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1980年8月底，乔纳森·科特来到洛杉矶，走进卡尔·萨根的家，为《滚石》杂志做一场访谈。萨根在对话里谈的，是我们对宇宙和对自己的理解，是现实与人类知识的性质，也是如何与未知共处。
他说，这是世界历史上的一个关键时刻。我们是宇宙的代表，是氢原子在宇宙演化之后所能成就的一个例子。这些问题让我们产生共鸣：从每一个人的起源，到我们的社群、国家、人类物种的起源，我们的祖先是谁，再到生命起源的谜题——地球和太阳系从何而来，星系又从何而来。
在萨根看来，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深刻而重要，是每一种人类文化中民间传说、神话、迷信与宗教的主题。但他说，我们正第一次处在能够回答其中许多问题的边缘。他并不认为我们已握有最终答案：在许多课题上，我们仍沐浴在神秘与困惑之中，而这大概会一直是我们的命运。宇宙永远会比我们理解它的能力丰富得多。
理解整个宇宙，听起来像过于宏大的抱负，何况我们连自己这一小部分宇宙都还在不断挣扎着去理解。萨根提到1968年阿波罗8号宇航员拍下的那张“地出”照片——人类第一次从太空看到地球，一颗悬浮在空间中的蓝色小球。他说，这种宇宙视角带来两个看似矛盾却都非常有力的收获：一是意识到我们的星球只是众多星球中的一个，二是意识到这颗星球的命运取决于我们。
这种认知里也藏着对我们作为造物之局限的提醒。我们靠常识感知在世界上行走，可这种感知一次又一次让我们看不清现实。我们曾把感官直觉当成宇宙的事实：千百年来对地球的形状、运动和位置持有错误信念，只因脚下的大地感觉平坦而静止，感觉自己是宇宙秩序的中心。我们也曾不信任那些超出有限感官边界的过程与现象——从在人类寿命尺度上无法看见的演化，到在亚原子尺度上运作、几乎无法想象的量子力学。
萨根对科特说，常识在我们熟悉的宇宙里运转良好：几十年的时间尺度，十分之一毫米到几千公里的空间，远低于光速的速度。一旦离开这些人类经验的领域，就没有理由期待自然规律继续服从我们的预期，因为我们的预期本就依赖一套有限的经验。他提醒，要非常小心，不要把我们的希望和欲望强加给宇宙，而应带着尽可能开放的心，看看宇宙在对我们说什么。
他举了占星术作为反例，说它像种族主义或性别歧视：十二个小格子，一旦把某人归入某个星座，就以为知道了他的性格特征，省去了逐个了解他的功夫。
谈到人类知识本身，萨根说它是一连串逐步逼近的近似。我们弄错过各种各样的事，也有各种各样匪夷所思、如今连一瞥都做不到的东西，会在一两个世纪后成为确立的事实。他提醒警惕两个极端：一个是一切都已知、再无事可做；另一个是一切都太复杂，根本无从下手。他说我们幸运地活在一个既有自然规律、又有事物可发现的宇宙里，这些事物并非难到无法企及，所以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它们；但也足够难，所以我们离全部理解还差得远。还有令人振奋的发现等待被做出——这是最好的可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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