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入缅：为了那条输血管，十万中国兵第一次跨出国门去打仗

1942年2月，滇缅公路上的卡车排着队往昆明开。车上是汽油、药品、枪械零件，都是从仰光港卸下来，经缅甸运进中国的。这是当时中国唯一还通着的国际援华通道。日本人算得很清楚：正面打不垮你，那就把管子剪断。仰光危急，英方迭次请求中国军队入缅，国民政府从滇缅路待命的部队里划出十万余人，跨过惠通桥，进入缅甸。

他们要去守的，是一条路。一条用土方和血肉铺出来的路。

同古：戴安澜写了遗嘱，然后孤军守了十二天

中国远征军先头部队是第200师，师长戴安澜。这支部队在昆仑关打过硬仗，是当时中国少有的机械化师。

1942年3月，200师抵达同古。同古是仰光到曼德勒铁路线上的重镇，守不住同古，日军就能沿铁路往北推。但英军撤得比谁都快，200师实际上是在孤军奋战。戴安澜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全师军官看地形，定阵地，然后给夫人王荷馨写了一封信。信里的话，原样抄下来：

“余此次奉命固守同古，是上级大计决定，后方联络过远，敌人行动迅速，现在孤军奋战，决心与阵地共存亡，以报国家养育之恩，为国战死，事极光荣。”

仗打了十二天。3月19号，200师在城外伏击日军先头部队，炸桥，把桥上的装甲车和几十个日本兵一起送进了河底。22号到23号，打死日军五百多人，毁坦克三辆、装甲车七辆。日军从南、西、北三面包围同古，戴安澜下令收缩阵地，加固工事。28号夜里，日军小股部队摸到师部附近，戴安澜亲自带人打了一个通宵，直到援兵赶到。

十二天之后，后援不济，杜聿明下令撤退。200师的伤亡，不同来源有八百人和两千人两种说法，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十二天，日军在正面没能把200师打垮，最后是中国军队自己接到命令走的。

仁安羌：一千人救出七千人，靠的是火和虚张声势

同古在硬顶，西线出了另一件事。

英缅军第一师七千多人在仁安羌被日军围住了，水源被切断，师长斯考特在步话机里呼救，声音嘶哑。远征军新38师师长孙立人派了113团，团长刘放吾，全团一千余人，带上迫击炮和重机枪，星夜驰援。

一千人打围住七千人的日军，硬冲是送死。孙立人用的办法很野。他把部队分成三人一组，漫山遍野散开，满山浇上汽油点燃，火光一起，日军在睡梦中惊醒，以为被大部队包围了，仓皇应战。113团从拂晓发起攻击，炮兵、机枪、英军剩下的坦克炮一齐开火，步兵跟着火势往里冲。4月19号，仁安羌打开，七千多英军、一百多辆汽车、一千多匹马被救了出来。

一千人，救出七千人。这是中国远征军入缅之后第一个主动进攻的胜仗，“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这句话，在仁安羌不是宣传口号，是打出来的。

野人山：仗没打完，人先死在了撤退的路上

但仁安羌救不了全局。英军整体溃退，日军切断了远征军的后路，杜聿明下令第五军往北撤，穿越野人山回国。

野人山是缅甸北部一片未被开发的原始森林，瘴气弥漫，疟疾、破伤风横行，蚂蟥、蚊虫、野兽到处都是。第五军一万多人走进去，出来的时候，队伍已经不成形状。

护士刘桂英是幸存者之一。她和护士班另外四个姐妹结伴走，五个人里，第一个被毒蛇咬伤，腿肿得走不动路，掉在后面，被狼咬断了脖子。第二个染上瘴气，高烧昏迷，赤身裸体往前跑，跳了悬崖。第三个也是瘴气，病死了。第四个误吃毒野果，拉黑水，死了。走到7月初，五个女护士只剩刘桂英一个。第5军进山时四十五名女兵，出山时幸存四人，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刘桂英后来回忆，她根本不担心迷路，因为沿途的尸骨就是路标。“在大树下，在路边，在茅棚里，每隔几米就有一具尸体，尸体被苍蝇和蛆覆盖，褐黑色的尸水横流。”美国医生西格雷夫在回忆录里写，他在野人山里“每100码就看见10到30具中国士兵的骨架”。刘桂英出了山之后，在盟军补给站吃到了三个多月来第一顿白米饭，旁边的人劝她慢慢吃，因为有人吃快了撑破肚皮死了。

整个撤退过程中，远征军非战斗死亡将近五万人，是战斗牺牲人数的五倍。戴安澜本人也在撤退途中遭日军伏击，胸腹部中弹，抬到缅北茅邦村的时候，伤重不治，三十八岁。他在遗嘱里写“为国战死，事极光荣”，最后没有死在同古的阵地上，死在了离国门一百多公里的撤退路上。

惠通桥：炸掉它，把日本人挡在怒江那边

1942年5月，日军从缅甸追进云南，机械化部队沿滇缅公路直扑怒江。如果怒江上的惠通桥被日军拿下，从怒江到昆明，无险可守。

5月5号，守桥工兵营营长张祖武接到的命令很干脆：日军强占桥头时，择机爆破。桥头挤满了从缅甸撤回来的难民和溃兵，一辆商人的车在桥头掉头，堵住了车流。混乱中枪声响了，桥上的日军便衣以为暴露了，开始动作。张祖武一声令下，炸药起爆，惠通桥坠入怒江。

炸桥这个动作，在军事上不算“胜利”。它是止损。怒江以东的疆土保住了，日军被挡在怒江西岸，在松山、龙陵构筑阵地，双方隔着怒江对峙了两年。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以丢失滇缅公路、退守怒江告终。那条输血管，断了。此后两年，国际援华物资只能靠驼峰航线从印度飞过来，飞机翻越喜马拉雅山，代价是另一笔账。

后来：从怒江东岸打回去

但第一次入缅的账，没有停在惠通桥。

退到印度的新38师和第五军残部，在蓝姆伽整训，换上了美式装备，编成中国驻印军。1943年底开始反攻缅北，1944年打通中印公路。滇西这边，1944年5月，远征军从怒江东岸强渡，打松山、龙陵、腾冲。

松山是日军在滇西最坚固的据点，地堡浇了几层混凝土，中国军队用坑道爆破，把几吨炸药塞到日军主堡底下，整个山顶掀了起来。松山打下来，远征军伤亡七千七百余人，日军守军一千三百余人被全歼，中日伤亡比达到六比一甚至更高，被后来的战史称为“惨胜”。腾冲是抗战以来中国军队从日军手里收复的第一座城池，攻城战打了三十八天，逐屋争夺，日军除了五十余人被俘，其余全部被击毙，中国官兵伤亡一万多人。整个滇西反攻历时八个月零十六天，远征军伤亡失踪六万七千余人，歼敌两万一千余人。

惠通桥炸掉两年之后，中国军队从怒江东岸打了回去，把那条被切断的路，一寸一寸地接了回来。

最后说句实在的

第一次入缅作战，从军事账面上看，是一场败仗。同古守了十二天还是撤了，仁安羌救了英国人但救不了缅甸，野人山吞掉了比战场上多好几倍的人，滇缅公路断了，惠通桥炸了。十万多人出去，戴安澜没有回来，野人山的女兵四十五个只出来四个，撤退路上五万具尸骨做了后来者的路标。

但这支军队做的事，有一件比胜负更硬：他们是中国近代第一批成建制跨出国门、去境外跟侵略者正面交手的部队。在同古，200师在数倍于己的日军面前顶了十二天；在仁安羌，一千人用火和虚张声势把七千人捞了出来；在野人山，那些人不是被炮弹打死的，是被丛林、饥饿和疾病一口一口吃掉的，但他们走出来了，走到了印度，换上了新枪，然后从缅北和滇西两个方向，打了回去。

滇缅公路那条输血管，断过。但接上它的人，是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的、从松山的坑道里钻出来的、从腾冲的废墟里站出来的。那条路最后通车的时候，路底下埋着的人，比路上跑着的车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