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帆：《解构与建构——中国小说史研究之检讨》

《解构与建构：中国小说史研究之检讨》，谭帆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6年9月版。

内容简介

该书是一部专题论文集，选录谭帆教授自1996年以来在小说研究领域的代表性论文23篇（含《导言》）；分“小说评点研究”“小说术语研究”“小说文体研究”和“小说批评研究”四个部分。

该书的宗旨在两个方面，一是清理20世纪以来的中国小说史研究，检讨小说史研究中的得失及其相应对策；二是梳理谭帆教授三十多年来的中国小说史研究，检讨其中所取得的点滴成绩和众多缺憾。

该书是谭帆教授对中国小说史研究的回顾反省和理论思考，其核心是探讨中国小说史研究的“本土化”问题。书末附《中国小说史研究的独特路径与体系构建——谭帆教授访谈录》和《书评四则》。

目录

导言 小说史研究之检讨

小说评点研究

论中国古代小说评点的术语系统

论小说评点史的著述要素与理论方法

中国古代小说评点的价值系统

论中国古代小说评点之类型

论《儒林外史》评点的源流与价值

小说评点研究之检讨

——以近二十年来小说评点研究为中心

小说术语研究

术语的解读：中国小说史研究的特殊理路

中国古典小说文法术语考论

“叙事”语义源流考

——兼论中国古代小说的叙事传统

“俗文学”辨

——兼谈20世纪中国俗文学研究的逻辑进程

“小说”考

“演义”考

小说文体研究

论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研究的四种关系

论小说文体研究的三个维度

中国小说文体观念的古今演变

稗戏相异论

——古典小说戏曲“叙事性”与“通俗性”辨析

论“四大奇书”的经典化与通俗小说的文体演进

小说批评研究

“小说学”论纲

——兼谈20世纪中国古代小说理论批评研究

论小说学的历史书写及其意义

小说学的萌兴

——先唐时期小说学发覆

论明人对“四大奇书”的文本阐释

“小说话”辨正

——兼评黄霖先生编纂的《历代小说话》

附录一

中国小说史研究的独特路径与体系构建

——谭帆教授访谈录 ∕孙超

附录二 书评四则

近现代的小说观究竟是姓“中”还是姓“西”∕黄霖

回归“本土”立场的尝试∕吴承学

重构中国古代小说的艺术世界

——读《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研究书系》所感∕苗怀明

小说史的解构与建构

——《中国小说史研究之检讨》读后∕雍繁星

后记

导言 小说史研究之检讨

《解构与建构——中国小说史研究之检讨》是一部专题论文集，实际上是笔者《中国小说史研究之检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的“增订版”。

《中国小说史研究之检讨》，谭帆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7月版。

原书收录论文16篇，本书收录论文23篇，其中保留原书论文13篇，新增论文10篇（含《导言》），加上《访谈录》和《书评》等，新增的内容约占全书一半以上的篇幅。

本书分“小说评点研究”“小说术语研究”“小说文体研究”和“小说批评研究”四个部分，选录笔者自1996年以来在这四个研究领域中的代表性论文。书末附《中国小说史研究的独特路径与体系构建——谭帆教授访谈录》和《书评四则》，故本书集中呈现了笔者从事中国小说史研究的思想观念和方法路径。

本书的宗旨大体在两个方面，一是清理20世纪以来的中国小说史研究，检讨小说史研究中的得失及其相应对策；二是梳理笔者三十多年来的中国小说史研究，检讨其中所取得的点滴成绩和众多缺憾。

故本书体现了笔者对中国小说史研究的回顾反省和理论思考；而其核心是探讨中国小说史研究的“本土化”问题。

以下我们就循着“小说评点研究”“小说术语研究”“小说文体研究”和“小说批评研究”之线索，对这四个领域的研究状况和笔者的主要观点先作一番总体性的回顾与省思。

作者近照

一

近数十年来，小说评点研究有了较大的发展，其研究价值得到了普遍的认可。但综观近数十年的小说评点研究，也暴露出了不少问题。

如小说评点研究过于集中在李卓吾、金圣叹、毛宗岗、张竹坡、脂砚斋等评点大家，而对小说评点的整体情况、发展脉络尚缺乏必要的资料清理和史迹缕述，致使大量的评点作品至今湮没无闻。

又如对于小说评点的评价，研究史上就有不少“误判”，其中最典型的是忽略文言小说评点的历史地位，致使文言小说评点的研究非常薄弱；这对文言小说及其评点的认识偏差是非常明显的,因为文言小说评点同样源远流长、作品繁多，且不乏优秀的评点作品。

再如以“商业性”为标准来看待白话小说评点与文言小说评点之差异，其实也不准确；因为晚明时期文言小说评点的商业特性、传播手段与白话通俗小说评点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可以说，文言小说评点的商业性并不亚于白话小说评点，其中的商业手段比白话小说评点更为规范，也更为有效。

还有如将小说评点研究等同于小说理论批评研究，也是一个值得研究者反省的重要现象；这种对小说评点的单一化处理，其实不符合小说评点的原生状态。

《中国小说评点研究》

我们认为，古代小说评点是一个独特的文化现象，而非单一的文学批评；评点在中国小说史上虽然是以“批评”的面貌出现的，但其实际所表现的内涵远非文学批评就可涵盖。

小说评点在中国小说史上所起到的作用远远超出“批评”的范围，形成了“批评鉴赏”“文本改订”和“理论阐释”等多种格局；而其价值也显现为“传播价值”“文本价值”和“理论价值”三个层面。

具体而言，可以从三种“关系”中梳理和研究古代小说评点：

一是从评点与古代小说创作史的关系中来揭示小说评点的价值。

小说评点融“评改”为一体，在中国小说史上始终参与着小说的创作。这种对于小说文本的直接参与是古代小说批评的一大特性，整理和研究这一独特的现象，有利于更清晰地把握中国小说尤其是通俗小说的成长和发展脉络。

《古代小说评点简论》

故中国小说评点史研究可以纳入到中国小说史和中国文学史的研究范畴，把小说评点对小说文本的直接参与视为一种独特的创作现象加以对待；这样的研究或许更贴近古代小说创作和发展的实际情况，也更符合小说评点的原生状态。

二是从评点与古代小说传播史的关系中研究小说评点的独特内涵，尤其是对大量并不具备理论价值的小说评点本的研究更应从传播角度进行梳理。

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小说评点者的社会地位最为低下，很少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参与其中，甚至有大量评点者的真实姓名湮没无闻；但正是这一批地位并不显赫的批评家成了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最具职业性的批评队伍，从传播角度研究这一历史文化现象无疑也有相当的价值。

三是从评点与小说批评史的关系中评判其得失。

我们不难看到，以小说评点为主体的中国小说批评实际形成了一个以“鉴赏”为中心的批评传统；它在整体上不以对小说的理论概括和理论架构为依归，而是结合作品实际，以阐释作品的思想艺术内涵为目的，故小说批评对小说的传播所产生的影响十分强烈。同时，这种以“鉴赏”为中心的批评格局和传统，又是以小说评点对作品的依附性为前提的，就小说评点而言，理论阐释是其在对具体作品的分析评判中附带完成的。

上述思想观念可以打破长期以来小说评点的研究格局，使得小说评点研究更符合传统内涵，更切合小说评点的“本然状态”。

综观小说评点研究史，未来可以在以下几个方面着力：

（1）在现有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作为一种“文化现象”的小说评点研究，广泛探讨小说评点与社会文化之间的关系。

《稀见明清小说评点文献丛刊》

如可以引入“物质文化”概念。从“物质”维度看待小说评点，“书坊”与“印刷”是最值得关注的两个对象；而在书坊与小说评点的关系上，建阳书坊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研究对象，其中又以余象斗的“评林体”为典型个案。

（2）强化对小说评点的形式研究。

一方面要探讨小说评点的形式之源，厘清小说评点与经典注疏之关系、小说评点与诗文及戏曲评点之关系、白话小说评点与文言小说评点之关系等，用以揭示小说评点独特的文体内涵及形成机制。同时，要对小说评点的形态特性作出细致梳理和特性提炼，并深入阐发小说评点形式的传播价值。

（3）加强小说评点的历史研究。

要对小说评点史进行多视角、多类型的研究，如小说评点的编年史、小说评点的分体史、经典小说的评点史、“评改一体”的编创史等。在此基础上，结合以往小说评点研究中成果比较丰富的理论史和文法史，撰写系统的小说评点史。

（4）完善小说评点的基础研究。一些基础性的工作还需加强，如全面整理小说评点总目，编纂小说评点总目提要等。

《中国小说评点研究新编》

小说评点是我用时最长、用力最勤的研究领域。其中核心成果《中国小说评点研究》（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已获得海内外学术界较高的评价，《文学评论》《文艺研究》和《中国文哲研究集刊》等著名刊物均发表书评，评价本书的研究特色和成就。

学界普遍认为本书以其内涵丰赡，观照全面，论述系统严谨，而可视为一个世纪以来中国小说评点研究的一次总结（参见黄霖《评谭帆<中国小说评点研究>》，台湾“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编《中国文哲研究集刊》第二十二期，2003年）。2014年，韩国赵宽熙教授翻译的《小说评点研究简论》，由韩国宝厍出版社出版。

相关成果《中国小说评点研究新编》（谭帆、林莹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已对小说评点研究有重要补充，其中最有价值的是全面梳理了文言小说评点的历史脉络和特性价值（林莹撰写）。

对于小说评点的研究，至今仍在进行之中，2021年，我主持申报的《中国小说评点史及相关文献整理与研究》获批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拟完成系列成果《中国小说评点研究书系》，含：《中国小说评点史》《历代小说评点总目提要》《中国小说评点研究史述论》和《中国小说评点珍本丛刊》等。

二

对术语的考释是我个人的学术兴趣，已有较多的成果，涉及文论术语、戏曲术语和小说术语，而以小说术语为主体。为何要考释小说术语？就研究意义来看，这是小说史研究迫切需要的。

《术语的解读：小说戏曲研究的视角与方法》，谭帆著，凤凰出版社2023年11月版。

近年来，学界在对中国小说史研究的反思中，普遍在探寻小说史研究的出路究竟在哪里？我们认为，梳理中国古代小说的“谱系”或许是一种有效的途径，而术语正是中国小说“谱系”的外在呈现；对其作综合研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考知中国古代小说的特性，进而揭示中国古代小说的独特“谱系”。 而就研究方法而言，术语考释是中国文学批评史研究领域由来已久且行之有效的方法。如陈平原先生在为拙著《中国古代小说文体文法术语考释》所作的《序言》中所指出的：

朱自清先生的《诗言志辨》即从小处下手，像汉学家考辨经史子书那样，寻出各个批评的意念如何发生，如何演变。在朱先生看来，这是研究中国文学批评史的正途，更切实可靠，也更有学术价值。

《诗言志辨》

在《评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卷》中，朱自清先生称：郭君还有一个基本的方法，就是分析意义；他的书的成功，至少有一半是在这里。例如“文学”“神”“气”“文笔”“道”“贯道”“载情”这些个重要术语，最是缠夹不清；书中都按着它们在各个时代或各家学说里的关系，仔细辨析它们的意义。

懂得这些个术语的意义，才懂得一时代或一家的学说。所以藉考证特定术语的生成与演变，来“辨章学术，考镜源流”，这对于中国学者来说，实在是“老树新花”（参见陈平原：《中国古代小说文体文法术语考释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

中国古代小说文体术语大致可分为四个部分：

（1）来源于传统学术分类的小说术语。

如班固《汉书·艺文志》列“小说家”于“诸子略”，与《庄子》之“小说”一脉相承，后世引申为“子部”之“小说”；又如刘知几于《史通》中详细讨论“小说”的分类和特性，“子部”“史部”遂成小说之渊薮。“小说”“稗官”“说部”“稗史”等术语均与此一脉相承。

（2）完整呈现中国古代小说诸文体（或文类）之术语。

如“志怪”“笔记”“传奇”“话本”“词话”“平话”“章回”等，这一类术语既能标示古代小说的文体分类，又能显现古代小说文体发展之历程。

（3）揭示小说史上有关评判小说文体价值和特性的术语。

如“奇书”与“才子书”，这是明末清初小说史上非常重要的术语，用以指称通俗小说中的优秀作品，如“四大奇书”“第一奇书”“第五才子书”等；今人更将“奇书”一词作为小说文体的代称，称之为“奇书文体”（［美］浦安迪：《中国叙事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25页）。

《中国叙事学》

（4）由小说的创作方法延伸出的文体术语。如“按鉴”，原为明后期历史小说创作的一种方式，所谓“按鉴演义”；推而广之，遂为一阶段性的小说文体术语，即“按鉴体”。

上述小说文体术语大致具备三种属性：“文体属性”“功能属性”和“文体”与“功能”并举之双重属性。

三种属性各有所指，如“笔记”“传奇”“话本”“词话”“平话”“章回”等术语大体上显示的是“文体属性”，这是以小说文体的内容和形式来界定的术语。“稗官”“稗史”等术语所显示的是“功能属性”，这是体现小说文体价值的相关术语。而“小说”“说部”等术语则体现了“文体”与“功能”并举的双重属性，既显示了小说的文体地位，又承载了小说的文体特性。

一般认为，现代“小说”之观念是从日本逆输而来的，“小说”一词的现代变迁是将“小说”与“novel”对译的产物。

近代以来对“小说”术语的改造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在与“novel”的对译中强化了“虚构的叙事散文”这一“小说”术语中本来就具有的文体属性，并将这一属性升格为“小说”这一术语的核心内涵；使“小说”成为了一个融合中西、贯通古今的重要术语，在小说史的学科建构中起到了统领作用。

《中国古代小说观念发展史》，王齐洲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5月版。

另一方面，又将“志怪”“传奇”“笔记”“话本”和“章回”等原本比较单一的文体文类术语作为“小说”一词的前缀，构造了“志怪小说”“笔记小说”“传奇小说”“话本小说”和“章回小说”等属于二级层面的小说文体术语。

经过这两个方面的“改造”，“小说”终于成为了一个具有统领意义的核心术语而“一枝独秀”，并与其他术语一起共同建构了现代学科范畴的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的术语体系，影响深远。

这一新的研究格局对于中国小说史学科的构建意义是深远的，其价值也毋庸置疑。但由此带来的问题也不容忽视：将小说与“novel”对译，其实只是汲取了中国古代“小说”的部分内核，它所对应的主要是明清以来的长篇章回小说。

因为“novel”本身就是指西方18、19世纪以来兴起的长篇小说，它与章回小说有外在的相似点，如虚构故事、散体白话、长而分章等。故而如果仅将章回小说与“novel”比附而确认其特性和价值，尚情有可原。

但问题是，20世纪以来的中国小说史的学科建设从一开始就“放大”了与“novel”的比照功能，将其显示的特性作为观照中国古代小说的准绳。由此可见，从术语入手探讨古代小说文体是一条行之有效的研究路径。

我在这个研究领域的主要成果《中国古代小说文体文法术语考释》（谭帆等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入选“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2012），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小说文体发展史》的系列成果之一。曾获上海市第十二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著作类二等奖（2014），第七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二等奖（2015）。

《中国古代小说文体文法术语考释》

全书分为上下两卷，上卷是对“小说”“寓言”“志怪”“稗官”“笔记”“传奇”“话本”“词话”“平话”“演义”“按鉴”“说部”“稗史”等文体术语的考释；下卷是对“草蛇灰线”“羯鼓解秽”“狮子滚球”“背面铺粉”“大落墨法”等文法术语的考释。

此书的“增订本”也于2023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本书获得了学界的高度评价，如陈平原先生认为：“该书的最大特色是将批评史、文体史、学术史三种视野合而为一”（《 中国古代小说文体文法术语考释序》）。这个评价也是笔者从事小说研究的基本思路和总体特性。

三

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研究在学术界已延续多年，成果也比较丰富。但如石昌渝先生《中国小说源流论》（三联书店1994年）、林岗先生《口述与案头》（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这样有影响的论著还不多，突破性的成果更为罕见。

《中国小说源流论》修订版

个中原因很多，其中最为重要的或许还是两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小说观念的偏狭及由此引发的对小说文体的“遮蔽”。

对于“小说”，对于“叙事”，我们持有的仍然是20世纪以来经西学改造的观念，由此，大量的小说文本尤其是笔记体小说文本迄今没有进入研究视野。故小说文体研究要得到发展，观念的开放、文本的完善和史料的辑录仍然是居于前列的重要问题。

在20世纪以来的中国古代小说研究中，小说观念的以“西”释“中”和研究方法、价值标准的以“西”律“中”是一个非常突出和普遍的现象，对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研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我们认为，反省古代小说研究之现状，尽量还原被“遮蔽”的中国古代小说史，回归中国传统的小说语境是古代小说研究的当务之急。落实到小说文体研究领域，则要拓宽小说文体的研究范围，不再以“虚构的叙事散文”作为衡量小说文体的唯一标准，尤其要加强“笔记体小说”的文体研究。

在研究方法和价值尺度上，我们主张回到中国本土立场去研究中国古代小说文体，力求用中国古代的小说观念、价值标准去理解中国古代的小说文体，从而实现理论工具与研究对象的“本土化”。

翻检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研究史 ，我们发现小说文体史上一些大的判断有明显的“偏差”乃至“失误”。譬如关于古代小说文体源流的阐释，小说研究史上就有不少颇为流行的观念，概括起来主要有：

（1）以“虚构”为标尺，认为唐代传奇是中国古代小说中最早成熟的文体，所谓小说的“文体独立”“小说文体的开端”等都是在中国古代小说研究中耳熟能详的表述。

鲁迅全集出版社1941年版《中国小说史略》

（2）以“故事”为基准，“故事”的长度和叙事的曲折程度是衡量小说文体价值“高低”的标准；于是“粗陈梗概”的笔记体小说自然与“叙述婉转”的传奇体小说分出了在文体上的“高下”，传奇体小说成了文言小说中最为成熟的文体形态。

（3）从“虚构”“故事”和“通俗”三方面立论，认为以“章回体”为主的白话通俗小说是中国古代小说的主流文体；并在“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这一观念的影响下，构拟了“唐诗”“宋词”“元曲”和“明清小说（指白话通俗小说）”的“一代文学”之脉络；还循此推演出中国古代小说文体实现了“由雅入俗”之变迁的结论——通俗小说由此成了中国古代小说的主流文体。

以上这些思想观念已然成了中国小说史研究中的“定论”，但实际情况却是大可辨析的。

以此相关，中国小说文体研究显现了强烈的古今差异。其中最为明显的是研究对象重视程度的差异：由“重文轻白”渐演为“重白轻文”，从“重笔记轻传奇”变而为“重传奇轻笔记”。

《中国雅俗文学思想论集》

中国古代小说乃“文白二分”，文言一系由“笔记”“传奇”二体所构成，在漫长的古代中国，小说之“重文轻白”“重笔记轻传奇”是一以贯之的传统。

而20世纪以来的古代小说研究的基本格局则是“重白轻文”和“重传奇轻笔记”。观其变化之迹，这一格局的形成一在于思想观念，如梁启超“小说界革命”看重小说之“通俗化民”；

一在于研究观念，如鲁迅等“虚构之叙事散文”的小说观念与传奇小说、白话小说更为契合。这一格局对中国古代小说史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现代学术史范畴的“小说”研究由此生成。然而这一格局也在某种程度上使中国古代小说研究与传统中国小说之“本然”渐行渐远。

长期以来，我们对于古代小说的文体研究持“思想”“形象”“结构”“语言”的四分法来评价古代小说，且“思想”的深刻性、“形象”的典型性、“结构”的完整性和“语言”的性格化在小说研究中几乎成了恒定的标尺，并由此判定其价值。

这一评判路径和价值尺度其实与古代小说颇多悖异，譬如，这一格局和路径勉强适用于以“话本”“章回”为主体的白话小说领域，以此评判“笔记体小说”简直无从措手，甚至对“传奇小说”也并不适合。

又如，中国古代的白话小说绝大部分是通俗小说，而通俗小说有自身的规范与追求，与上文所说的所谓“思想”的深刻性、“形象”的典型性、“结构”的完整性和“语言”的性格化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

在这一标尺的“筛选”和“过滤”下，符合标准的其实已寥寥无几。文言小说研究亦然，当“虚构的叙事散文”成为研究小说的理论基础时，“叙述婉转”的传奇便无可辩驳地取代了“粗陈梗概”的笔记小说之地位；虽然笔记小说是传统文言小说之“正脉”，但仍然难以避免被“边缘化”的窘境。

《浦江清文录》

其实，浦江清先生早在20世纪四十年代就提出了不同的看法：“现代人说唐人开始有真正的小说，其实是小说到了唐人传奇，在体裁和宗旨两方面，古意全失。所以我们与其说它们是小说的正宗，无宁说是别派，与其说是小说的本干，无宁说是独秀的旁枝吧。”（《论小说》，《浦江清文录》，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186页）

惜乎没能引起足够的重视。由此可见，20世纪中国古代小说研究的这一“古今”差异对古代小说研究的整体格局有着很大的影响。

我在本领域的核心成果是《中国古代小说文体史》（三卷本，谭帆等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入选“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2022），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小说文体发展史》的核心成果；获上海市第十七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著作类一等奖（2025）和第十届教育部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一等奖（2026）。

《中国古代小说文体史》，谭帆等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5月版。

本书系统完整，以百万余字的篇幅探寻了中国古代小说文体史的全貌；勾勒了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研究的逻辑架构。

全书分为六编，“总论”以下五编按照时间先后排列。第一编“总论”，从宏观角度论述了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研究的若干核心问题。如小说的内涵与界域、小说文体观念的古今演变、古代小说的叙事传统、古代小说“图文评”结合的文本形态等。第二编至第六编以小说文体的历史流变线索为经，以流变过程中重要的文体现象为纬，采用点面结合的方式，探索中国小说文体从先秦两汉到晚清的发展历程。

全书将历史书写、概念考释和理论探讨融为一体，显现了较为周密的逻辑性和系统性。本书出版后即获得学界的好评，如黄霖教授认为本书“无疑是中国小说文体研究史上的一座丰碑”（《中国小说文体研究史上的一座丰碑》，《中华读书报》2024年7月9日）。

吴承学教授认为本书“对当前的小说文体史研究领域”有“集成”与“新变”的意义，是一部“力图回归本原，探究梳理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古代小说文体史”（《回归“本土”立场的尝试》，《文汇报》2023年1月30日）。

四

早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文学批评史学科就形成了四种比较典型的研究格局：中国文学批评通史研究、中国文学思想史研究、中国各体文学理论史研究和中国古代文体学史研究。

《中国文学批评通史》

且形成了四个相对比较集中的研究阵地：复旦大学的中国文学批评通史研究、南开大学的中国文学思想史研究、华东师范大学的中国各体文学理论史研究和中山大学的中国古代文体学史研究。

以“分体”为研究路径，在学术史上由来已久，实际上是对中国文学批评史学科领域的延伸和拓展，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果。

仅系列丛书就有三套出版，其中最早以丛书形式出版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分体文学学丛书；该丛书以“通论”为名，着重于横向的理论建构，有其独特的价值。

2005年，徐中玉先生主持修订“中国各体文学理论史丛书”，收录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出版的分体文学批评史著作，丛书起名“各体文学”乃对应中文系的研究生专业名称“中国各体文学”；并统一书名为“中国古典××理论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明清小说分类选讲》

上述两种之外，复旦大学黄霖先生主编“中国分体文学学史丛书”，分诗学、词学、散文学、小说学和戏曲学五种文体，2013年由山西教育出版社出版。

从宏观角度言之，20世纪的小说理论批评研究经历了一条从附丽于文学批评史学科到独立发展的过程。这一进程决定了小说理论批评研究的基本格局和思路，即在整体上它是中国文学批评史研究在小说领域的延伸，而研究格局和思路也是文学批评史研究的“翻版”；以批评家为经、以理论著作及其观念为纬成了小说理论批评研究的常规格局。这一研究格局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忽略了理论批评在“小说”领域的特殊性。

长久以来，我们的小说理论批评研究一直以“理论思想”为主要对象，于是对各种“学说”的阐释及其史的铺叙成了小说理论批评研究的首要任务。

原本丰富多样的古人对于小说的评价和研究被主观分割成一个个理性的“学说”，一部中国小说理论批评史也就成了一个个理论学说的演化史。而在这种研究格局中，中国小说批评史上最富色彩、对小说传播最具影响的“文本批评”却被忽略了，这无疑是20世纪中国古代小说理论批评史研究的一大缺憾。

对于小说批评的研究，我们拟用“小说学”这个术语来替代“小说理论”和“小说批评”。而关于“小说学”之内涵，我们的基本认知包括三个维度和一种体式。

三个维度是指小说文体研究、小说存在方式研究和小说的文本批评；一种体式是指小说评点，这是古代小说学的重要载体。把评点纳入小说学视野和框架下进行研究，既有新意，也有理据；作为小说学的重要载体，评点承载着小说学的诸多内涵，如“小说文体研究”中的观念、范畴、技法均与小说评点息息相关；“小说存在方式研究”中最为独特，也最具价值的“改订”也源自评点；而“小说的文本批评”更是以评点的文本阐释为核心。

故脱离评点这一体式来谈论“小说学”，难免会感觉空洞和无所依傍。上述四个层面构成了小说学研究的整体内涵，四者之间既有联系，又有相对的独立性。

《中国古代小说学史》

笔者在本领域的核心成果《中国古代小说学史》（谭帆、王冉冉、李军均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以“小说学”为观照视角，突破了以往小说批评史研究的传统格局。

作为中国小说批评史研究的专门术语，“小说学”相较于“小说理论”“小说批评”和“小说美学”，其论述范围更为“宽泛”。

而以“小说文体研究”“小说存在方式研究”和“小说文本批评”三个层面作为小说学研究的重要内涵，一方面是为了突破以往的研究格局，更重要的是为了使小说学研究更贴近中国小说史的发展实际，将中国小说学研究与中国小说史研究融为一体。

尤其提出要从小说存在方式（著录、禁毁、选辑和改订）的角度来观照古人对小说的认知，更是小说史研究返回历史现场、还原历史真相的一条重要路径。

《中国分体文学学史▪小说学卷》

后 记

《中国小说史研究之检讨》出版于2020年，从初版至今已逾五年。这五年多是我学术研究生涯中比较重要的时期，也是成果比较丰富、学界评价比较好的时期。

这个“成绩”的得来大致有这样几个因素：

一是从2019年开始，我已连续兼任16年的行政工作彻底结束，用于科研的时间有了充分的保障。

二是经过数十年的科研工作，一些积累已久的研究成果陆续出版或修订再版。

三是“子弟兵”通力而又愉快的合作，这是近五年来研究成果比较丰富的一个重要因素。

四是这五年恰好是我主持的两个国家重大项目的连接期：既是小说文体史研究的收获阶段，又是小说评点史研究的开启阶段。

前者在此时期完成并出版了《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研究书系》（2023年）；后者的前期成果也在此时期陆续出版或发表，如《中国小说评点研究新编》（谭帆、林莹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论中国古代小说评点的术语系统》（《文学评论》2023年第3期）、《论小说评点史的著述要素与理论方法》（《社会科学》2024年第10期）等，这些成果是本书得以“增订”的一个重要因素；尤其是发表于《文学评论》《文学遗产》和《社会科学》等重要刊物的多篇论文在学术界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故已具备“增订”的条件和基础。

《中国古代小说文体史料系年辑录》，杨志平、李军均、张玄编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11月版。

作为一部专题文集，收录的文章中尚有一些重复的内容，包括观点和材料。如对“小说”概念的考索就在多篇论文中有所涉及，又如《导言》和《访谈录》两篇，因其体例所限，与收录的大部分论文都有交集。

对此，书稿作了部分删改，但没有刻意为之，以尽量保存作为单篇论文的本来面目。在整理过程中，各篇文章基本保留原样，主要的改订工作是完善注释体例、核对原书引文和修正文字表述，引文出处则大多改为近年的通行本。

书名中增加正标题《解构与建构》缘于首都师范大学雍繁星先生为拙著所写的书评（《小说史的解构与建构:<中国小说史研究之检讨>读后》，《古代文学前沿与评论》第十二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年），这是一位素昧平生的学友，书评写得非常认真，谢谢雍先生。

感谢上海古籍出版社奚彤云总编的大力支持和责任编辑钮君怡女史的辛勤付出。感谢华东师大中文系的出版补助，感谢我的学生张华宇、王媛、李馨、任其然同学以及本书初版时虞思徵和张頔两位同学对书稿的校核工作。

谭帆

2026年5月

个人简历

谭帆教授

谭帆，1959年出生，江苏常熟人。现为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主要从事中国文学批评史、中国小说史和中国戏曲史的教学与研究。主要著作（含合著）有《中国古典戏剧理论史》《中国小说评点研究》《中国古代小说文体文法术语考释》《中国古代小说文体史》等。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遗产》《文学评论》《文艺研究》等杂志发表论文数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