物件，却是扎根闽东这片山海。瓶子间的金钱草和野菊花，盘碟里的水蜜桃和红柿子，杯盏间的红茶和白茶，案几上的香袋和手串，乃至周岁小履、民间蜡染……日常生活之中触手可及的细碎欢喜，都被婉玉拿来作为创作的素材。

这些画淡彩轻染，气韵安和，恰似岁月静好的注脚。

古人说寓意于物，不留意于物。把心意寄托在草木器物之上，不执着于得失荣辱，方能于微物寻得欢喜。婉玉的笔墨，便是将对闽东乡土的眷恋，悄悄藏进一花一果里。笔墨起落，写的是草木茶果，抒的是安守乡土、自得从容的心志。

望着屏幕里一幅幅清供画作，不由想起不久前，他们夫妇邀我们到府上小聚的那个午后。

进门之后，越过客厅，便是一个硕大的露天花园。他们说两个人都退休后，就特意买了靠海的这个小区商品房，而且特地选择二楼，妙处在于，二楼门外，两栋楼之间一楼的宽大屋面平台，可以辟作一方露天花园。丈夫黄建军，已从福鼎一中的教职上退休，半辈子教授化学，却雅好搜集乡土文史，写乡土文章，我们相交多年，从前却不知他还喜欢侍弄花草，两百多平方米的屋面，经他打理，已是一座生机盎然的大花园。

站在他们的大花园里，我是喜欢极了，也羡慕极了。拥有自己的一个小花园，是我童年就开始的一个梦。年少山居，屋侧有一块巴掌大的小平地，我把它收拾得齐齐整整，从山间野地移植花草，放学回家流连其中。后来举家搬迁，故园荒废，梦也随之远去。往后在城区置业，就特地买了“有天有地”的民房，在屋顶用红砖砌了一前一后两个园圃，植土栽菜，旁边用盆花点缀，总算稍稍续上童年的那个梦，但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园地，心底终究还是留有几分美中不足的遗憾。那天我置身他们的园中，高矮花木次第生长，挤挤挨挨，杂着一些不知名的草木，郁郁葱葱铺展开来，心里也是郁郁葱葱。还见几十盆兰花，在栗豆藤架的掩映下一字排开。花叶疏影，斜斜落向一个用木架支起的画案之上。

哦，原来这花园还有一重功用，就是供婉玉写生画画。

这让人想起古时画家，也有这般风雅情怀。唐末滕昌祐隐居之时，于宅畔遍植竹石花果，朝夕对物摹写；清初恽寿平辟园灌花，在草木间参悟没骨真意；晚清岭南画坛重镇居巢、居廉筑十香园，种下十种香花，园子里的花叶虫蝶，尽数化作笔下小品；更有大家熟知的唐代大诗人兼画家王维，置辋川别业，揽溪山丘壑入家园，绘成《辋川图》。婉玉的屋顶花园虽无名园的宏阔，精神却与他们一脉相通，皆为借园囿滋养笔墨，亦涵养日常心性。

婉玉若要到野外写生，黄老师便驾车相伴，随时可以启程。当婉玉专注于一朵花的姿态时，黄老师就看山看水，或者踱进一个古村看家谱，不知不觉间，写出了几十篇古村落的文稿，即将结集出版。

他们把目光和心力安放于脚下的这片土地，这正是艺术家作品能够保有生命力的根由。这使我想起婉玉的父亲马树霞老师，这位受人尊敬的老艺术家一辈子摹绘太姥山，历时七十余载，如今年过九十，依旧孜孜不倦、笔耕不辍。毫无疑问，婉玉的丹青之路有家学渊源，但我以为，她从父亲那里承接的，不仅仅是绘画的技法，更是那一份对乡土的敬畏和珍重。这份敬畏和珍重，也流淌在她“茶乡物语”系列的一笔一画之中。

那天在他们家小聚，席间有人说到前一阵子一位北京的作家来福鼎，有感于本地友人松弛而饱满的生活状态，写了一篇《生活的样子》。我趁着酒兴说，我要写一篇《幸福的样子》。今日写下以上这些文字，细想何为幸福，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但未必是声名赫赫，未必是繁华满堂。能够一辈子做心底喜欢的事，烟火寻常之中得一人相守，更能把一腔深情托付脚下故土，让心性与一方水土两两映照。

这就是幸福的样子。

来源：闽东日报

文字：白荣敏

编辑：何冰如

审核：陈姜燕 林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