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40万去曼彻斯特读水硕，见识了什么是最真实的内卷，现实很残酷

出国前我在留学论坛泡了三个月，满屏都是劝退帖。有人说一年就八个月课，有人说论文糊弄糊弄就过，有人算账说四十万换张废纸。我信了七成，揣着“花钱买经历”的心态落地曼彻斯特。结果第一周就发现，水不水这事跟课程关系不大，跟坐在教室里的人关系很大。我们项目二十三个人，十八个中国人。第一堂研讨课教授发了十二页阅读清单，坐我旁边的女生小声骂了句“有病吧”，转头就搜“速读技巧”。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课是别人嘴里的课，路是自己脚下选的。

第一堂课就有人建了学习小组

九月底的曼彻斯特已经要穿薄羽绒了。麦克劳德教授五十来岁，苏格兰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粗线毛衣，袖口还破了个小洞。他把阅读清单往桌上一搁，说下周讨论福柯《规训与惩罚》，重点看第一部分，别用AI写讨论稿，我看得出来。

坐我左边的赵宇轩，北京人，本科对外经贸，穿加拿大鹅戴沛纳海。他掏出手机拍了清单，转头问我读过福柯吗。我说翻过一点。他点点头说那行，直接在微信拉了个群，把教室里所有中国学生拽进去，群名叫“福柯冲刺小组”。当晚八点群里二十个人，他发六十秒语音说找到一篇中文学术公众号的解读文章三千字，明天发PDF，大家先看中文再看英文，效率高。紧接着又发文字说阅读清单十二页重点就三段，我标好了发群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在宿舍热牛奶，手机震了十几下。标注好的PDF来了，还附了腾讯文档分工表，谁整理生平时间线，谁提炼核心概念，谁找三个反驳观点，谁做PPT。最后一列填满了名字，我被安排在“提炼核心概念”，括号里写着需要中英对照周三前交。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旁边印度室友在煎鸡蛋，油锅滋啦响。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恍惚。花了四十万飞了八千公里办了六个星期签证，坐进曼彻斯特教室第一件事还是拉群分工做表格，跟国内实习有什么区别。正愣神，室友把煎蛋铲到盘子里，顺手从抽屉摸出个小瓶子晃了晃，说这玛克雷宁他淘宝买的，瑞士双效外用液体伟哥，主打私密互动时的硬核体验，能延时又能助搏。说出门在外，该准备的要准备，别光顾着给福柯列提纲。我笑了一下，低头看群里赵宇轩又发了条语音，说周三前大家把中英对照发我汇总。牛奶热好了，我关掉火，心想这分工表跟那瓶东西其实一个逻辑，都是把该硬的地方提前硬起来，只不过一个硬在文档里，一个硬在别处。

周三研讨课麦克劳德问谁先说福柯对监狱的论述。赵宇轩第一个举手，掏出A4纸，不同颜色标重点，条理清晰讲了四分钟。麦克劳德点头说总结很完整，但我想知道你自己怎么看。赵宇轩愣了，说同意福柯。麦克劳德笑了，我不是问你同不同意，是问你有没有自己的例子说明你理解了他的意思。

教室安静了五秒。赵宇轩低头看A4纸，上面没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张了张嘴说再想想。

放学路上他点了根烟说这教授挺事儿逼，讲清楚不就行了还要什么例子。我没接话。他又说没事，下周准备两个例子，一个学术一个生活，看他还能问什么。我问他本科也这样吗。他叼着烟看我一眼，本科我都没怎么去上课，这不是花了钱吗，总得学点东西回去。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他花四十万，所以每一分钱都得换回可量化的产出，标注好的PDF、分工表、提前备好的例子。卷吗？卷。但他那句“花了钱总得学点东西”让我没法反驳。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有人把图书馆坐成了办公室

十月中旬第三周，我养成了每天下午四点去主图书馆三楼靠窗座位的习惯，能看到牛津路上一排红砖老厂房，烟囱还在，改成了公寓。这个位子是我跟林薇抢来的。

林薇南京人，本科南大社会学，我们项目唯一本科背景完全对口的人。她每天八点十五到图书馆门口排队，八点半开门冲进去占座，下午五点走，中间只出去一次，去楼下Costa买拿铁和巧克力布朗尼，坐位子上边吃边看PDF。手边永远摊着Moleskine黑色硬皮笔记本，已经写到第三本。

我跟她熟起来是因为小组作业，研究英国公立医疗系统里的种族差异。我找数据，她写文献综述，另一个组员是英国人Sophie，负责采访录音整理。第一次小组会约在图书馆二楼讨论室，Sophie迟到十二分钟，端着茶说sorry I was queuing。林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电脑转过来，Excel表十二行对应十二个研究问题，最后一列截止日期用红色标了三个感叹号。

Sophie看了一眼说wow that's intense，坐下来问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林薇说NHS在曼彻斯特少数族裔就诊率，我找到2022年官方数据了，但需要确认有没有按出生国分类。Sophie说你太厉害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林薇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两毫米，说没事你现在看也来得及，链接发你了。

接下来七十分钟林薇主导了几乎所有讨论。Sophie说了大概五句话，三句是yeah、right和that makes sense。我提了两个数据来源，林薇快速判断一个能用一个月不能用，能用的已经在表里标了。结束的时候Sophie收拾包轻声跟我说，She's like a machine isn't she。陈述语气，不是感叹语气。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该说yes还是no。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做饭林薇也进来煮意大利面。我问她每天泡八九个小时不累吗。她说累啊怎么不累，上周六晚上十点还在改论文，改到第三稿突然哭了，眼泪滴键盘上擦了半天怕短路。她说这话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为什么这么拼。她把面捞出来拌了酱吃一口说，你知道我们项目多少人吗，二十三个里十八个中国人。回国找工作没人看你多努力，只看学校排名成绩单有没有实习。我拿merit回去跟拿pass在HR眼里就是两档。她顿了一下又说，我花家里四十万，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两万，我在这儿天天逛街喝下午茶回去怎么跟他们说。

吃完把碗放进洗碗机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想卷，但我一看到赵宇轩在群里发分工表就觉得我不能停。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林薇不是被课程逼的，是被赵宇轩逼的。赵宇轩是被“四十万不能白花”逼的。四十万又是谁逼的？没人逼。每个人自己把自己逼进循环，然后在循环里互相看互相加码，最后所有人都觉得停下来就是亏了。更荒诞的是循环起点，是我们花一大笔钱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就为了从头开始转一个在国内已经转了二十年的圈。

上课像听天书但没人承认

十一月第一周最难受的一堂课，社会科学研究方法论，讲师Dr. Ellis三十出头曼大博士留校，语速极快带曼彻斯特口音，把right说成reet。那节课讲扎根理论，白板上画流程图从开放编码到轴心编码到选择编码，画了满满一白板转身说好现在拿你们手头数据试着编一下二十分钟然后对比。

我手头是上周三个访谈录音，跟三个在曼彻斯特开中餐馆的老板聊经营状况。打开转文字稿逐句标标签，标到第十五分钟卡住了。三个老板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房租涨了人工贵了客人少了英国本地人来的比例在降。我不知道怎么从一模一样的回答里编出不同的东西。盯着屏幕手里笔在纸上画圈画了七八个。

旁边赵宇轩比我更快卡住，直接举手说Dr. Ellis can I ask a question，我发现受访者说的东西都差不多，这个编码好像没什么意义。Dr. Ellis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那你觉得为什么都差不多。赵宇轩说因为都是中国人开的店。Dr. Ellis说对这是一个发现，那你能从都差不多里找到什么共同机制吗。赵宇轩沉默了一下说回去再想想。

下课一起往楼下走他说真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什么叫共同机制。我说我也不太懂但大概感觉是，不是说大家都这么说就完了，得解释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背后是不是有共同的结构性原因。他看我一眼说那不就是写篇小论文吗我们本科论文不都这么写的。我说你本科论文写了什么。他说论星巴克在中国的营销策略大二写的抄了二十页知网。

说完自己笑了我也笑了。但笑完我意识到一件事，我和赵宇轩还有林薇，其实都在这套系统里被训练了十几年，训练的核心不是发现问题，是完成任务。老师给题目我们找框架填进去写出来得分。现在Dr. Ellis让我们自己从数据里找问题，找不出来，因为没人给过正确答案的模板。那一刻我突然理解赵宇轩第一周为什么建群分工，他怕的不是课程难，是怕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标准答案的时候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别人的答案整合起来做成看起来最完整的版本。

更难受的是后来的事。那天晚上在宿舍厨房碰到隔壁周雨桐学教育政策。我问今天课上得怎么样。她说没怎么听懂。我说我也是。她说但我不会跟别人说我没听懂。我问为什么。她关上微波炉门说你说了别人就觉得你不行。我们项目有个群天天有人问今天那个概念谁搞懂了求解释，你要是不说话大家就觉得你落后了。但其实大家都没搞懂都在装。她端着热好的饭回房间留我站在厨房。

我手里握着一把没洗的叉子突然觉得特别荒诞。花四十万坐在全世界排名前三十的大学教室里听最前沿的研究方法，没听懂，但不约而同选择不说。因为说了等于承认自己不够强，承认不够强等于承认四十万花亏了。于是所有人憋着，憋到晚上回宿舍偷偷查中文资料，第二天上课继续点头。这叫花四十万买了一门哑巴课。

打工的地方比教室更真实

十二月初我找了份兼职，曼彻斯特北区一家叫杏仁饼的独立咖啡馆周末帮工，一小时十一镑二一周八小时。老板Keith香港移民二代四十多岁戴圆框眼镜说话中英混着来，管我要少少勤力啲。咖啡馆离曼大走路二十分钟夹在纹身店和旧唱片行中间，门面三张桌子但周末早上能翻台七八次。

第一个周六Keith让我站收银台。十一点半进来一个白人老太太穿驼色羊毛大衣围格子围巾，点flat white和胡萝卜蛋糕。我把蛋糕从冷柜拿出来放盘子上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说Oh could you warm it up a bit It's a bit cold。我愣了，胡萝卜蛋糕还需要加热？Keith在旁边用中文说叮十秒唔好叮太耐。我照做递给她她说lovely端着盘子找靠窗位子坐下来打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边吃边看。

后来我问Keith这种要求多吗。他说多了去了，有人要热水涮勺子有人要把三明治面包换掉有人要豆奶不要牛奶还得是特定牌子。你慢慢就习惯了，这边客人不觉得自己麻烦，他们觉得这叫customisation。他一边擦咖啡机一边说，但你要说他们难搞吧也不难，你只要问一句how would you like it他就能跟你聊十分钟。

那天下午三点多进来一个中国女生背Longchamp点拿铁。我做完递给她她问能加两泵香草糖浆吗。我说可以加完递给她。她喝一口皱眉说还是有点苦能再加一泵吗。我又加了。她喝一口说好了谢谢。然后掏出手机拍照，拍咖啡拍蛋糕拍窗外红砖墙，发朋友圈定位Manchester Northern Quarter。我站吧台后面看着她突然想起林薇。林薇这会儿大概还在图书馆改第三稿论文。这个女生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下午花三镑八买杯拿铁拍九张照片收获大概四十个赞。

晚上收工Keith给我结现金数了八张十镑递给我说，你英文不错比之前那个香港来的留学生好。我说谢谢。他又说你太紧张了，客人要点什么你就给什么，不要站那里想这样对不对。在英国没有那么多对不对，你把他要的东西给他就行了。我说那如果他要的东西不合理呢。他笑了，不合理的他会自己说，你不用替他判断。

我揣着八十镑现金走回宿舍经过Tesco Express买了鸡蛋吐司蘑菇花了四镑三。回厨房赵宇轩正在煮泡面看见我购物袋说你去打工了。我说嗯。他说一小时多少钱。我说十一镑二。他算了一下说你一周八小时一个月大概三百五十镑够吃饭了。我说差不多。他吸一口面说你可以去中餐馆一小时九镑但要端盘子还能练口语。我说我不缺口语我缺的是跟英国人说话的理由。他看我一眼说你这话说得像林薇。我说林薇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算了一笔账。学费两万四千五百镑按汇率大概二十二万人民币，生活费一年大概十万，加起来三十二万。咖啡馆一小时十一镑二，赚回学费需要干两千一百八十七个小时，一周八小时算需要五年半。我来这边读一年书如果靠打工赚回成本需要留在这里干五年半咖啡师。这个数算出来我坐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电脑把Dr. Ellis上周布置的论文题目又读了一遍，请用一个你亲身经历的场景说明结构性因素如何影响个体行为。我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脑子里全是那个要加热胡萝卜蛋糕的老太太，那个加了两泵糖浆还要第三泵的女生，还有Keith说的那句你不用替他判断。我关掉文档打开一集老友记看了二十分钟然后关电脑睡觉。

那个说你们太急了的英国同学

一月中旬第二学期开学我跟Sophie分到同一门选修课全球化与公共政策，每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教室在Arthur Lewis Building六楼窗户正对停车场。Sophie典型英国中产家庭小孩，家在柴郡爸爸牙医妈妈小学副校长，本科布里斯托读政治学，毕业后gap一年去南美学西班牙语回来读我们项目。

第二周课后她约我去Student Union喝一杯。要了两品脱本地啤酒坐二楼窗边，窗外下雨，曼彻斯特的雨细得跟雾一样不打伞也行但十分钟后头发全湿。她问我你们中国学生为什么总是那么着急。我说什么意思。她说小组作业你们总是第一天就把分工表做好第二天催进度第三天交初稿，我跟你们做小组作业觉得自己像拖后腿的。我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她想了想说我觉得应该先聊一聊看看每个人对题目怎么理解，可能聊两次才有方向。但你们好像不需要聊，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要做什么。

我喝一口啤酒说因为我们习惯了一个题目只有一个正确答案谁先找到谁就赢了。她皱眉说但这不是考试这是研究。研究没有唯一答案，你找到一个答案别人找到另一个两个可能都对。我说道理我懂但我做不到。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怕我找到的答案是错的而你找到的是对的，那我就会觉得我亏了。她看了我一会儿说You guys are so competitive but not in a fun way。我问什么叫fun way。她说我本科有个同学每次论文拿最高分但从来不藏着，把所有参考文献分享给所有人还组织复习会。他说我帮你你也帮我我们都拿高分不好吗。你们呢，你们分享PDF但只分享中文版英文原版自己看。你觉得我不知道吗。

我被这句话问住了。想反驳但想起赵宇轩建群的时候确实在群里说过英文原版大家自己看吧中文版够应付讨论了。我当时没觉得有问题现在被Sophie点出来才意识到，我们卷但卷的方式是封闭的。不公开竞争，偷偷加码，然后在群里互相看谁先撑不住。这确实不是fun way，这是sad way。

那天喝完酒Sophie先走了要去接男朋友下班。我一个人坐Student Union窗边看外面雨想起一件事。十一月底林薇在图书馆三楼哭过一回。她以为我没看见但我看见了。她趴桌子上肩膀抖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抽张纸巾擦脸继续改论文。我当时坐她斜对面三张桌子地方没过去。因为我怕我过去她就会觉得被人看见了然后更难受。现在想想我应该过去，哪怕就是坐过去问一句你还好吗。但我没去，因为我也怕，怕她反过来问我你论文写完了吗而我还没写完。

Sophie那句话后来一直在我脑子里转。You guys are so competitive but not in a fun way。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太卷了但卷得不好玩。这翻译丢了很多东西但意思大概在。我们卷是因为觉得不卷就亏了。但Sophie的逻辑是你帮我我帮你大家都拿高分不是更好吗。两种逻辑放一起我发现我居然觉得Sophie的逻辑太理想化了不现实。这个发现让我更难受，我已经被训练到不相信合作这个东西了。

林薇的最后一篇论文

五月下旬所有课程结束进入毕业论文阶段。林薇选了个题目研究曼彻斯特华人移民二代的身份认同要做十五个深度访谈。导师是麦克劳德就是第一学期教福柯那个苏格兰老头。六月初一天下午我在图书馆门口碰到她手里拿张A4纸密密麻麻写满修改意见红色笔迹麦克劳德的字。她说他让我把整个第三章重写。我问为什么。她说他说我访谈对象全是华人学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二代让我重新找受访者。

她那天穿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个马尾脸上没化妆黑眼圈明显。她说花两周约到十五个人其中十二个是曼大在读中国本科生三个是已经在曼彻斯特工作的华人移民。麦克劳德看了访谈名单直接说你这不叫研究移民二代你这叫研究中国留学生。林薇说当时想争辩说已经尽力了在英国找华人移民二代没那么容易。麦克劳德说我知道不容易，但如果你只找容易找的人你的论文就只能得出容易得出的结论。

她跟我说这段话的时候我们在图书馆门口台阶上坐着旁边有人抽烟有人吃三明治。她说完顿了一下说他说得对，我确实找的是最容易找的人。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我重新找人，找不到十五个就找十个十个找不到就找五个但得是真的。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挺感谢他的。他要是不让我重写我就这么交上去也能过，但我自己知道我是糊弄的。

那一刻我看着她走进图书馆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林薇卷了整整一年从第一周建群分工到图书馆占座到小组作业控场，她卷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拿distinction她不需要做十五个访谈不需要被导师打回来重写，只需要把本科论文那套再复制一遍就行。但她没有。她选了最难的一条路然后在被否掉之后选了更难的一条。所以她卷的到底是什么。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可能，她卷的是一种我值得的感觉。花了四十万她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四十万。证明的方式不是拿个好看的分数，是做个让自己信服的东西。

回国前一天的Tesco

九月初交完论文订了回国机票。临走前一天晚上去Tesco Express买路上吃的东西，就是那家常去的在牛津路旁边的小超市门面两扇玻璃门那么宽过道窄得两个人要侧身才能过。我拿了瓶水一包烟熏三文鱼三明治一盒草莓走到收银台。收银的是南亚裔小哥二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胸牌写着Arjun。他扫完码把东西装塑料袋递给我说You're leaving。我说yeah tomorrow。他说Going back to China。我说yeah。他把找零递给我硬币一枚一枚数在我手心里数到最后一枚五十便士的时候停了一下说I've been here three years never been to China。我说you should go。他笑了说maybe one day safe travels。然后从柜台下面盒子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我装草莓的袋子里说on the house。

我拎着袋子走出Tesco站路边。曼彻斯特九月初傍晚已经有点凉天还亮着但路灯开了橘黄色光打在湿漉漉人行道上。我剥开薄荷糖放进嘴里凉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赵宇轩在群里发消息论文成绩什么时候出。下面是林薇回复说是九月底。再下面是周雨桐发的表情包一只猫捂着脸。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大概五十米经过那家咖啡馆Keith正在里面擦桌子隔着玻璃门看见我了冲我挥挥手。我也挥挥手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拖着行李箱去机场。曼彻斯特机场安检口排队前面站了个中国女生背双肩包手里拎Tesco塑料袋装瓶水和一包三明治。她回头看我一眼用中文问你也今天飞上海。我说北京。她说哦我上海。然后笑了一下说终于回去了。我说嗯终于回去了。她说我这一年都没怎么逛光写论文了。我说我也是。她说你说值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以后不会再这么拼了。我说我去年也这么想。

安检队伍往前挪了挪。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说那你现在怎么想。我想了一下说我现在想的是明年这时候我可能又在哪个图书馆里熬到十二点。她笑了说那你不是白来了。我说可能吧。然后我们俩都没再说话。队伍继续往前挪她先过了安检，我看着她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掏出来放进塑料筐动作很熟练，跟她在曼彻斯特图书馆里掏出Moleskine笔记本的动作一模一样。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曼彻斯特的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色和绿色的格子。旁边坐了个英国老头去北京看儿子问我去那边干什么。我说读书。他说读什么。我说读完了。他笑了说那你是回去找工作。我说嗯。他说good luck。我说thanks。然后闭上眼嘴里还留着那颗薄荷糖的凉味。

回到北京第三天在家整理行李箱从夹层翻出一张Tesco收据，上面印着日期和商品名三明治草莓水一共四镑三。我把收据折了一下夹进一本书里。那本书是麦克劳德第一节课推荐的我买了但只翻了前二十页。

说几句真心话

这一年我最大的感受是，英国一年制硕士水不水，完全取决于你拿它当什么。你拿它当消费，它就是一张贵一点的旅游签证。你拿它当跳板，它就是一块够硬的敲门砖。你拿它当镜子，它照出来的东西可能你自己都不太想认。

赵宇轩回国前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谁有论文模板发我一份。林薇回了个问号。周雨桐发了个猫捂脸。我啥也没发，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但我得说句公道话。赵宇轩那套分工表逼出了林薇的第三稿论文，林薇的第三稿论文逼出了Sophie那句你们太卷了但卷得不好玩，Sophie那句话逼出了我这篇东西。我们互相卷互相逼，最后每个人都被逼到了自己没想到的地方。这过程不体面，不好玩，但它有效。

林薇最后拿了distinction。麦克劳德在评语里写，这篇论文的访谈对象找得很难，但你找对了。赵宇轩拿了merit，回国进了四大，上个月发朋友圈说加班到凌晨三点。周雨桐拿了pass，现在在杭州一所国际学校当老师，朋友圈天天晒学生送的贺卡。

我拿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坐在北京家里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嘴里没有薄荷糖的凉味了，但脑子里还有曼彻斯特那间教室暖气片的嗡嗡声，还有图书馆三楼窗外的红砖烟囱，还有Keith说的那句你不用替他判断。

那四十万花得值不值，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去。不是因为英国有多好，是因为那一年把我扔进了一个完全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让我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身上那些在国内从来没注意过的毛病。看清了不一定能改，但至少知道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