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Al，我愿意当旧时代的“叛徒” | 专访作家王刚

作为《英格力士》《福布斯咒语》等长篇小说的作者，同时也是《甲方乙方》《天下无贼》的编剧，王刚横跨文学与影视两界。步入 AI 时代，他成为国内较早主动拥抱 AI 进行影像二次创作的作家，王刚直言自己是作家中的 “叛徒”。但在他看来，技术只是工具，无法被 AI 掠夺的，是作家独有的生命体验。

采访| 四味毒叔

编辑| 摸金校尉

排版| 苏沫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文章发布初始时间：2026年11月9日

编者按：作为小说家，王刚写下《英格力士》《福布斯咒语》《月亮背面》《喀什噶尔》等许多把个体记忆与时代伤痕熔铸进叙事的中长篇小说；作为编剧，他参与《甲方乙方》《天下无贼》的创作，亲历九十年代国产商业电影的崛起。

时至 AI 浪潮席卷内容行业，很多作家固守纸质文本的阵地，视人工智能为文学的入侵者，王刚却反其道而行，主动拿起 AI 工具，把自己的小说改编成短视频影像。

他抛出诸多尖锐论断：

纸质长篇小说已经走进博物馆；电影院会变成仪式性场所；短剧爽剧不该被知识阶层轻易蔑视。但在技术乐观的另一面，他反复重申，个体生命体验，才是创作者不可被算法掠夺的最后壁垒。

他自称是作家里的 “叛徒”，但他坚持认定拥抱新技术不是背叛文学，只是文学表达载体随时代发生的迁移。

01 身份的认定：我是作家

“据我所知，中国有 150 万个‘王刚’，但我是那个‘作家王刚’。”

这句话是王刚对自我身份最坚定的锚点。即便深度参与过国产贺岁片的开创，《甲方乙方》《天下无贼》的编剧标签广为人知，但在内心深处，他始终把写小说视作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

回望1990年代，他与王朔、冯小刚奔赴青岛，共同改编《月亮背面》剧本。彼时台球厅是大众主流娱乐，电视剧抢占普通家庭的闲暇，整个行业普遍判定电影行将没落。《甲方乙方》的出现，重新唤醒大众对于商业电影的热情。

《甲方乙方》剧照

可热闹的影视行业之外，真正能够带给他 “痛彻的高兴” 的，依旧是小说出版带来的精神震颤。

亲身见证九十年代电影行业的生机，再对照今天手机短视频主导注意力的现实，王刚生出一种强烈的时代错位感：

短视频产品把观众真正推到 “上帝” 的位置，每一个用户手握滑动屏幕的权利，可以决定一条内容的生与死；对下一秒内容的未知期待，构成短视频无法抗拒的魔力。

时代环境彻底改写，1990年代电影拥有的机遇，再也无法复制。

在王刚看来，一个残酷却不得不承认的现实摆在眼前：

电影院正在成为博物馆，电影也一并走进博物馆。无论创作者如何惋惜，每个时代都会生长出属于自己的文化形态。

这种判断不是单纯的悲观。它来自王刚数十年来游走于文学与影视两界，对媒介迭代的持续观察。

02 媒介的黄昏：通俗叙事自有其精神重量

相较于大多数人，王刚早就察觉到纸质文学阅读的式微。

他走进大学校园调研，现场询问台下学生，读过自己长篇小说《英格力士》的请举手，台下寥寥无人。他注意到即便是市场销量亮眼的纸质书，真正被完整读完的读者同样有限。

于是才有他那句惊世骇俗的判断：

“此时此刻，传统文学早就进了博物馆，纸质的长篇小说，基本上都进棺材了。现在有些小说家举办文学活动，在我看来更像是一场葬礼。”

这番尖锐的表达，并不代表他否定全部内容生产。面对知识圈层普遍鄙夷短剧、爽剧的风气，王刚提出一种极具现实感的反思。短剧爽剧扎根当下社会，直面人性复杂层面，把现实世界的矛盾、冲突直白呈现，轻视这类大众叙事，反而是一种知识阶层的傲慢。

当然，人的精神世界是分层的。爽剧可以提供即时的情绪宣泄，但承载知识分子的思辨、人性深层叩问的深度作品，依然存在对应的受众。只是深度内容的传播，既需要创作空间的拓宽，也期待 AI 大模型在内容审核层面拥有更加开阔的胸襟。

文学改编的历史也印证了这一点。巴尔扎克《幻灭》、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跨越百年依旧反复被影视重拍。野心、欲望、两性困境，都属于人类永恒的命题，伟大文学形象的感染力不会随时间消散。托尔斯泰之所以能够把人物写得穿透性别，根源就在于作家能够沉入人性内部，而非站在外部居高临下地观察。

所以王刚认定媒介会衰老，但人性的议题永远存续。

03 人机协作的实验：从文字幕后走到影像台前

王刚并不是盲目追捧 AI，他很早就开始尝试 AI 工具，最初寄望 Kimi 模型辅助自己，写一部属于自己的故事。他发现AI 可以是称职的助手与责编，能够为人物提供情节走向、故事可能性，可一旦触及具体、鲜活的生活体验，算法便显出巨大局限。

对于他来说，真正的转折点来自Seedance2.0的发布。

长久躲在文字幕后的王刚，内心埋藏一个长久的愿望：

希望做自己文学作品的导演，把脑海中文字衍生出来的想象画面，直接转化为可视影像。AI 生成工具的落地，让这份夙愿得以实践。

习惯独处、极少抛头露面的王刚，不得不使用数字分身出镜。出于肖像权的顾虑，他构思了一则充满寓言色彩的短片：

阔别二十年的老友远走海外，王刚在伊斯坦布尔佩拉宫酒店赴约等候，赴约现身的却是一只开口说话的狗，一人一狗，叙说岁月沉淀下的恩怨纠葛。

整部短片，没有剧组，由王刚一人借助 AI 独立完成。作品发布于视频号之后，远在洛杉矶的冯小刚看到短片，专门打来电话，得知全部为单人 AI 创作，也为之惊叹。

借由AI短视频，描摹那一代人的命运浮沉。王刚的视频号叫 “作家王刚 AI 写作”，作品上线即刻收获数千至上万播放，既搭建起作家和当代读者直接对话的通道，也间接完成纸质小说的二次传播。

很多同行抗拒 AI，王刚却毫无失落：“AI 打开全新创作维度，这种新鲜感与刺激感，让我感到兴奋。”但他清醒区分工具的边界——

AI 负责实现画面，而故事内核，依旧牢牢攥在创作者手中。

04 圈子之外的写作者：重新理解导演与编剧的分野

为什么王刚会义无反顾投入 AI 影像实验？这和他长久作为 “局外人” 的精神姿态密不可分。

王刚常年云游四方，穿行于天山、高原湖泊与沿海大地。他自觉游离在两大行业圈子之外：影视圈的电影节评委、行业研讨会邀约，他大多婉拒；对于作家圈子扎堆聚会的风气，他同样保持距离。

在他的认知中，写作是高度个体的精神劳作，抱团集会无益于创作。

回望过往，他和昔日同窗、同辈作家，早已往来稀疏。这份站在圈子之外的旁观视角，也让他看透影视工业内部的权责关系：

“电影是导演的孩子，是导演的艺术，绝对不是编剧的艺术。”

回忆《甲方乙方》的合作，他在冯小刚家中驻留月余，参与多轮剧本打磨，但冯小刚本人后续又反复修改剧本数十稿。等到王刚自己借助 AI 成为影像作品的导演，才真切体会这份打磨的重量，短短几分钟的片段，他会反复回看几十遍，逐字斟酌台词细节。

谈及《天下无贼》，王刚笑称自己更多是陪导演聊天；《英格力士》则交由陈冲改编拍摄，他写完剧本便交付出去，后续全部的修改、落地，都属于导演的工作。

陈冲（中）、王刚（右二）在《英格力士》片场

他觉得编剧固然贡献重要的文本基础，但影像作品最终烙印的，是导演的审美与意志。翻看世界影史诸多经典，普通观众大多记得导演，对编剧的名字知之甚少。

这也是为什么王刚并不奢望后世记住 “编剧王刚”，他真正渴望被记住的，是小说家王刚，是《英格力士》背后承载个体忏悔与时代反思的写作者。

他也曾独立构思《甲方乙方2》的故事大纲，带着浓厚的怀旧想象：

冯小刚与葛优已经离世，二人再度相逢，坐在影院观看《甲方乙方》，台下的观众笑着笑着，便流下眼泪。笑声来自喜剧本身，眼泪献给逝去的创作者，也献给一去不返的时代。

05 AI 改写影视工业：换种思维突破现实困局

AI 正在对整个影视工业形成结构性冲击。在王刚的判断中这是大势所趋，不单单指流水线生成的虚拟 AI 面孔。

毕竟当下市场现实已客观存在，大量演员处于闲置状态，只要建立合理的分配合作机制，创作者、演员共担风险、共享收益，或能改变一些行业现状。

至于AI 最直观的价值，是极大压低影像生产门槛。不再需要动辄数亿的制作预算，普通人也可以完成影像创作。高投入不等于佳作，低成本也不代表粗制滥造。但新的疑问随之而来：

海量 AI 生成的内容，将投向何处？

电影院会保留仪式性功能，类似音乐厅、美术馆，观众一年或许走入影院一两次，但很难再成为大众日常的娱乐消费。

手机、平板、家用大屏，才是未来内容主要的接收终端。即便观看低成本产出的无数故事，观众未必愿意走进黑暗影院熬过两小时。

但人类对故事的渴求，不会随媒介变迁消亡。讲故事、听故事是人类永恒的精神需求。未来，AI 大模型会变成创作者的工具、合伙人，甚至思考的延伸；受众依托各类电子设备，随时随地接收叙事。

在王刚眼中，无休止争论 “AI 会不会取代人类” 本身是一件无聊的事。技术浪潮已然到来，把 AI 当作助手，主动拥抱工具，才是创作者的理性选择。但工具不能替代本源，真正不可被算法夺走的，是作家独有的个人生命体验。

06 创作的最后壁垒：生命体验是抵抗 AI 的根本

王刚最核心的文学立场即在于此：

AI 可以编织情节、搭建人物关系，模拟社会叙事，但它没有真实的生命体验。

王刚提出一个尖锐的观察：

国内不少成名作家，习惯站在上帝视角俯瞰世间，书写苦难、书写人性之恶，却不把自我放进叙事之中，缺少自我反思与忏悔，与笔下人物彻底拉开距离。恰恰是这种悬浮于个体经验之上的写作，最容易被 AI 模仿与替代。

反观鲁迅，后世习惯于把他推上神坛，视作国民性的解剖者。王刚对此有不同的理解：

鲁迅的力量，恰恰来自对自我灵魂的解剖。阿 Q、狂人、祥林嫂、孔乙己的身上，都投射鲁迅本人的影子，把自我放进去，人物才有滚烫的生命力。把小说家供奉上神坛，反而消解写作最珍贵的个体底色。

个人生命体验，既细微，又博大。里面沉淀厚重历史，也蕴藏未来的可能性。只有书写自己切身的生命感受，写作者才能够写得畅快。

在这一点上，不少西方作家的创作逻辑值得借鉴。

今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丈夫之美》，力量完全发自作者生命本体；萨冈十七岁写下的《你好，忧愁》，书写少女内心混沌与隐秘的罪感，历经数十年依旧不断影视化，打动不同阶层的读者。

反观部分国内作品和作家，文本格局看似浩瀚宏大，却缺少通向读者内心的情感通道。在创作时并不注重生命体验，回避写作个人经验，喜欢表面深刻的东西，而这些表现恰恰是AI模型擅长的。

对王刚自身而言，《英格力士》正是植根于自己生命记忆的产物，装满属于一代人的忏悔、创伤与思考。他用 AI 动画还原书中极具冲击力的片段：

少年刘爱看见上吊者伸出的长舌头，向父亲发问，父亲回答：“也许他生前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吧。” 这段短视频被大量读者和自媒体转发，完成了经典文学在短视频时代的传播。

但王刚同样保持清醒，目前 AI 影像创作尚未形成成熟盈利模式，如果创作者只能被大公司收割裹挟，那么他宁愿把 AI 创作当成一场私人实验，一种和读者沟通的途径。

07 未来的内容图景：深度表达不会消失

王刚预判，未来影视业态会发生剧烈分化。大量影院关停，少数留存下来，承担仪式性的观赏功能，就如同今天的话剧剧场。完整长片依旧会存在，但碎片化影像，会成为主流叙事形态。

碎片化不等于一味堆砌强冲突、强刺激。和流水线爽剧区分开来的优质碎片化作品其内核是个体生命体验，承载创作者知识分子立场。全球受教育人群持续扩大，这一部分有思辨需求的受众始终存在，愿意沉下心，在各类电子屏幕前读完有重量的作品。

当下爽剧已经出现普遍审美疲劳，王刚相信新一代创作者会完成迭代：

不再只追求简单直接的爽感，会把温度、思辨，和传统文学艺术养分融入通俗叙事，诞生兼顾娱乐性与精神深度的作品。

AI 大模型本身也会持续进化，影像质感越来越趋近真实人性。如果内容审查尺度进一步拓宽，释放创作者自由度，中国创作者完全有机会产出比肩世界水准的作品。

终有一天，社会不会再反复争辩 AI 是否会消灭人类创作。AI 会变成创作者离不开的基础工具，刻意排斥 AI，拿拒绝技术标榜自我个性，终将被视作可笑。

结语：不要拒绝 AI 时代

面对同行，王刚留下恳切又尖锐的寄语：

未来是 AI 的时代，是视频竞争的时代，也是大模型角逐的时代。

他呼吁广大中国作家不要再回避 AI，主动走入 AI 的世界，技术能够赋予创作者全新的表达力量。当然，视频赛道的竞争残酷，即便拥抱新技术，也未必可以换来财富回报。但时代大浪淘沙，总会筛选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写作者。

拥抱技术，不等于向技术投降。

王刚所谓的 “叛变”，背叛的不是文学本身，而是 “文学只能印在纸页之上” 的固有执念。载体可以变迁，但写作的本源不会改变：所有技术，最终都服务于人，服务于那些独属于人的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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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味毒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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