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祥松｜我们终于开始研究茴字的100种写法了？

今年十一月的风和寒来得格外早，且夹杂着一股子陈年黄纸与骨灰坛子混杂的霉气。

我正合上那本翻得起毛的《伪自由书》，向窗外望去，便见报上赫然印着一行大字：二〇二六年的十一月六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竟然“正式成立”了全国首个“冷门绝学学院”，且还要同步“启动全国冷门绝学联盟”。

“冷门绝学”！

这词汇选得实在精妙，妙在使人读了，舌根底下一阵阵发酸，仿佛吞了一颗搁置了半个世纪的陈年风干橄榄。

凡是“冷门”，大约便是平素无人问津的；凡是“绝学”，大约便是早已断了香火、只能在地下与青蝇尸骨同眠的。如今却要拉上台面，盖一座巍峨的大楼，挂一块烫金的牌匾，招揽一班青年，教他们坐在深宅大院里啃这几块干枯的冷骨头——这情景，若叫鲁镇的咸亨酒店里的掌柜看见，大约是要拍手称快的：因为大抵从此以后，酒客们喝完清汤寡水的黄酒，便又多了一处可以高谈阔论、用指甲蘸着酒在桌上划线的去处了。

听说学院里还聘请了九位大员，名曰“社科院学部委员”兼“一级教授”，尊为“首席专家”。其中有史金波先生，卜宪群先生，又有冯时先生。

提及这位冯时先生，学术界里的名声是极响亮的。他向来以提出“中华文明起源的宏大叙事”而为人所知。大约是嫌五千年的历史太短，不足以彰显吾国之赫赫声威，于是乎便发奋图强，要在泥土里砸出更古老的声音来。

他的凭据，据说是一堆蚌壳。

那是在西水坡的墓葬里，不知几千年前的古人死透了，剩下一具白骨，旁边堆了几堆蚌壳。在常人看来，这不过是古人吃剩了河鲜、随意扔在坑里的垃圾，或者是某种原始的、简陋的墓葬仪式。但冯时先生的眼光，到底是异于常人的——那绝非寻常的河蚌壳，那是一座通天塔，是一卷写在泥土里的天书。

冯先生端详着那些蚌壳，左看，右看，忽然间灵光一闪，拍案而起：这分明是星象！这分明是历法！这分明是先史时期的天文学！

于是，一个宏大的图景便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铺展开来了：古人在几万年前，便已抬起头来，用智慧的眼光窥探着天空的奥秘。他们不仅记下了星辰的轨迹，还将这浩瀚的宇宙秩序，用吃剩的河蚌壳子摆在坟墓里，遗传给千秋万代的子孙。

由此，冯先生便理直气壮地提出了他的“个人学术主张”：中华文明，至少有八千年！

这主张一出，举国欢腾。八千年！这是何等的威风！隔壁的埃及不过五千年，苏美尔不过六千年，若論起祖宗的年纪来，我们竟比他们长了一大截。从此以后，我们在洋人面前说话，脊梁骨仿佛也硬了几分——虽然这硬气，全凭几只几千年前被吃干抹净的河蚌壳支撑着。

我是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对于这“八千年”的盛举，却总觉得有些悬空。盖因古人的吃喝拉撒，若都能被后人奉为“历法”与“绝学”，那么古人打的喷嚏，大约便是“上古风云变幻之先兆”；古人解的拉稀，大约便是“原始农业丰收之嘉兆”了。

凡是造宏大叙事的，大抵都需要些泥土与骨头来做垫脚石。古人死了几千年，嘴巴早已烂光，无法从坟墓里站起来辩驳：“我当年不过是随便扔了几只蚌壳，你们何苦要给我扣上一顶‘八千年天文学家’的帽子？”于是乎，死人便成了活人肆意装扮的新娘。只要有一张博士生导师的嘴，什么样的蚌壳，不能拼凑出一套通天彻地的文明图景呢？

既然连墓葬里的蚌壳堆塑都能摇身一变，成为考证“八千年文明”的至宝，那么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算作“冷门绝学”的呢？

这便使我不禁联想起了鲁镇的孔乙己。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脸色皱白，皱纹间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

每一回，他都显出极高兴的样子，伸出指甲蘸着酒，在桌上划着，问道：“你读过书么？……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

人们当时大约是不屑理会他的，大多回过脸去，不再理会。

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明：“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

他极其高兴地指着桌子，分明写出了四种写法：一是常用的“茴”，二是“回”，三是“廻”，四是“囬”。

在当年，孔乙己的这番举动，是被咸亨酒店里的短衣帮们当做笑料的。大家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没有人觉得这四种写法有什么用处，大家只觉得他是个考不上秀人的废人，是个连抄书都会偷的书贼。

然而时过境迁，倘若孔乙己能活到二〇二六年的十一月，听说社科院大学成立了“冷门绝学学院”，他大约是要当场老泪纵横，连夜收拾行李赶赴北京的。

因为在如今的“冷门绝学学院”里，茴香豆的“茴”字有哪四种写法，早已显得太浅薄、太大众化了。既然是“绝学”，必定要追求极致与深邃——茴香豆的“茴”字，至少得研究出一百种写法来！

第一种写法，据考证出自黄帝时期的仓颉造字，是用龟甲上的裂纹演变而来的；

第二种写法，是商朝卜辞里的干瘪线条；

第三种写法，是周代青铜器上被绿锈腐蚀得看不清的纹路；

第四种写法……直到第一百种写法，大约是用西水坡的蚌壳拼出来的“茴”字！

若能将这“茴字的百种写法”整理成册，写成十几本厚重的博士论文，申请下国家级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再由九位学部委员作序，发在最权威的学术期刊上——这岂非正是一项功德无量、名垂青史的“冷门绝学”？

到时候，咸亨酒店的掌柜再不敢笑他，短衣帮们也要肃然起敬。孔乙己便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冷门绝学联盟”的大门，坐在皮椅子上，端着保温杯，向围坐在地上的博士生们讲授：“茴”字的第几十九种写法，蕴含着上古天文学中黄道十二宫的微旨。

除了茴香豆的“茴”字，普天之下失传已久的“绝学”，自然还有许多。

比如福州辟邪剑法。

林家祖传的《辟邪剑谱》，向来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引无数豪杰折腰，甚至不惜引刀自宫。这剑法之所以被称为“辟邪”，大抵是因为剑招阴狠毒辣、离经叛道，寻常的正派名门是不屑于炼的。后来林家败亡，剑谱失传，这门功夫便彻底成了“绝学”。

在过去，谁若想学辟邪剑法，是要冒着绝后与丧命的风险的。但在二〇二六年的今天，事情便大不一样了。

既然成立了“冷门绝学学院”，辟邪剑法便自然应当被纳入重点学科建设规划。学院可以成立一个“辟邪剑法研究中心”，挂靠在哲学系或历史系门下。

研究的课题也是现成的：第一，《辟邪剑法与上古巫术割礼之比较研究》；第二，《自宫行为在先秦阴阳五行学说中的哲学隐喻》；第三，《林远图剑谱残卷之文本考释与辑佚》。

研究员们不必真的去割了自己的下体，只需坐在空调房里，翻翻古籍，查查《山海经》，找几块汉代画像石上拿着剑的羽人图像，便能断定：辟邪剑法的源头，亦可追溯至八千年前的天文历法！因为自宫的动作，象征着太阳的隐退；而挥剑的姿势，则暗合了北斗七星的运转。

研究成果出来之后，便可以举办“全国辟邪剑法学术研讨会”，邀请九位首席专家莅临指导。会后发表通稿，宣称：“辟邪剑法的复原与研究，填补了吾国上古武术天文学史上的重大空白，对于构建中国自主的学术知识体系，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意义。”

看罢，谁能不说一句：妙哉，绝学！

我常想，中国人大约是极其喜欢“学”这个字的，只要在后面加上一个“学”字，哪怕是再无聊、再荒谬、再腐朽的东西，立刻便能变得圣洁与庄严起来。

穿鞋有“鞋学”，吃茶有“茶学”，打麻将有“麻将学”。如今弄出了“冷门绝学”，大约是将所有无人要的烂摊子、旧古董、死胡同，统统打了个包，安上了一个听起来极为尊贵的名字。

冷门之所以冷门，往往只有两个缘由：要么是太难，非一般智力所能及；要么是太废，对人类的现实生存与精神滋养毫无半点用处。

吾国古来的聪明人，向来是不屑于去研究那些真科学、真物理的。地圆说出来了，我们说古人早有“天圆地方”的宏论；万有引力出来了，我们说古人早有“天人感应”的妙悟；如今洋人在玩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基因编辑了，我们看看自己手里砸不出新花样来，便转过身去，蹲在地上，继续翻寻几千年前的陈拉圾。

蚌壳堆得再像龙凤，它终究也只是蚌壳，救不了当下被生活压折了腰的普通人；茴香豆的茴字写出五百种花样，也换不回一粒真能救饥的粮食；辟邪剑法研究得再透彻，也挡不住洋人的铁舰巨炮与算法芯片。

然而，老老爷们是不管这些的。

他们只需要“宏大叙事”。

只要能证明“我们八千年前就比你们阔”，只要能证明“我们老祖宗留下的烂纸堆里有无尽的宝藏”，这学院的牌匾便挂得值，这联盟的旗帜便飘得响，这九位首席专家的津贴与声名，便拿得理直气壮。

北京的冬夜是冷得早的。

我站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星光，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昏暗的路灯下乱撞。

我想起那些考进了“冷门绝学学院”的青年们。他们大约也是怀着满腔的热情与憧憬进去的罢。他们穿过宽敞的校门，走过考究的讲堂，最后坐在了堆满黄笺古籍的黑屋子里。

老师在台上高呼：“中华文明八千年！蚌壳里有天文学！茴字有一百种写法！”

青年们在底下埋着头，拼命地抄写着，记录着。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汗水，他们原本可以用来探索星辰大海、用来改善人间疾苦的聪明才智，便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耗尽在这些干枯的蚌壳与无用的死字里。

等到若干年后，他们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脊背驼了，终于熬成了新一代的“首席专家”或“掌柜”。他们走出大门，向着社会发声，嘴里吐出的，依然是八千年前的蚌壳与茴香豆的味儿。

这是何等悲凉的景象。

但也许，这正是老老爷们所期望的景象罢。死人是不吵闹的，冷门绝学也是不犯禁的。只要大家都去研究茴字的写法与自宫的剑谱，便不会有人来问当下的面粉为什么涨价，路边的井盖为什么老是被偷，以及为什么隔壁的洋人已经飞上了火星，而我们却还在坟墓里数蚌壳。

拿破仑曾经说过，中国是一头睡狮。

现在看来，这狮子大约不仅是在睡觉，且还在做着极其悠长、极其古老的梦。梦里有八千年前的天空，有堆成山丘的蚌壳，有写满了一百种“茴”字的帛书，还有一群穿长衫的乙己们，正围着冷门绝学学院的牌匾，在寒风中快活地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