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攀登者逝去之后

广元的冬天，风从山前的空田上掠过去。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尽，土块裸露着，只留一层薄雪。赵从彪家的屋子就在这片田后面，门前的路越往深处走，人家越稀疏，路越安静。循着山路一路走到他家，如同沿着岁月往回走，重走一遍他走过的人生。

2025年10月18日，赵从彪（筱诏）在贡嘎山遇难，终年27岁。我们无法完整知道，在贡嘎山的最后时刻，他肉身与内心都经历了什么。理解他如何一步步走向雪山，又如何在山以外，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件事，比追问他在那一刻发生了什么，更重要。

筱诏曾是一名体育老师，后来加入登山行业。他喜欢攀登，后来也喜欢书法、篆刻和绘画。他可以在训练和教学中对技术细节近乎苛刻，也会在朋友面前流露出江湖气：他渴望证明自己，又曾在经历挫折后重新审视攀登的意义。在熟悉他的人眼中，他既不是一个只有勇气的登山者，也并非一生只有攀登。

一个攀登者逝去之后，我们从亲近他的人眼中，看到无数个不同的他。似乎也没人拥有过完整的“他”。

撰文｜了了

编辑｜玄天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那场坠落发生时

赵晨宇在贡嘎的山坡上拍了一张自拍。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照片里，他的脸绷着，眼睛眯着，身后的雪山白得刺眼。

他把这张照片留了下来。在那一时刻，他最后一次看见筱诏活着时的样子。

那一时刻，是2025年10月18日下午3点34分。就在几分钟后，他会听到身后传来滑倒的声音。

图中为筱诏滑落的轨迹。图源/赵晨宇

两天前，10月16日夜里，筱诏、十一郎、赵晨宇在贡嘎山传统西北山脊路线海拔约6600米的宿营地，共同作出下撤的决定。那个地方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没有特别大的平台。三个人都非常冷，就在悬崖边上踢出一个小平台，用外帐内帐套着，三个人蜷缩了一晚上。风很大，帐篷被撕得差不多了，都是窟窿。筱诏的背包、赵晨宇的睡袋都被风吹走了。

天气预报显示，17日和18日将连续出现坏天气。他们带了食物，理论上可以等，但三个人都冷得不行，帐篷也破了。赵晨宇后来说，17日其实没有坏天气，只是他们当时并不知道。

他们下撤了整整一天，终于抵达骆驼背。那天夜里，筱诏给远在北京的朋友陈小跳发短信，说自己状态不错，对冲顶失败没有太多遗憾。

“回家吃肉。我们很乐观的。撤就撤了嘛。就是可惜了一点儿，确实差得不远了。”筱诏发给陈小跳的信息里这样写道。

图源/赵晨宇

10月18日，他们继续通过双主绳多段下降，坡度约50度，有些地方更陡。三个人在一条绳子上，一段一段地往下走。这是多段下降的标准操作：第一个人先下，找到一个保护点，建站，把自己固定好，然后第二个人下，第三个人最后。每个人下去之后，都应该挂在保护点上，等所有人都到齐，再开始下一段。

这样的操作，作为教练的筱诏不知教过多少学员：锁门要回半圈，下降要打绳尾结，休息前一定要把自己连接到保护点上。这些细节他反复强调，学员一旦做错，他会严厉指正，甚至厉声斥责。

筱诏第一个下去，赵晨宇第二个下去，他下来之后，和十一郎开始挖雪锥，准备下一段下降。

赵晨宇记得，筱诏下去之后解开了绳子。他把自己从保护系统里解了出来，面朝外，背对着雪坡，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蹲在雪坡上抽烟。

当时赵晨宇没有多想，后来他说，当时坡面在筱诏的能力可控范围内，他才会做出这样的解除保护和蹲在那里抽烟的行为。

图源/赵晨宇

紧接着，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而急促的滑倒声。他回头，看见筱诏已经在瞬间急速地下滑。他手里有两支镐，插进冰雪里，试图制动，但一切已经来不及，雪很硬。

赵晨宇听到筱诏连说了三句“卧槽”，他就下去了。

那一刻，赵晨宇和十一郎什么都做不了。十一郎后来回忆，筱诏滑下去的地方，中间只有20米的机会可以制动。20米之后，是一个小断崖。他们看着筱诏滑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看着他在小断崖截断的那处消失，冰坡接着冰坡，一直滑落。

贡嘎的雪坡没有尽头。但若要寻找筱诏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入这片冰雪、又为何在即将退步抽身时命丧于此的轨迹，时间还要拉回许多年前，拉回四川广元那片大山里。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想登山

筱诏不是那种你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攀登者。

如果不了解他，你很难把筱诏和登山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书生，或者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家境普通，父亲常年生病，母亲开着一个水果摊。他还有一个亲姐姐，姐弟俩关系很亲密。后来他考上四川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专项是田径，顺利读完了大学。

筱诏（右一）与朋友们。图源/陈小跳

他身体底子特别好，体能和背负能力都很强。毕业后，他先去了四川一所大专院校当体育老师，收入还不错，还谈了个女朋友，也是学校的老师。

在学校任教大概三年半到四年左右时间后，他辞职了。原本他有机会晋升，或许是青年教师评讲师，又或是讲师晋副教授，具体细节在朋友的讲述中早已模糊。

高校里藏着令人不适的潜规则，想要往上走，免不了逢迎领导，甚至暗中打点。他打心底厌恶这套体制内的人情周旋。直到一件事成了导火索，他最终选择离开。

至于他当初为什么想要加入自由之巅，我们没能追溯到确切的缘由。他没有投递简历，2022年2月，他直接敲开了“自由之巅”老板李宗利的门。朋友凯仙后来提起，筱诏曾和他说起，自己还在学校任教时，某天午休做了个梦，梦里他来到自由之巅做教练。一觉醒来，第二天他就动身过来了。

李宗利还记得当时坐在对面的年轻人，身形精干，态度谦逊。李宗利便让他跟着试试，看看这个年轻人是否机灵。没过多久，公司正好有登山活动，筱诏便跟着参加实习。这份实习没有补贴，也不发劳务报酬。

二月份，他还没有登山带队经验，到了四五月份，已经能独立带队。

筱诏（右）与朋友陈小跳（左）在玉珠峰。图源/陈小跳

陈小跳第一次在自由之巅见到筱诏，是2022年春天。那时候她刚去自由之巅不久，对那里的一切都还陌生。院子里有一片小岩壁，很旧，岩点都是老掉牙的国产货，颜色暗沉，握起来硌手。有两个人总是在上面练，一个是后来成为职业登山运动员的逍童，另一个就是筱诏。

陈小跳去的时候经常看到他们，太阳快下山了还在上面，一遍一遍地爬，不说累。陈小跳后来跟别人聊起来，说那时候她就觉得筱诏跟别人不太一样。他有一种劲头，一种你看着他爬，就知道他一定要把这条线爬下来的劲头。

2022年，筱诏爬了不少难度线路：未登峰穿山洞首登、小贡嘎新线路“八十岁之约”，自由之巅的攀登报告中，他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到2023年，他已经完成了近40条5.12难度的攀岩线路，攀冰水平轻松达到4级。

他对技术确实很精通，只用半年到一年时间就吃透登山的很多技术。而且他自学能力超强，陈小跳说，他们两人交换过很多攀登书籍，都是国外的书籍。筱诏经常让她在国外找书，虽然他看不懂英语，但是他非常努力地看图片，学到了很多知识。

在攀登的世界里，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向上的技术。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在岩壁上死磕的年轻人，身上还藏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那一面，关乎毛笔、刻刀、壁画与佛像。

2024年初，他敲开了成都一家书法工作室的门。

最特别的学生

筱诏第一次来的时候，代自忠有些意外。一个搞体育的、天天攀岩的人，怎么跑来找他学书法和画画？

筱诏向他解释，攀岩练的是大肌肉群，手指上那些小肌肉群，平时训练不到。他试过木雕，但雕刻刀用的还是手腕和虎口的力，手指依然没练到。

后来他在小红书上刷到了代自忠，就来报了课。毛笔字对控笔的要求极高，一点一画全靠指尖完成。他想用这种方式，间接地训练自己的手指。

代自忠在介绍筱诏的作品。

代自忠说，筱诏是他从业9年以来见过的最认真、最刻苦、最专心的，也是目前为止最有天赋的学生。

篆书入门，别的学员要5节课才能过关，筱诏2节课就过了，而且达到别人四五节课的效果。隶书入门用曹全碑，他学了4节课就出了效果。代自忠说，如果从专业角度来说，筱诏的水平跟真正的书法专业学生比，只高不低。

后来兼学篆刻，代自忠要求他先练好小楷刻边。那段时间，他仿佛又找回了死磕攀登技术的劲头，常常刻章熬夜到凌晨三四点。人一旦沉进去，除了吃饭睡觉，心思基本全扎在里面。

他舍得投入，也愿意主动请教。遇上弄不明白的地方，一个电话、一条微信就发过来：“代老师，这是什么？帮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搞不懂。”代自忠很喜欢这样的学生。

他的小楷后来入过区级展览，和成都师范学院书法专业的学生同台竞争。对一个断断续续学了两年、平时登山练累了才来写字的体育生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肯定。

筱诏把攀登时那股不肯放弃的劲头带进篆刻，常常一刻就到凌晨三四点。代自忠去他家时发现，他学一样就买一样：书法、篆刻、国画、壁画，各有各的书和工具。家里的书里，体育相关的只有七八本，其余大多是艺术类。学一样买一样，买回来的不仅仅是书，还有他对另一个世界的探索。

但代自忠慢慢发现，这个在宣纸前能静坐一晚上的年轻人，心里始终装着一座座巨大的雪山。

有时候筱诏会掏出手机，翻出自己拍的那些山形照片给代自忠看。他甚至曾专门挑出几张贡嘎群山的照片，请代自忠帮他画下来。他站在画案前，跟老师描述那座山的走势、冰壁的纹理。那幅贡嘎群山的画作完成时，筱诏站在画案前，兴奋地指着画纸上连绵的雪白，眼睛发亮：“我到过这里！”

那一刻，代自忠手里握着的毛笔，和筱诏在冰壁上握着的冰镐，其实是在做同一件事。他骨子里，还是个纯粹而骄傲的攀登者，他只是想用另一种方式，离那些山近一点。

贡嘎群山图，由代自忠画作。

但真正走进那片雪山的人都知道，大山剥开浪漫的外衣，剩下的全是残酷。看着这幅安静的画，你很难把眼前这个痴迷山水的“书生”，和那个在岩壁上死磕、会因为学员操作失误而大声呵斥的教练联系在一起。

这种安静与暴躁、诗意与严苛，真实地交织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严谨的矛盾体

筱诏教技术，是出了名的严谨。

他对技术的死磕程度，常常让学员感到压力。雁楠记得一个细节，当时同行的一个学员用的安全带不太规则，筱诏看了一眼就直接说：“你这不是安全带，这是鞋带。”

别人听了可能觉得刺耳，但雁楠觉得，这就是他对待登山极其严谨的态度。

他不仅要求严，教的东西也远超普通商业培训的范畴。花蚊子记得他在阳朔上课时的样子，他说，筱诏对技术研究得非常透彻，比如说ATC，底下有个释放环，正常你要释放你的攀爬者，可以拿锁去撬，或者稍微给他放一点，筱诏会把所有的方式全都罗列出来，虽然作为客户根本用不到，但他也会给你全都讲了。

筱诏在岩馆。图源/雁楠

花蚊子曾经对筱诏讲过，自己不太喜欢喜马拉雅式的登山，他心里很喜欢轻装快速的阿尔卑斯式，但他知道自己目前不适合那种风格，便很不好意思地提出，想跟着他们多学点技术。

“我说出来的时候，感觉好久没脸红了。”花蚊子坦言，当时自己心里有很多戏：一个刚接触两年的普通客户，暴露出这种真实想法，会不会显得自不量力？

但筱诏根本没有在意这些，也毫不鄙夷。花蚊子回忆，只要客户敢把真实想法说出来，筱昭就会觉得没问题，会非常尊重地告诉对方，可以学，只要认真练，大家就一起往前走。那种非常开放包容的心态，让花蚊子至今印象深刻。

但严厉与谨慎，只构成了筱诏的一面。在熟悉他的朋友眼里，他身上还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特质。

在山上，他极其惜命，甚至越登越怂。华天平记得，去年10月他们一起登山，下撒时，筱诏感叹：“登山登这么多年，我是觉得我越登越怂了。”看到危险，他就会想办法规避，把安全做到极致。他告诉华天平，如果觉得水平不够，连试都不要去试，绝不能强上。

图源/段遇

但是，这位把风险管控挂在嘴边、在技术上死磕的教练，在日常里也是个极不修边幅的人。凯仙说，筱诏有个缺点，很多东西不收拾，冰镐和扁带经常乱放。

凯仙曾提醒他：“你镐放到外头，不怕掉啊？”他总是不以为意。凯仙帮他收好，下次再拿时，他又弄丢了，扁带也随手扔在岩壁后头。“他也不是不细心，他也不是马虎，”凯仙说，“他就是这种性格造成的，他不收拾。”

严厉、惜命、大意、不修边幅，这些矛盾的特质，就这样真实地交织在筱诏身上。

提起这些，花蚊子说：“但这不妨碍我觉得，他是一个热爱技术、做事严谨的人。他或许毛躁，身上也有缺点，可掩盖不住他身上闪光的地方。”

那些在他身边死去的人

要理解筱诏，我们得先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他第一次直面死亡，是在登山之前。他对朋友陈小跳讲起过那段经历，当时他开的车，女朋友坐在副驾驶，后来出了车祸，女孩没了。

在那次车祸中，筱诏的眉毛断了半截，后来长出来是断的。女方家里没有怪罪他。他赔了一笔钱，还把女孩的父母认成了干爸干妈。在此之后，他就不开车了。

后来朋友们在一起闲聊时，说起这道断眉，话题慢慢扯到了生死上面。小赵并不忌讳谈及死亡，说起这些时语气很轻松。

紧接着，自由之巅的同事、好友安勇的离去，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事情发生在2023 年末的双桥沟，正值冬季攀冰季，安勇当时正在带队攀冰，筱诏就在现场。

筱诏后来跟陈小跳回忆起这件事：那天他们一起抵达位置，需要打地锥、拉路绳，本来两人配合操作。筱诏跟安勇说，我去趟厕所，等自己回来再一起弄。安勇没有等他，独自上前操作。第一颗锥还没打好，安勇人就滑下去了，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当场遇难。

安勇在自由之巅岩壁上留下的画。图源/雁楠

安勇摔下去之后，筱诏悲痛欲绝。对于登山者来说，绳伴之间，有着一份生死相托的联结。

安勇的后事，大半都是筱诏在料理。陈小跳记得，筱诏出山后第一时间给她打来电话，那时他人正在殡仪馆，让陈小跳给他提供地址，说要寄冰锥给她。他一共买了四根冰锥：一根留给自己，一根送给一位热爱攀登的友人，一根归于安勇，最后一根送给陈小跳。

安勇那根，他原本打算寄给他，可如今再也送不到了。他跟陈小跳说，你现在就把地址给我，送东西这件事不能拖，别等人不在了。

陈小跳说，她人生里的第一根冰锥，就是筱诏送的。那是一根22厘米的冰锥，既是最长的一款，也是最贵的。

由筱诏亲手打造的一面岩壁。

安勇出事之后没多久，筱诏被确诊为重度抑郁、中度焦虑。陈小跳帮他联系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他得配合服药与系统治疗，他也为此多次入院。陈小跳说，那段日子，筱诏常常凌晨两三点给她打视频电话，说自己睡不着。二人非常相熟，在陈小跳面前，他愿意袒露心绪，不会全都闷在心里。

他问陈小跳，登山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这么努力训练就是为了上山去送死吗。

对筱诏影响很深的，还有一位已经离去的前辈，是自由之巅早期顶尖的攀登者之一，他的师兄柳志雄。2014年，柳志雄在幺妹峰遇难。

去年，几位圈内好友前往幺妹峰南壁。受冰川退化影响，柳志雄的遗体显露出来，身在现场的阿亮拍下照片，发给了筱诏。那时筱诏、陈小跳正和几个朋友一同吃饭。往常，他们下班或是训练之后约饭，总会吃完再聊聊天、散散步，才各自回去。

可那天饭吃到一半，筱诏忽然沉默下来，只说了一句：“你们吃，我不吃了，我先回去。” 陈小跳说，她能感受到，柳志雄遗体显露出来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冲击。

陈小跳曾在自由之巅留宿过好几晚，有一间屋里，放着一条安全带，是师兄柳志雄的。陈小跳说，听筱诏说起这条安全带时的语气，她能感受到，筱诏渴望成为柳志雄那样的攀登者。

大约是安勇走后，他开始描摹佛像、抄写佛经。陈小跳说，他心里积压了太多痛苦，才借这些方式安放情绪。他画了不少佛像，其中有一幅尺寸很大，还跟陈小跳约好，当年12月挑个好日子让她来取。 可12月的这份约定，终究没能等到。筱诏离世之后，家人依照习俗，将他的遗物一并烧掉，那幅大佛也在其中。

代自忠后来回忆，2024 年初，大约三四月间，筱诏第一次到他的画室上课。那时距离安勇出事没多久。代自忠还帮他写过一块悼念的牌位。在代自忠印象里，那段时间筱诏状态很差，话很少。

紧接着到了五月，他的父亲也走了。筱诏在父亲离世后发过一条朋友圈。因为父亲久病，他心里早有预期，之后情绪慢慢平复，并没有长久陷在消沉里。

只是，接连而来的死亡，最终还是压垮了他。

代自忠观察到，那段时间他来画室时状态明显很差。沉不下心写字，常常写到一半就有情绪，觉得好难。代自忠便陪他闲聊、开导他。后来，代自忠带他去雅安上里古镇写生，在那里待了三天。从古镇回来，筱诏的状态稍稍缓和。他开始学工笔画，画了一幅荷花，慢慢找回了状态，画得也很不错。这之后，他又断断续续开始接触壁画。

李宗利也清楚徒弟当时的生活状态。在他看来，2023年安勇在双桥沟遇难一事，对筱诏打击极大，致使他的情绪反复起伏。他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个支点，调和内心的情绪，以及自己和登山之间的关系。

书法和篆刻，就是他找到的平衡点。他寄望借着这些爱好，在登山之外寻得一份平和安定，不再对攀登过度执着，滑向极端。李宗利说，有一段时间，这份平衡维持得还算不错。

想成名的人与想转行的人

2024年秋，小海、阿楚与小牦牛登顶贡嘎的消息传回成都那天，陈小跳正在自由之巅上班。贡嘎登顶在登山圈内分量很重。两人聊起这件事时，筱诏的反应，出乎陈小跳的意料。

他并不认同这份推崇，直言：“登贡嘎怎么了，了不起吗”。语气里带着一种陈小跳不太熟悉的情绪。

陈小跳后来想，筱诏其实不是对别人有意见，他们之间没有过节，都是很好的朋友。他就是觉得自己有能力，别人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只是还没机会。他的心里有落差。李宗利也曾坦言，看到不少人成功登顶贡嘎，他自认并不逊色于这些人，而这份想法，源于他心底的骄傲。

遥远贡嘎群山。

杨闯闯印象很深，筱诏有很强的进取心。他想在登山这件事上取得一些成绩，也希望自己的攀登能够被更多人看见。杨闯闯认为，在当时的登山圈，如果想要获得名气，就需要拿出足够有分量的攀登成绩。完成一座有难度的山峰，或者开辟一条新的线路，都可能成为一个攀登者被行业认识的契机。幺妹峰这样的目标，在他看来，就可能是一块敲门砖。

但筱诏并不只盯着某一座山。他想爬的山还有很多，也一直在寻找值得自己投入的目标。爱德嘉峰就是其中之一。他曾专门前往侦查，拍摄东壁，观察山形和可能的线路。陈小跳收到过这张德嘉东壁的照片，那上面题着字：“攀登平安，赠挚友。”

筱诏将爱德嘉东壁照片赠予陈小跳，并题字寄以祝福。图源/陈小跳

筱诏送给陈小跳的雪山照片。图源/陈小跳

这些山峰散落在他的照片和计划里，构成了他对未来攀登的想象。他有自己的野心，也有自己的骄傲。他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想在这个行业里做出成绩，但又不愿意把攀登变成单纯追逐名气和认可的事情。他想爬很多山，也想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爬。

他把自由之巅当成家。修岩壁、换岩点、加干攀点、画纪念的画、刻章……这些都不是公司派给他的任务，是他自己要做的。他经济不宽裕，还借钱买岩点。那面墙上有他纪念柳志雄和安勇的画。后来他离开自由之巅，那面墙还在，但夏天晚上热闹的氛围没了。

2024年11月4日，筱昭办理了停薪留职。亲友接连离去带来的身心消耗是一重原因，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分歧：他计划去自主攀登，李宗利并不赞同。去年筱昭原本打算进入贡嘎山域探路，工作都已经交接妥当，最终没能成行。

自由之巅不只是一份工作。他住在那里，朋友在那里，师傅师娘在那里，热爱的事业在那里，把公司的事当自己的事。离开的时候，他情绪很低落，跟凯仙说“自由之巅不要他了”。后来他想通了，觉得师傅是为了保护他。

可离开后的几个月，他的状态非常不好，写字写不好会拍桌子，打电话给朋友说自己抑郁，“好多东西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他几乎把自由之巅当成了家，没想到最后会这样离开。但也是在这段时间，他开始认真学画、刻章。他在找另一条路。只是山，他始终没有放下。

李宗利后来在采访中说，筱诏离开自由之巅时，正处在第一阶段的末尾：攀登技术已经学完。在他看来，登山的技术，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可以掌握，但这不等于成为高手，之后还要沉淀内心、情绪与认知。

筱诏刚练好技术，才正要进入这个沉淀阶段，情绪把控和稳定性还比较弱。李宗利说筱诏本性如此：遇事容易焦虑。有李宗利在的时候还好，筱诏信服他，能被稳住：但面对其他人或别的事，就容易急躁、暴躁。

从自由之巅离开后，筱诏把更多时间投入篆刻和壁画。他在找一条新的路。他甚至和代自忠商量好一起开工作室，并且计划11月去山西学雕塑，定金都交了。代自忠说，那时的筱诏其实已经在认可自己的转型了，把重心转向创作，登山只留作一份业余爱好。凯仙也说，在绘画、篆刻这条路上，筱诏本可以走得很远。

时间来到2025年8月15日，一个星期五晚上，凯仙出门散步，走到筱诏住的那个小区门口，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你在家啊？我上来坐坐。”筱诏说好。

推开门，他愣了一下。筱诏租的是一个小区二楼，套三的房子。整个屋子完全布置成一个画室的样子。墙上贴着各种作品，国画、书法、壁画，还有一堆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筱诏正在画画，看见凯仙来了，也没停。他边和罗凯摆龙门阵，边拿起毛笔在纸上画。

他们聊了大概八十分钟。聊攀岩，聊画画，聊家常。凯仙说等天气凉快了，我们去宜宾，去那儿野攀。筱诏说好。筱诏还说，他最近在给客户交几幅画，忙得很。

临走前，筱诏送给凯仙一幅画，风格近似敦煌飞天的壁画，尺寸比A4纸稍大。凯仙事后回想，筱诏忽然送出这幅作品，或许在他心中，这是一份值得交付的创作成果。那个夜晚，是凯仙最后一次见到筱诏。

筱诏的作品。

10月10日，筱诏遇难前8天，刚下班的杨闯闯接到筱诏打来的电话，问他有没有辅绳，杨闯闯说自己还有一些，可以给他送过去。两人住处相隔不远，他骑电瓶车把辅绳送到筱诏家中，顺便带了苹果。

杨闯闯问筱诏准备去哪，筱诏一开始没有明说，只讲要去贡嘎周边登山。杨闯闯追问同行人员，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

聊开之后，筱诏才道出实情：此行目标是贡嘎，他将和两名搭档进山考察攀登，并不打算冲顶。杨闯闯问及贡嘎近期天气，筱诏说已经查好，天气不错，计划11日出发。巧合的是，杨闯闯也定于11日动身进山。杨闯闯，是筱诏进山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身边熟悉的圈内好友，没有几人知道筱诏去了贡嘎。但陈小跳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陈小跳记得，筱诏以前进山都会提前跟朋友们说。爬倒沟西峰的时候，每天都会用卫星电话报平安。这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因为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的安全与否。筱诏不是一个喜欢隐瞒的人。

筱诏在遇难前发给陈小跳的信息。图中红圈处，是筱诏与搭档最终抵达的高度。图源/陈小跳

除了在山上联系了陈小跳，10月17日下午5点多，筱诏给杨闯闯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他说他已经下撤，爬到了海拔6600米。他说昨晚的风太大，把他的背包和搭档的睡袋吹跑了。他说如果今天天气好肯定就能登顶。最后一句是：“这正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

杨闯闯在山里没有信号，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10月21号了。事故已经发生。

陈小跳后来想，他应该是想闷声干个大事。他之前跟陈小跳说过，贡嘎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大计划，还打算去爬幺妹峰。

从筱诏的友人与搭档的讲述里，我们拼凑出的，是一份并不明晰的、他对于贡嘎的想法。

从搭档十一郎的讲述来看，筱诏从前对贡嘎心怀很深的敬畏，甚至带着几分畏惧。他总觉得这座山太过宏大，面对它时内心压抑难熬。但这次攀登中，他的态度变了。搭档赵晨宇记得，到了海拔6600米，筱诏很高兴。他说感觉贡嘎没有那么可怕了。

就像当年他的师兄柳志雄计划登完幺妹峰便去新西兰一样，筱诏也早已想好了这次下山后的生活：和代自忠开一间画室，把生活的重心转向绘画。

莫往那高头爬

赵晨宇与十一郎找到筱诏时，暮色刚刚沉落，赵晨宇记得，那时应该是晚上七点。筱诏滑坠之后，二人顺着线路向下，一共下降十五段绳距，约六百米，海拔落差三四百米，用了大概3个半小时。

十一郎先行探下去，呼喊两声，用头灯照了照。灯光里，他看见筱诏的头盔已经破损，人俯卧在地，已然没有生命迹象。赵晨宇没有勇气去看。

他们在旁边扎了营，准备第二天再找村民把他搬下去。那天晚上，十一郎和赵晨宇几乎没有说话。他们砸冰，烧水，把破得差不多的帐篷勉强支起来。两个人在里面躺了一晚上，谁也没睡着。赵晨宇后来回忆，他当时想的只有一件事：先把人带下去，别的事以后再说。

图源/赵晨宇

次日清晨，老乡与马帮赶到。赵晨宇和另外两人先将筱诏从落石区转移至营地。老乡带来两根粗大的铁管，临时搭成一副担架，众人在海拔约五千四五的出事地点拾起他，一路下行，送到海拔五千米左右的营地。之后由马匹驮着他返回子梅村，当夜又连夜驱车送往康定。

赵晨宇和十一郎是最后撤离这座山的人。收拾好全部装备，他们踏上下撒的路。后来赵晨宇说，下山那天，天色晴朗，风也歇了，贡嘎主峰完整露出了出来，白雪亮得刺眼。他回头望了一眼，一言未发。

匪耗传到成都时，是10月18日的夜晚。代自忠正在上课，一通电话打了进来。电话那头问：“代老师，你知道筱诏没了吗？”代自忠一时没能领会这句话的含义。

变故突如其来，他身子一晃，径直坐到地上，虽然没有晕厥，却瞬间脱力。学生见他状态不对，给他泡上茶，先行离开，让他好好休息。他独自坐在沙发上，长久地沉默着。

代自忠回忆，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约莫二十多分钟后，他才缓过来。他想第一时间通知筱诏的家人，却没有家属的联系方式，问筱诏的师傅、师娘，他们也不知情。他只能去往筱诏的出租屋，开门后，在平板里找到了家属的联系方式。电话接通时，家人刚刚获知噩耗。两天之后，代自忠上门，帮忙整理筱诏的遗物。

筱诏在自由之巅的工作笔记。

代自忠记得，筱诏刚走的那段日子，他连续七八天都难以入眠，每晚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不久前还谈笑如常的人，就这样消失了。整整一个月里，他总觉得筱诏还在，可心底又清楚，人已经不在了。

他只梦到过筱诏一次，梦境朦胧模糊，记不清细节。倒是朋友张老师梦到过他：梦里二人一同站在一块巨石上，相谈甚欢。张老师问他，怎么就这样走了。筱诏只是笑了笑，转头望向远方，一言不发。梦到这里，张老师便醒了，醒来后第一时间把这个梦告诉了代自忠。

花蚊子接到消息时当场便证住了，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身边的朋友们商量着，要不要去追悼会，要不要登门看望筱诏的母亲。筱诏父亲早已不在，家中只剩母亲一人，大家想去慰问老人。可花蚊子感觉那一刻自己像隔绝在真空里，仿佛置身事外，无论旁人说什么，他都还无法接纳这个匪耗。

隔了很久，情绪才慢慢翻涌。走进岩馆、和旧友相聚、去到曾经一同吃饭的地方，他总会想起筱诏，心头五味杂陈，直到现在也是如此。他和朋友时不时还会互相提起：又想起筱诏了。

凯仙得知匪耗时，正在峨眉山，接到代自忠打来的电话，代自忠向他说明了整件事，另一位筱诏的朋友老周也在一旁。老周叹道：“屁娃娃不听招呼，我跟他说他不听，这下子安逸了。”

凯仙后来回想起来，满心都是悔意。他懊悔从前没有狠狠劝住筱诏，这一次，更是没能拦住他。在他心里，他们这般亲近的朋友，本该有一份强硬的规劝，该严肃掐灭这些危险的念头。没能阻止这场攀登，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愧疚难平。

筱诏的登山包。

筱诏的家里，只剩下姐姐和姐夫出面处理后事。原先他才是家里扛事的人，当初爸爸躺在医院，大大小小的事，全靠他回来安顿。如今他走了，整个家都像塌了一块。

筱诏的姐姐后来才知晓，他有两个微信号：一个用于工作，一个留给私人生活，家人此前只知道其中一个。他的手机、背包，都没能找到。滑坠之时，他身上只带着一把冰镐，身上那件红色厚羽绒服还穿在身上，已经破损。衣兜里面，装着一块月饼。

姐姐见到的只有筱诏的遗体。旁人带下来的遗物，就只有那把冰镐和一把割绳用的小刀。冰镐她没有留下，后来丢掉了，那是一个伤心物，是带走弟弟生命的东西，她不愿留下。

筱诏的家。

下葬那天，自由之巅来了很多人。筱诏以前的朋友、他的学生，还有他带过的客户，都来了。有些客户跟他关系特别好，后来还联系了他的姐姐，想跟她讲讲筱诏的事。她说不清那些人为什么都对他那么好。她只是觉得，这可能就是弟弟喜欢那个行业的原因。但她说：“反正我们是不能理解的，我们搞不懂的。”

她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辞掉老师的工作，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去登山，搞不懂他为什么在山上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去，搞不懂他为什么最后要去贡嘎，搞不懂她搞不懂的事情，恰恰是弟弟筱诏一生在追寻的东西。他追寻的那些东西，从来没有跟家里人解释清楚过。也许他跟他们也解释不清楚。

我们到广元那天，天是晴的。冬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可风从山前空旷的田里扫过来，依旧刺骨。我坐在筱诏家门口，身后房门半掩着，屋里静悄悄的。眼前是收割完的田地，土块裸露在外，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再往远处，就是山。

山不算高，衬着冬日的天，看着却格外荒凉。姐姐说，她早就劝过弟弟，莫往那高头爬。可筱诏每年除夕回来，大年初一又动身进山，有一年，干脆连年都没回家。他回来的时候，会拿出手机给家里人看视频，看那些一望无垠的雪山，看那些白得刺眼的冰壁。家里人看不懂，也不大能理解。只念叨一句，那地方冷得遭罪，苦得很。

如今他人不在了，太阳照旧晒着，暖意让人恍惚，仿佛他只是又一次上山，过几天就会回来。“我是心头想不通，那苦人的冷，那些冰天雪地。” 她一遍一遍跟弟弟说过，莫往那高头爬。

纪念碑

2026年2月初，我们跟着筱诏的两位朋友，去往贡嘎。为了寻找一个能完整望见群山的视角，立下那块属于他的碑。

那是凌晨，天还黑着。山间静得很，星星就在头顶闪烁，凛冽的山风刮在脸上。他的两位朋友轮流背着那块沉重的墓碑，在碎石混杂的陡坡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步步向上爬。

海拔越来越高，天边渐渐泛起了幽冷的深蓝，随后，那抹蓝色迅速晕染开来。在高原的晨曦中，美得让人沉默。背着碑的人走得很慢，却没有停下。他们不仅是在扛着一块碑，更是在一步步走向他。仿佛再高一点，再多几步，就能离那个在雪山里走失的兄弟，更近一些。

筱诏走后，华天平、杨闯闯、凯仙几位朋友就商议，打算立两块纪念碑：一块安放在他的故乡广元，另一块安置在贡嘎脚下——那座他生命止步、灵魂停留的雪山。

这个想法并非一时兴起。华天平说，此前有一位向导遇难，他的家人和朋友为他立了一块纪念碑，供人缅怀。看到这件事后，大家便想到，筱诏或许也该有这样一块碑。可以立在他的老家，或是他热爱的山野之间，方便朋友们，也方便后来的人纪念他，于是几人就此商议起来。

筱诏的朋友们，在他的老家为他立碑。

同行的朋友里，有人相信神明，有人并不相信。一部分人喜欢来到碑前，像和筱诏面对面说话一样，相信烧去的东西，他能够收到。

而华天平自己更希望，这块碑能让更多人记住筱诏。他觉得筱诏实在可惜，正值本该出成果的年纪。以他的能力，再多沉淀一段时间，完全有机会成为一名成绩斐然、为人熟知的攀登者，这也是筱诏自己的梦想。可在成名、收获更多成就之前，他就离开了。他走过的路线、经历的攀登，很多还来不及被世人知晓。有这样一块碑，路过的人或许会心生好奇，愿意去了解他、记住他。

墓碑上的字，是朋友们一起商量着定的。他们写了他的身份：一个是登山运动员，一个是壁面师。除了身份，他们还写了他的特质：严肃、认真、自由。

华天平与杨闯闯在贡嘎群峰环绕间，为他立碑。

华天平解释，筱诏的“严肃”，体现在他作为向导和老师授课之时，会严苛指出大家技术上的疏漏。而他们所说的“认真”，是筱诏对待训练的状态：反复攀岩、攀冰，不断打磨技术，把能力推向极致。无论是作画，还是篆刻，他做每件事都抱着一股较真到底的劲头。

看到墓前一家人和朋友烧给筱诏的那些篆刻印章时，华天平内心依然十分震撼。它们被散落的那样随意，背后却是筱诏几十、几百乃至上千小时日复一日的投入。

还有一重，是筱诏心中的自由。他渴望成为一名自由攀登者，追寻攀登的自由。

跨越千山万水，张晨天在巴塔哥尼亚的托雷峰——筱诏最爱的山峰脚下，为他立碑。

而在遥远的巴塔哥尼亚托雷峰下——那座筱诏心心念念的山，他的朋友张晨天跨越山水赶来，为筱诏立碑寄去思念，让群山长久陪伴这位挚友。

在那里，他拨通筱诏的微信语音，想再听一遍铃声——那是筱诏最爱的歌曲《平凡的一天》。这一刻，他终究没能忍住眼泪。

“兄弟，我带你来了。这是你最爱的托雷峰，就是你总跟我念叨的那座山，你就在这里好好看着它吧。”

他还记得，筱诏从前一次次给他发来托雷峰的照片，说那是他的梦想山峰，还将它设成手机壁纸。如今张晨天终于站在山脚下，只能对着镜头告诉他，自己替他来了。话音未落，他数次哽咽，一遍遍问：“为什么是你啊？”

理想的山与自由

筱诏曾请代自忠为他刻一方印章，印文是：自由之魂。

代自忠刻的时候没多问，他一开始以为，筱诏刻这枚章是因为“自由之巅”的名字。但接触久了之后，代自忠觉得不是。他知道了“自由之魂”是什么，那是周鹏和严冬冬的组合名，中国自由攀登最顶尖的象征。

筱诏刻的印章“自由之魂”，收藏于自由之巅。

赵从彪是一个浪漫的、有着理想主义的攀登者。陈小跳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大玛雅。那时候春雪很大，不仅一路积雪，上山的路上还在下着雪。筱诏就在飘扬的雪花里，捧着那么厚重的《登山圣经》朗读着：“登山是一门忍受磨难的艺术。”

那个画面，如今想来都无比生动。他当时入行不久，肤色还很白，扎个小辫子，走几步就要涂防晒，还问陈小跳涂不涂。陈小跳说我才不涂呢，我懒，她还嘲笑“你怎么比我一个姑娘还臭美”。

陈小跳笑着说：“那可能是他最白的时候，后来随着上山次数越来越多，他变得好黑。小身板本来就瘦，后来就成了又黑又瘦，背负和体能又那么好，经常自己背个大包走在前面，人变得小小的，背包大大的。”

陈小跳之前常去自由之巅找筱诏，练习干攀。那时自由之巅，是北京、成都两地为数不多可以练干攀的场地。一次训练结束，队里一众向导相约吃烤肉。筱诏训练向来拼，临吃饭前，他提议大家再加练两百个引体向上。

那顿饭，陈小跳吃得满心不舍。她本要返回北京，约车、退单，反复犹豫，直到实在不能再耽搁才动身，最后错过了航班，在机场睡了一夜。她把这件事在微信里讲给筱诏，筱诏回复她：“在山上的时候想念城里，在城里的时候又想上山。”

图源/陈小跳

半年后，两人在一处冰壁下再次相遇。那天，一行人测试冰柱锚点的承重极限，轮番拉扯，检验锚点能够承受多大的负荷。收工前，他们还要凿掉冰瀑底部凸起的浮冰。这也是他们训练的一部分，耗尽全部力气，才算结束这一天。

冰壁背着太阳，气温很低。筱诏带了自热火锅，招呼陈小跳一起吃。在那样的海拔和温度下，火锅很难真正煮熟，只有一点温热，表层很快就凝起厚厚一层牛油，味道并不好。但一群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倒也格外开心。

雁楠记得，筱诏眼里那股光一直都在。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如果还能和他一起做点什么，最想的不过是去岩馆爬一爬，或是再去一趟大玛雅，和大伙一起上山。愿他得以自由攀登，是所有朋友共同的心愿。

华天平回忆，一起聊天时，筱诏并不常把自由挂在嘴边。可所有人都能从他身上，感受到这份强烈的渴望。他向往的自由，是不想受制于任何东外物，可以自由自主地发展自己，完成心里真正想做的事。

但华天平也清楚这份自由背后的代价：明明知道这件事万分艰难，多半难以如愿，他还是要去，执意奔赴心里的目标。“听着是有点倔，但我觉得这就是浪漫。” 华天平说。

这份执着，或许就能解释筱诏这些年一次次的选择。当初他离开自由之巅，家人总算松了口气，以为他就此放下攀登，远离危险，生活终于安稳下来。可即便潜心钻研壁画，心底那份向往自由的攀登梦，他从来没有放下。

他依旧会留意山峰、研究线路，心里一直装着攀登计划。对筱诏而言，绘画篆刻和登山，从来不是二选一。他可以暂时离开大山，去做壁画、刻印、学习新东西，但山，从来没有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见过种种生死之后，他当然清楚攀登要付出的生命代价，也曾试着寻找另一种活法。只是，他始终找不到一个理由，可以彻底放下攀登。

2025年10月1日，国庆节，筱诏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姐姐记得，那时离中秋节已经不远了，弟弟还说想回来过中秋。她告诉他，国庆节有八天假期，如果想回来就回来。筱诏说自己有事，没有告诉家里具体要去哪里。10月18日，他在贡嘎传统西北山脊路线下撤途中遇难，年仅27岁。离去时，身上还装着一块月饼。

很难说，他最后一次前往贡嘎，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情。那些尚未完成的计划，那枚刻着“自由之魂”的印章，那些还想去攀登的山峰，以及已经开始筹划的另一种生活，都没有来得及等到答案。

在贡嘎山上，筱诏发给陈小跳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了那句：“终于实现攀登自由了。” 余下的话，再也来不及说出口。

他曾那样执着地追寻自由。辞去安稳的工作，奔赴高山；离开熟悉的团队，尝试全新的生活；拿起画笔与刻刀，在攀登之外找寻另一种表达。每一次转身，都是为走向更贴近内心的方向。回望来路，他这一生，都在寻找名为“自由”的答案。

从广元出发，考上大学，做体育老师，而后辞职。他以为离开体制，便是自由；来到自由之巅，钻研技术、修建岩壁、带队教学，以为掌握攀登技艺，便是自由；离开自由之巅，作画篆刻、研习壁画，以为寻到另一条出路，便是自由；踏上贡嘎，他又以为，这里就是他追寻的自由。

他一直在寻找出口，可每一个出口，都通向新的道路。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那些他始终放不下的雪山，承载着他全部的理想，也最终留住了他短暂的一生。

哪怕他没能走完想走的路，但他曾经那样热烈地存在过，执着地追求过一种自己相信的生活。愿他在另一个世界，依然自由攀登。

致谢：本文在采访与写作过程中，得到了赵从彪（筱诏）生前亲友与朋友的支持。感谢李宗利、代颖、代自忠、华天平、杨闯闯、陈小跳、凯仙、花蚊子、雁楠、张晨天、十一郎、赵晨宇，以及他的家人接受采访或提供素材。他们从各自的记忆里，拼凑出了那个严谨的教练、痴迷的学生、仗义的朋友，以及渴望自由的攀登者。谨以此文，纪念那个一生都在寻找自由的年轻人。记录，是为了不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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