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我翻这批十九世纪工程账的时候，读到一句英国报纸的评论。它给一条挖了一半的河下的定义是：为了掠夺老实人而编出来的项目
那份报纸骂的是苏伊士运河。运河挖在埃及，出钱的是法国人的公司，出人的是埃及的村子。
一支筐的价格
1861年冬天，尼罗河三角洲的村口来了一队骑马的人，手里拿着一卷名单。名单上有名字的男人，跟着走。不用带工具，工地上也没有工具，自己带一只筐。
一个人一只筐，从早挑到晚，沙从筐缝里往下漏。
这条河一百六十多公里，从地中海挖到红海，中间不设船闸。不设船闸是因为两头海面差不多一样高，省了闸，也省了给船排队的时间。听着是个省事的设计呢，可代价全压在挖的人身上：没有闸，水就一路通到底，挖到哪儿都得跟渗水抢时间。
一张纸，九十九年
要这条河的人叫费迪南·德·雷赛布，法国外交官。他早年在亚历山大的法国领事馆做事，跟当地总督赛义德是老相识。赛义德本人是在巴黎读的书，法语说得比阿拉伯语还顺，他想让埃及挤进欧洲那张桌子。运河在他眼里就是一张入场券。
1854年，赛义德给了他一张纸，纸上写明：这条河归他的公司挖，挖成以后归他经营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比一个人的一辈子长，比一个王朝的耐心短。
雷赛布不打算让法国国库出钱。他回巴黎成立公司，把股份切得很小，卖给普通人。招股书在巴黎和纽约同时开卖，法国那边卖得快，英国那边几乎卖不动。
英国不买，是因为英国在骂。首相帕默斯顿公开反对，理由摆在明面上：船都走苏伊士，绕好望角的生意就少一大块。铁路工程师罗伯特·斯蒂芬森在议会里也骂，说这工程根本做不成。雷赛布听完，给他下了一封决斗的战书。
一个修运河的人，跟一个修铁路的人约架，最后没打成。可英国报纸的用词一直没软过，一家写：这是为了掠夺老实人而编出来的项目。
骂了十年，河还是挖了。
两万和十二万
挖河的人是埃及政府出的。从1861年底起，一批一批往工地上送，最多的时候一年两万，前后动员的人次累计到百万以上。这些人是村里按名单派的，没有一个自愿。到了工地，一人一只筐，往下挖。沙层下面是硬岩，铁锹啃不动，得上火药。工地上没有淡水，得先从尼罗河拉一条淡水渠过来，不然人连喝的水都没有啊。
那么，这条河到底让多少人没能回去？
这个问题到今天没有标准答案。当年的工地上没有登记簿，谁来了谁没来，谁记得住呢。后来的估算差得很远：一部分研究给出的数字在两万到五万之间，埃及总统纳赛尔在1956年宣布收回运河的演讲里说的是十二万
两万和十二万之间，隔着一百年，也隔着一场需要数字的演讲。
1863年，事情拐了个弯。赛义德在这一年去世，接位的是他的侄子伊斯梅尔。新总督在欧洲的压力下停了强制征工，工地一下空掉，工程卡在那儿。
更难受的是后面那一步。工程停摆，公司拿损失说话，闹到国际仲裁。1864年裁下来，埃及要赔给运河公司三千八百万法郎
自己停了自己的征工，还得赔钱！这笔账，埃及是拿国债抵的。
雷赛布没有别的路，只能换办法。他从英国订了几百台蒸汽挖泥船。这件事有点讽刺：骂这条河骂得最凶的国家，最后把挖河的机器卖给了他。整个工程一共搬走七千五百万方土，四分之三是机器干的，而且大半集中在最后两年。
人走了，河反而挖得快了！
那一栏空了
1869年11月17日，运河通航。法国皇后欧仁妮的船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六十八艘船，岸上搭看台，放烟火。埃及总督还请威尔第写一部歌剧，讲埃及的故事。戏没赶上啊，两年后才在开罗首演。
通航的排场我在档案里看了半天，烟花、乐队、皇后坐的船。热闹是别人的。
通航以后，账开始收。修运河的钱是借的，利息一年一年往上滚，埃及为这条河背的债，比河本身还长。到1876年，埃及欠外面的钱折成英镑，九千多万
1875年11月，埃及手里的运河公司股份被摆上了柜台：四成四，十七万六千六百零二股
伦敦那边，首相迪斯雷利没有等议会开会。他要的不是股票，是印度。英国去印度的船走这条路，能省下大半个月。他派人去罗斯柴尔德家，问能不能立刻借四百万英镑。对方问：担保是什么？
答：英国政府。
当天谈成，合同11月25日在开罗签下，第二天股票存进英国领事馆。一个月后，一艘从亚历山大开回的运兵船在朴次茅斯靠岸，货舱里有七个大箱子，装的是埃及那份股份。
1876年，埃及宣布财政破产。
迪斯雷利给维多利亚女王写信，只有一句：“事情办成了。这条河是您的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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