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留给非亲属 法院如何考量“真心照料”

一位终身未婚、没有子女的老人，与同村村民签订遗赠扶养协议，约定由对方照顾晚年生活，自己去世后将财产留给对方。12年后，老人去世，留下5套回迁安置房。照料者将老人3名亲属诉至法院，要求按照协议取得房产。近日，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作出判决，支持照料者的诉讼请求。

近年来，老人将房产等财产留给保姆、护工、邻居等法定继承人以外人员的案例，受到社会关注。这类遗嘱如何确保体现老人真实意愿？如何避免老人财产被不当侵占，同时保障切实履行扶养义务者的合法权益？

一份跨越12年的照料扶养协议

2011年，时年81岁的北京市顺义区村民阮某希望有人照料自己的晚年生活。阮某终身未婚、没有子女，与同村刘某的父母相熟，刘某是他看着长大的晚辈。

经村委会协调，双方签订遗赠扶养协议，约定刘某承担阮某生养死葬义务，阮某则将村中房屋等财产遗赠给刘某。此后，阮某开始与刘某共同生活。

2017年，阮某所在村庄拆迁。按照当地拆迁安置政策，老人可获得500多平方米回迁安置面积及相应补偿款，对应5套三居室安置房。

拆迁后，阮某继续与刘某一家租房共同生活。2023年，回迁安置房进入选房阶段，老人再次与刘某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明确将5套回迁安置房等个人合法财产遗赠给刘某。这次签约有两名律师见证，全程录像。

同年10月，93岁的阮某去世。刘某料理了老人丧葬事宜。之后，刘某向法院请求确认5套房屋权益归自己所有。

法院如何确认这份跨越12年的约定？本案主审法官、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综合审判庭副庭长张莉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介绍，法院审查了两份协议、签约录像、证人证言，并走访村委会，了解老人多年来的生活情况。

刘某提交的部分证据，是家人此前发布在短视频平台的日常生活记录：老人过生日时，一家人为他唱生日歌；平日里，孩子陪老人下象棋。老人肺部不适，刘某特意在家里购置了制氧机。

张莉说，这些日常记录、证人证言和村委会调查情况相互印证，反映出刘某一家长期履行扶养义务的事实。

法院同时认为，在财产价值大幅增加后老人仍再次签订协议，能够证明其遗赠安排具有连续性，体现真实意愿。据此，法院判决双方遗赠扶养协议中涉及合法财产遗赠及生养死葬义务的内容有效，涉案5套房屋的所有权益由刘某继承。判决现已生效。

审慎区分真心照料与不当谋取财产

近年来同类纠纷增多。今年7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的《涉老财产处分家事案件审判白皮书》显示，2021年至2025年，该院共审结涉老财产处分家事案件570件，年结案量从35件增至187件，在同期家事案件的占比由4.4%升至15.5%。

值得关注的是，5年间，老年人将主要财产处分给旁系亲属、保姆、护工、朋友等人员的财产处分案件有103件，占全部涉老财产处分案件的18.1%。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六庭法官助理李政表示，这类纠纷主要缘于两种情况：一是部分子女赡养、陪伴缺位，老人长期依赖保姆、护工等人员照料，希望通过处分财产予以回报；二是个别照料者利用老人认知能力下降，诱导甚至操控老人处分房产、存款。

如何区分真心照料与不当谋取财产，成为此类案件审理难点。

北京二中院公布的一起典型案例中，一名老人与保姆签订遗赠扶养协议，约定将房产留给保姆。老人去世后，保姆依据协议要求取得房屋，但老人的3名子女不予认可。

法院审查发现，老人多次就医、购买生活用品的费用均由本人银行卡支付，保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履行约定的照料义务。结合老人此前的聊天记录及报警情况，法院最终认定保姆未尽到扶养义务，无权依据协议取得房产。

李政介绍，法院审查遗赠扶养协议履行情况，首先应当以双方约定为依据。如果协议仅笼统约定“生养死葬”，则需结合长期起居照料、医疗生活开支、精神陪伴、丧葬办理等因素综合判断。扶养人还应提供转账、就医、聊天记录等客观证据，不能仅凭口头陈述证明长期履约。

让养老之约得到法律保障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五十八条规定，自然人可以与继承人以外的组织或者个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该组织或者个人承担该自然人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

张莉解释称，遗赠扶养协议属于双方互负义务的法律行为，既要审查签订时双方是否具有相应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是否真实，也要审查扶养人是否履行约定。协议签订与实际履行是两个不同环节，不能仅凭一纸协议认定遗产归属。

李政表示，老年人依法享有自主处分个人财产的权利，但财产处分有法律边界。例如，订立遗嘱时，应依法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法定继承人保留必要遗产份额；涉及夫妻共同财产的，不得擅自处分他人财产。

实践中，遗赠扶养协议还面临签约不规范、证据不足、财产权属不清等问题。

张莉建议，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协议，明确扶养内容、费用承担、遗赠财产等事项，并通过律师见证、公证、录音录像等方式留存证据。尤其应当事先确认遗赠财产属于老人个人合法财产，避免因产权争议影响协议履行。

李政提醒，老年人签订相关法律文书前，可向社区法律服务机构或律师咨询，妥善保存签约过程、资金往来及照料记录。一旦遭遇胁迫、哄骗、诱导处分大额财产，应及时向社区工作人员、公安机关等寻求帮助。

对于遗赠扶养协议的社会意义，张莉认为，随着家庭结构变化，部分老人因子女异地居住、家庭关系等原因难以获得充分照料。遗赠扶养协议为老年人自主安排晚年生活提供了另一种选择，也使愿意承担扶养责任的人能够依法获得相应保障。

“让有孝心、愿意敬老养老的人得到善待。”张莉说，依法保护老年人的财产自主权，严格审查扶养协议的真实性和履行情况，既有助于防止老人财产受到不当侵害，也能够保护诚信履约者的合法权益，为老有所养、老有所依筑牢法治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