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化：在菲律宾租房，得长八百个心眼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张化】

租房签订租赁合同，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对于初到马尼拉的中国留学生和短期居住者来说，合同有时并不能带来预期的安全感。房东是谁，中介有没有出租授权，租金究竟交给了谁，退房时押金能不能拿回来，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都可能成为日后发生纠纷的隐患。

2023-2026年，我在马尼拉生活期间，就遇到过几起这样的事情。几位中国朋友先后与同一名菲律宾本地女性发生租赁纠纷。她的中国名字叫爱玲。

爱玲个子不高，肤色略黑，会说一些普通话，虽然不太流利，但基本能够听懂。她一张口，常常就是“哥……姐……”，显得十分热络。

她有微信，经常秒回信息。我记不起她是怎么进入了我的微信通讯录，似乎是有朋友A的介绍。一加上她，她就说手头有合适的房子，催促我交2000元押金。我即将交押金的时候，被A叫停了，她说爱玲此人不太可靠。

朋友L在马尼拉贝肯（The Beacon）公寓租住了两个月，每月租金2500元人民币。两个月后，她准备离开，爱玲却没有退还约5000元押金。爱玲告诉她，只有等自己为这个房间找到下一位租客，才能把新租客交纳的押金转给她。

L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她说，爱玲让她帮忙找人接着租房，但她不能坑我。她还告诉我，之前租过爱玲房子的人，最后似乎都遇到过押金被扣留的问题。

L最终没有继续追讨这笔钱。她说，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菲律宾公寓作者供图

另一名留学生A的遭遇更加尴尬。

A租住了三个月，每月租金1500元人民币，三个月的房租都已经交给爱玲。到了第二个月末、第三个月初，一名菲律宾男子突然上门，要求她交租。A起初没有理会，以为对方找错了地方。对方连续敲了几次门，最后竟然拿出钥匙，直接打开了房门。

“这就是当时我阻止你交押金的原因，”A后来回忆起这一幕，仍然觉得难堪。她对我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尴尬的时候。”

原来，这名男子自称才是真正的房东，爱玲只是中介。她收取了A的租金，却没有按约交给房东。房东已经多次上门催租，A却对此毫不知情。

A请我陪她去找爱玲，希望对方退还尚未履行租赁期间的费用。

爱玲当时给出了很多解释。她说自己病了，头痛头晕，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顾；又说自己认识了一位在马尼拉城外拥有庄园的大老板，很快就能拿到钱，把欠款还给我们。

我当时问她：“报警吧？”

A却有些犹豫。她说：“我们在这里读书，不想跟警方发生什么联系。到时候再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录。算了。”

第三位朋友F也遭遇了类似的问题。她的押金被爱玲无故扣留，多次上门讨要，对方总是推三阻四，一再拖延。F非常生气，甚至发誓要报复，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她说：“人生地不熟的，不多事了。”

直到F准备登机回国那天，爱玲才赶到机场，将钱退还了一半。

后来我才逐渐了解到，爱玲还经常以生病、家庭困难等理由向租客借钱，有时又以投资为名让人拿出现金。她还曾向一位华人白领B表示，自己正在和一名船长谈恋爱，很快就要结婚，届时就能还钱。但这笔钱最终也没有归还。

几位朋友的经历让我意识到，这已经不只是普通的租房押金纠纷。租赁、中介、借款和投资等不同性质的资金往来混在一起，双方的身份和责任也变得模糊。租客很难判断，自己究竟是在和房东打交道，还是在和一个掌握房源信息的中间人打交道。

后来，通过L的介绍，我认识了另一位菲律宾房东。说是房东，后来才知道他其实也是中介。不过，他的做法相对简单：每月租金1700元人民币，不收押金，水电费由租客自己承担。我在那里住了两个月，没有发生任何纠纷。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几位朋友当时都签订了租赁合同。合同并非完全没有作用，但面对不愿履约的房东，手里有一纸合同，并不意味着问题就能自动解决。

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我们不再轻易依赖别人介绍的中介，而是更多使用爱彼迎、携程、去哪儿等相对规范的平台寻找短期住宿。虽然价格未必最低，但至少能够减少一些身份不明、责任不清的交易风险。

菲律宾租房押金纠纷，并非个别华人租客的特殊遭遇

几年之后，我又注意到菲律宾媒体对类似问题的报道。

2026年7月，菲律宾《Daily Tribune》刊登了一篇有关公寓押金的法律咨询。一名读者称，自己在一套公寓住了三年，搬离时已经结清租金和水电费，也交还了钥匙，但近三个月过去，房东仍然没有退还押金。

房东给出的理由是需要重新粉刷房间、更换部分老旧设施，却没有提供详细的维修费用清单和相应收据。

律师在答复中指出，房屋正常使用产生的墙面褪色、轻微钉孔和设施自然老化，通常属于正常损耗，不能简单地全部归咎于租客。房东如果要从押金中扣除维修费用，应当有相应的事实和费用依据。

这是一篇读者法律咨询，并非经过媒体独立调查的司法案件，但它反映出的矛盾与我在马尼拉的经历有相通之处：租赁关系结束以后，押金往往成为双方争议的焦点。

2026年7月，菲律宾另一家媒体PhilNews还报道了巴拉望省两名女性租客投诉房东不退还押金的事件。两人分别支付了7000比索和1800比索，后来因为提前搬离或未能入住，要求退还相关款项，却遭到房东拒绝。双方甚至因为付款收据问题发生争执，最终诉诸当地社区机构。

这些案例的具体情况各不相同，但都说明了一个问题：租房交易中看似不大的押金，可能成为普通居民与房东、中介之间长期争执的来源。

对于中国留学生和短期居住者而言，这种风险还会叠加语言、法律知识和社会关系方面的困难。

菲律宾中介克扣押金，来自网友截图

租赁合同之外，更需要核实交易对象的真实身份

在菲律宾租房，首先要弄清楚的其实是自己在和谁签合同。

房东本人出租、房东委托中介出租、二房东转租，在实际操作中都可能存在。但这些关系需要有明确的授权和责任约定。如果中介收了租金，却没有按照约定交给真正的房东，租客就可能陷入两难：一方面，房东要求自己交租；另一方面，已经付出去的钱却无法追回。

这也是我在马尼拉生活期间感受最深的地方。

爱玲的问题在于，她既以房东的身份向租客出租房间，又以中介的身份介绍房源。租客把钱交给她，往往并不知道真正的产权人是谁，也不知道房东是否认可这笔交易。一旦发生问题，原本简单的租赁关系就变得复杂起来。

因此，在菲律宾租房，尤其是通过个人中介寻找房源，不能仅凭熟人介绍或者对方热情健谈就放松警惕。应当核实出租人的身份，确认其是否拥有房屋或者合法出租授权，并且尽可能让实际收款人与合同约定的出租主体保持一致。

如果确实需要向中介支付租金，也应当明确其收款授权和责任。付款时保留银行转账记录、电子支付记录或者收据，不要仅仅因为对方承诺以后补办手续，就交出大笔现金。

押金也应当单独约定。金额多少、什么情况下可以扣除、退租后多久返还、发生损坏如何认定，都应该在合同中写清楚。

法律规定不能停留在纸面上，海外租客也应当学会依法维权

菲律宾并非没有相关法律保护租客权益。菲律宾《2009年租金管制法》（Republic Act No. 9653）对适用范围内的住宅租赁作出了押金规定，包括押金金额限制、银行存放以及租赁结束后的返还要求。对于未付租金、水电费以及租客造成的实际财产损失，房东可以依照法律规定从押金中扣除相应费用。

当然，这部法律有具体的适用范围和租金条件，并非所有公寓租赁都能直接套用。租客遇到问题时，需要根据房屋所在地、租金金额和合同情况判断适用的法律规定。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房东不能仅凭个人意愿，就把租客的押金当成自己的钱。

如果发生押金纠纷，租客首先应当保存合同、付款记录、聊天记录、房屋交接照片和维修费用凭证。要求房东以书面形式说明扣款理由和金额，并明确提出退款期限。

如果协商无效，可以根据纠纷性质和所在地的程序，向当地Barangay（社区基层行政机构）寻求调解，或者咨询菲律宾当地律师及法律援助机构。涉及中介收款、欺诈嫌疑或非法侵入等其他问题的，也应当根据具体情况寻求相应的法律帮助。

对于中国留学生和在菲工作人员，还可以及时向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所在单位以及中国驻菲律宾使领馆咨询相关求助渠道。使领馆不能代替当地司法机关处理普通民事纠纷，但在遇到人身安全威胁、重大权益受损等情况时，可以提供必要的领事协助和信息指引。

我在马尼拉时，A因为担心与警方接触会影响自己的学习，最终选择了放弃追讨。“咱们和当地警察又没什么联系，万一留下不良记录就麻烦了，”这种顾虑可以理解，但也需要认识到，依法投诉和寻求法律帮助，与违法犯罪记录并不是一回事。是否涉及违法行为，需要由当地法律和有关机构依法判断。

身处异国，谨慎是必要的，但不能把谨慎变成对自身合法权益的放弃。

海外生活需要熟人网络，也需要基本的规则意识

马尼拉是一个外来人口众多的城市。留学生、外派人员、商务人士和长期居住的外国人，都需要通过租房解决居住问题。对于刚到当地的人来说，华人介绍、朋友推荐和中介带看，确实能够减少语言障碍和信息搜寻成本。

但熟人网络也有自身的局限。一个人可以因为朋友介绍而找到房子，却未必能够通过朋友介绍了解房屋产权、出租授权和中介的真实信用。熟人关系有时能够提供便利，有时也可能让人放松必要的核查。中间我们也找过中国中介，虽然他没有扣过押金，但房间设施老旧乃至破损、清洁不及时，都曾经困扰过我们。

我在马尼拉的这几个月，最终改变了自己的租房方式。后来我们更多通过相对规范的住宿平台寻找房源。平台交易同样需要阅读规则、核实房源和保存凭证，但至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交易主体不明、付款去向不清的风险。

对海外中国公民来说，维护自身权益，既需要了解当地法律，也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建立规则意识。不要轻信口头承诺，不要把大额资金交给身份不明的人，不要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替别人承担债务，更不要因为金额不大或者担心麻烦，就轻易放弃正当权利。

海外生活中的许多风险，并不一定来自重大事件。一次租房、一笔押金、一份看似普通的合同，都可能成为权益受损的起点。

对于准备赴菲律宾留学、工作和生活的中国公民来说，了解当地的租赁规则，选择交易主体清楚的房源，保留必要的付款和沟通证据，遇到纠纷时积极寻求法律帮助，这些看似琐碎的准备，恰恰是海外安全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今天写完文章，打开微信看了一下，爱玲的微信号涉嫌违规已被官方封禁。熟悉她的朋友告诉我，爱玲已经被贝肯公寓楼的房东拉黑，不允许她再做代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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