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译文——《王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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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加粗】：裴松之注文

不加粗：陈寿原文翻译

【不加粗】：裴松之注文翻译

（不加粗）：小凡读史加注

王脩传

原文：王脩字叔治，北海营陵人也。年七岁丧母。母以社日亡，来岁邻里社，脩感念母，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年二十，游学南阳，止张奉舍。奉举家得疾病，无相视者，脩亲隐恤之，病愈乃去。初平中，北海孔融召以为主簿，守高密令。高密孙氏素豪侠，人客数犯法。民有相劫者，贼入孙氏，吏不能执。脩将吏民围之，孙氏拒守，吏民畏惮不敢近。脩令吏民："敢有不攻者与同罪。"孙氏惧，乃出贼。由是豪强慑服。

举孝廉，脩让邴原，融不听。【融集有融答脩教曰："原之贤也，吾已知之矣。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尧不能用，舜实举之。原可谓不患无位之士。以遗后贤，不亦可乎！"脩重辞，融答曰："掾清身絜己，历试诸难，谋而鲜过，惠训不倦。余嘉乃勋，应乃懿德，用升尔于王庭，其可辞乎！"】

时天下乱，遂不行。顷之，郡中有反者。脩闻融有难，夜往奔融。贼初发，融谓左右曰："能冒难来，唯王脩耳！"言终而脩至。复署功曹。时胶东多贼寇，复令脩守胶东令。胶东人公沙卢宗强，自为营堑，不肯应发调。脩独将数骑径入其门，斩卢兄弟，公沙氏惊愕莫敢动。脩抚慰其馀，由是寇少止。融每有难，脩虽休归在家，无不至。融常赖脩以免。

译文：王脩字叔治，是北海郡营陵县（今山东省潍坊市昌乐县东南）人。他七岁时母亲就去世了，母亲是在社日这天离世的。第二年邻里举办社日祭祀活动时，王脩触景生情思念母亲，哀痛得难以自持。邻里乡亲听到他的哭声，都被他的孝心打动，为此取消了当天的社日祭祀。王脩二十岁时到南阳游学，寄居在张奉的家中。当时张奉全家都染上了疾病，没有亲友前来照料看护，王脩亲自悉心照料他们，直到张奉一家人的病痊愈之后才离开。

初平年间，北海相孔融征召王脩担任主簿，代理高密县令一职。高密当地的孙氏家族向来是横行一方的豪侠势力，家中的门客屡次触犯律法。当地有百姓遭遇劫掠，贼人逃进孙氏家中，当地官吏畏惧孙家势力，没人敢前去抓捕。王脩带着官吏和百姓包围了孙氏宅邸，孙氏家族据守宅院不肯交出贼人，随行的官吏百姓都心生畏惧不敢上前。王脩当即下令：“谁敢不向前攻打，就和贼人同罪论处。”孙氏家族这才感到恐惧，乖乖把贼人交了出来。从此当地的豪强势力都被王脩震慑服帖。

之后王脩被举荐为孝廉，他主动把这个名额让给邴原，孔融不肯答应。【《孔融集》里收录了孔融回复王脩的教令：“邴原的贤明，我早就已经知晓了。从前高阳氏有八位贤能的才子，尧没能任用他们，是舜将他们举荐出来的。邴原正是那种不担心没有官位的贤士。把举荐邴原的机会留给后来的贤人，不也是完全可以的吗！”王脩再次坚决推辞，孔融又回复他：“你品行清正洁身自好，多次经历危难考验，谋划周全很少有过失，施予恩惠训导他人从不知倦怠。我嘉奖你的功勋，推崇你的美好德行，要把你举荐到朝廷任职，你怎么能推辞呢！”】

当时天下大乱，王脩最终没有前去赴任。没过多久，北海郡境内出现反叛势力，王脩听说孔融陷入危难，连夜赶去驰援孔融。叛乱刚爆发的时候，孔融就对身边的人说：“能冒着危难赶来救我的，只有王脩啊！”话音刚落，王脩就赶到了。之后孔融又任命他为功曹。当时胶东境内贼寇横行，孔融又让王脩代理胶东令。胶东人公沙卢宗族势力强盛，私自修筑营垒壕沟，不肯响应官府征发的赋税徭役。王脩独自带着几名骑兵径直冲进公沙卢的家门，当场斩杀公沙卢兄弟几人，公沙氏全族惊愕不已没人敢反抗。王脩安抚其余族人，从此胶东境内的贼寇渐渐平息。每次孔融遇到危难，哪怕王脩已经休假回到家中，也没有一次不赶过来驰援，孔融也常常靠着王脩才得以脱险。

原文：袁谭在青州，辟脩为治中从事，别驾刘献数毁短脩。后献以事当死，脩理之，得免。时人益以此多焉。袁绍又辟脩除即墨令，后复为谭别驾。绍死，谭、尚有隙。尚攻谭，谭军败，脩率吏民往救谭。谭喜曰："成吾军者，王别驾也。"谭之败，刘询起兵漯阴，诸城皆应。谭叹息曰："今举州背叛，岂孤之不德邪！"脩曰："东莱太守管统虽在海表，此人不反。必来。"后十馀日，统果弃其妻子来赴谭，妻子为贼所杀，谭更以统为乐安太守。谭复欲攻尚，脩谏曰："兄弟还相攻击，是败亡之道也。"谭不悦，然知其志节。后又问脩："计安出？"

脩曰："夫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将斗而断其右手，而曰'我必胜'，若是者可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属有谗人，固将交斗其间，以求一朝之利，愿明使君塞耳勿听也。若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以横行天下。"谭不听，遂与尚相攻击，请救於太祖。太祖既破冀州，谭又叛。太祖遂引军攻谭于南皮。脩时运粮在乐安，闻谭急，将所领兵及诸从事数十人往赴谭。至高密，闻谭死，下马号哭曰："无君焉归？"遂诣太祖，乞收葬谭尸。

译文：袁谭在青州时，征召王脩担任治中从事（196年孔融被袁谭赶跑，占据青州，孔融入朝投奔汉献帝和曹操），别驾刘献多次诋毁、中伤王脩。后来刘献因事被判死罪，王脩审理此案，帮他得以免除一死。当时的人因此更加称赞王脩的品行。袁绍又征召王脩，任命他为即墨县令，之后王脩再次担任袁谭的别驾。袁绍死后，袁谭和袁尚之间产生了嫌隙。袁尚攻打袁谭，袁谭的军队战败，王脩率领官吏百姓前去营救袁谭。袁谭高兴地说：“能保全我这支军队的人，就是王别驾啊。”

袁谭战败时，刘询在漯阴起兵反叛，各个城池都起来响应。袁谭叹息说：“如今整个青州都背叛了我，难道是因为我德行有亏吗！”王脩说：“东莱太守管统虽然远在海边，但这个人绝不会反叛，他一定会赶来。”十几天后，管统果然抛下自己的妻儿前来投奔袁谭，他的妻子儿女被叛贼杀害，袁谭随即改任管统为乐安太守。袁谭又打算攻打袁尚，王脩劝谏说：“兄弟之间反过来互相攻伐，这是走向败亡的道路啊。”袁谭听了很不高兴，但也明白王脩的志向和气节。后来他又问王脩：“那该拿出什么计策呢？”

王脩回答说：“兄弟，就像人的左右手。好比一个人将要和别人搏斗，却先砍断自己的右手，还说‘我一定能取胜’，像这样做能行吗？抛弃亲兄弟、不再亲近，天下还有谁会亲近他！您身边如今有进谗言的小人，正打算在你们兄弟之间挑拨离间，来谋求一时的私利，希望贤明的使君您捂住耳朵，不要听信这些话。如果能斩杀几个奸邪谄媚的臣子，兄弟二人重新亲近和睦，凭借这份力量去抵御四方的敌人，就可以横扫天下了。”

袁谭没有听从王脩的劝告，最终还是和袁尚互相攻打，还向太祖曹操请求救援。曹操攻破冀州之后，袁谭又发动了反叛。曹操于是率领军队前往南皮攻打袁谭。当时王脩正在乐安督运军粮，听说袁谭处境危急，立刻率领自己统领的士兵和几十名下属从事赶往袁谭的驻地。走到高密时，他得知袁谭已经战死，便下马放声大哭，说：“我的君主已经不在了，我还能回到哪里去呢？”随后他前去拜见曹操，请求允许自己收殓安葬袁谭的尸体。

原文：太祖欲观脩意，默然不应。脩复曰："受袁氏厚恩，若得收敛谭尸，然后就戮，无所恨。"太祖嘉其义，听之。【傅子曰：太祖既诛袁谭，枭其首，令曰："敢哭之者戮及妻子。"於是王叔治、田子泰相谓曰："生受辟命，亡而不哭，非义也。畏死忘义，何以立世？"遂造其首而哭之，哀动三军。军正白行其戮，太祖曰："义士也。"赦之。臣松之案田畴传，畴为袁尚所辟，不被谭命。傅子合而言之，有违事实。】以脩为督军粮，还乐安。谭之破，诸城皆服，唯管统以乐安不从命。太祖命脩取统首，脩以统亡国之忠臣，因解其缚，使诣太祖。

太祖悦而赦之。袁氏政宽，在职势者多畜聚。太祖破邺，籍没审配等家财物赀以万数。及破南皮，阅脩家，谷不满十斛，有书数百卷。太祖叹曰："士不妄有名。"乃礼辟为司空掾，行司金中郎将，迁魏郡太守。为治，抑强扶弱，明赏罚，百姓称之。【魏略曰：脩为司金中郎将，陈黄白异议，因奏记曰："脩闻枳棘之林，无梁柱之质；涓流之水，无洪波之势。是以在职七年，忠谠不昭於时，功业不见於事，欣於所受，俯惭不报，未尝不长夜起坐，中饭释餐。何者？力少任重，不堪而惧也。谨贡所议如左。"

太祖甚然之，乃与脩书曰："君澡身浴德，流声本州，忠能成绩，为世美谈，名实相副，过人甚远。孤以心知君，至深至热，非徒耳目而已也。察观先贤之论，多以盐铁之利，足赡军国之用。昔孤初立司金之官，念非屈君，馀无可者。故与君教曰：'昔遏父陶正，民赖其器用，及子妫满，建侯于陈；近桑弘羊，位至三公。此君元龟之兆先告者也'，是孤用君之本言也，或恐众人未晓此意。自是以来，在朝之士，每得一显选，常举君为首，及闻袁军师众贤之议，以为不宜越君。

然孤执心将有所厎，以军师之职，间於司金，至於建功，重於军师。孤之精诚，足以达君；君之察孤，足以不疑。但恐傍人浅见，以蠡测海，为蛇画足，将言前后百选，辄不用之，而使此君沉滞冶官。张甲李乙，尚犹先之，此主人意待之不优之效也。孤惧有此空声冒实，淫蛙乱耳。假有斯事，亦庶锺期不失听也；若其无也，过备何害？昔宣帝察少府萧望之才任宰相，故复出之，令为冯翊。从正卿往，似於左迁。上使侍中宣意曰：'君守平原日浅，故复试君三辅，非有所间也。'孤揆先主中宗之意，诚备此事。既君崇勋业以副孤意。公叔文子与君俱升，独何人哉！"后无几而迁魏郡太守。】

译文：曹操想观察王脩的心意，沉默着没有回应。王脩又说：“我蒙受袁氏的厚恩，如果能让我收殓袁谭的尸体，之后再接受处死，我也没有任何遗憾。”曹操赞许他的义举，答应了他的请求。【《傅子》记载：曹操诛杀袁谭之后，将他的首级悬挂示众，下令说：“敢为袁谭哭吊的人，处死并牵连妻儿。”于是王叔治、田子泰互相商议说：“生前接受袁氏的征召任命，袁谭死了却不为他哭吊，这是不合道义的。畏惧死亡就背弃道义，凭什么立身于世？”于是二人来到袁谭首级前哭吊，哀痛之情震动了三军。军正禀报要对他们执行死刑，曹操说：“这是义士啊。”便赦免了他们。臣裴松之按查《田畴传》，田畴是被袁尚征召的，并没有接受过袁谭的任命。《傅子》把二人的事合在一起记述，不符合事实。】

随后曹操任命王脩主管督运军粮，让他返回乐安。袁谭败亡之后，青州各城全都归降了曹操，只有管统占据乐安不肯服从命令。曹操命令王脩去取管统的首级，王脩认为管统是忠于故国的忠臣，便解开他的绑缚，带着他一起去拜见曹操。曹操很高兴，就赦免了管统。袁绍父子治理政务对士族非常宽松，身居权势职位的官员大多囤积私财。曹操攻破邺城时，查抄没收‌审配‌等人的家产，财物数以万计。等到攻破南皮时，查看王脩的家，家中存粮不满十斛，只有几百卷书籍。曹操感叹说：“士人的名声绝非凭空得来的。”于是以礼征召王脩担任司空掾，代理司金中郎将，之后升任魏郡太守。

王脩处理政务，压制豪强、扶助贫弱，赏罚分明，百姓都称颂他。【《魏略》记载：王脩担任司金中郎将时，上书陈述关于盐铁政策的不同意见，随即呈上奏记说：“我听说长满荆棘的树林里，找不出能做梁柱的良材；涓涓细流的水面上，形成不了巨浪的声势。因此我任职七年，忠诚正直的品行没能在当世彰显，建立的功绩也没能在事务中显现，我享受着优厚的俸禄，低头惭愧无法报答恩情，常常深夜无法安坐，连午饭都吃不下。为什么呢？是因为我能力不足而任务繁重，难以胜任而心怀恐惧。我恭敬地把自己的建议陈述如下。”

曹操非常认同他的看法，便给王脩写信说：“您修养自身、践行德义，在本州美名远扬，凭借忠诚和才干做出实绩，被世人传为美谈，名声和实际完全相符，远超常人。我从心底里了解您，对您的认知极为深厚真切，不只是耳闻目睹的表层印象。我考察前代先贤的论述，大多认为盐铁产业的收益，完全可以供给军队和国家的开支。当初我刚刚设立司金中郎将这个官职，想着除了委屈您来担任，没有其他人能胜任。所以我给您的教令里说：‘从前遏父担任陶正，百姓依赖他制作的器物使用；到他的儿子妫满，被封为诸侯建立陈国；近代的桑弘羊，官位做到了三公。这是您未来前程的吉兆，早就预先昭示了’，这就是我任用您的本意，只是担心其他人不明白我的这番心意。

从那以后，朝中的大臣每次遇到重要的选拔任用，常常第一个推举您，等到听了袁军师（袁涣）和众多贤士的商议，都认为不应该把您的位次排在后面。但我心里有自己的安排，认为军师这个职位，在司金中郎将之后，至于要建立实际功业，司金中郎将的任务比军师更为重要。我的诚意，完全可以让您感知到；您对我的了解，也完全不会产生疑虑。只是担心旁人见识短浅，以蠡测海、画蛇添足，会说前后多次选拔官员，您总是不被任用，让您长期滞留在冶铁的职位上。而张甲、李乙这类人，尚且能排在您前面，这就会让人觉得我对您的优待不够。

我害怕这种不实的流言混淆事实，嘈杂的议论扰乱视听。就算真有这样的流言，我也希望自己能像锺子期听琴那样，不会误判您的心意；就算没有这样的事，多做防备又有什么坏处呢？从前汉宣帝发现少府萧望之有宰相的才干，所以特意把他调出京城，让他担任冯翊郡守。从九卿的高位外调，看起来像是降职。汉宣帝派侍中向他传达旨意说：‘您在平原郡任职的时间还短，所以让您到三辅地区再历练一下，并不是对你有什么嫌隙。’我揣摩汉宣帝的用意，正是为了防备这类情况。希望您能建立大的功业，来符合我的期许。当年公叔文子能和自己举荐的贤臣一同晋升，这样的佳话，难道不能在我们这里重现吗！”没过多久，王脩就升任魏郡太守。】

原文：魏国既建，为大司农郎中令。太祖议行肉刑，脩以为时未可行，太祖采其议。徙为奉尚。其后严才反，与其徒属数十人攻掖门。脩闻变，召车马未至，便将官属步至宫门。太祖在铜爵台望见之，曰："彼来者必王叔治也。"相国锺繇谓脩："旧，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脩曰："食其禄，焉避其难？居府虽旧，非赴难之义。"顷之，病卒官。子忠，官至东莱太守、散骑常侍。

初，脩识高柔于弱冠，异王基于幼童，终皆远至，世称其知人。【王隐晋书曰：脩一子，名仪，字朱表，高亮雅直。司马文王为安东，仪为司马。东关之败，文王曰："近日之事，谁任其咎？"仪曰："责在军帅。"文王怒曰："司马欲委罪於孤邪？"遂杀之。子襃，字伟元。少立操尚，非礼不动。身长八尺四寸，容貌绝异。痛父不以命终，绝世不仕。立屋墓侧，以教授为务。旦夕常至墓前拜，辄悲号断绝。墓前有一柏树，襃常所攀援，涕泣所著，树色与凡树不同。读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劳悴"，未尝不反覆流涕，泣下沾襟。家贫躬耕，计口而田，度身而蚕。诸生有密为襃刈麦者，襃遂弃之；自是莫敢复佐刈者。

襃门人为本县所役，求襃为属，襃曰："卿学不足以庇身，吾德薄不足以荫卿，属之何益？且吾不捉笔已四十年。"乃步担乾饭，儿负盐豉，门徒从者千馀人。安丘令以为见己，整衣出迎之於门。襃乃下道至土牛，磬折而立。云："门生为县所役，故来送别。"执手涕泣而去。令即放遣诸生，一县以为耻。同县管彦，少有才力，未知名，襃独以为当自达，常友爱之；男女各始生，共许为婚。彦果为西夷校尉。襃后更以女嫁人，彦弟馥问襃，襃曰："吾薄志毕愿，山薮自数，姊妹皆远，吉凶断绝，以此自誓。贤兄子葬父於帝都，此则洛阳之人也，岂吾欲婚之本指邪？"馥曰："嫂，齐人也。当还临淄。"襃曰："安有葬父河南，随【妻】母还齐！用意如此，何婚之有？"遂不婚。】

译文：魏国建立之后（213年），王脩被任命为大司农郎中令。曹操提议恢复肉刑，王脩认为当时的形势还不适合推行，曹操采纳了他的意见。之后王脩转任奉尚（奉常，九卿之一）。后来严才反叛，带着他的部属几十人攻打皇宫的旁门。王脩听到发生变乱的消息，征召的车马还没赶到，就带着下属官吏步行赶到了宫门。曹操在铜爵台上远远望见来人，说：“赶来的人一定是王叔治。”相国锺繇对王脩说：“依照旧例，京城发生变乱时，九卿应该各自守在自己的官府里。”王脩回答说：“享用人家的俸禄，怎能在人家有难的时候躲避？守在官府里虽然是旧制，却不符合奔赴危难的道义。”没过多久，王脩在任上去世。他的儿子王忠，官至东莱太守、散骑常侍。

当初，王脩在高柔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就赏识他，在王基还是幼童的时候就觉得他与众不同，这两个人最终都官居高位，当时的世人都称赞王脩有知人之明。【《王隐晋书》记载：王脩还有一个儿子，名叫王仪，字朱表，品格高尚、正直文雅。司马昭担任安东将军时，王仪担任他的司马。东关战败之后，司马昭说：“前不久的战事，谁该承担这个罪责？”王仪回答说：“责任在军帅身上。”司马昭大怒说：“司马你是想把罪责推给我吗？”随即就把王仪杀了。王仪的儿子王襃（póu），字伟元，年少时就树立了高尚的节操，不合礼法的事绝不做。他身高八尺四寸，容貌出众。他痛心父亲是被无辜杀害的，于是终身不再出仕为官，在父亲的墓旁建了屋舍，以教授学生为业。他每天早晚都要到墓前拜祭，常常悲痛得号哭昏厥。

王仪墓前有一棵柏树，王襃常常攀扶着它哀哭，眼泪滴落在树干上，那棵树的颜色都和普通的树不一样。他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劳悴”这句时，一定会反复流泪，泪水打湿衣襟。他家境贫寒，亲自耕种，按照家里的人口数量来耕种田地，根据自身的用度来养蚕。有学生偷偷帮他收割麦子，王襃发现之后就把这块地的麦子全部丢弃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帮他收割麦子。

王襃的一个门生被县里征发劳役，请求王襃替他说情免役，王襃说：“你的学问还不足以庇护自身，我的德行浅薄也不足以荫蔽你，说情又有什么用呢？况且我已经四十年没有握笔写过文书了。”于是他自己步行挑着干粮，让儿子背着盐和豆豉，跟着他一起去的门生有一千多人。安丘县令以为王襃是来拜访自己，整理好衣服亲自到门口迎接。王襃却绕到路上的土牛雕像旁，弯腰端正地站着，说：“我的门生被县里征发劳役，我是来和他告别的。”说完拉着门生的手流泪告别。县令当即就把这个门生放免了，全县的人都为这件事感到惭愧。

同县的管彦年少时就有才干，当时还不出名，唯独王襃认为他日后一定会显达，平常对他十分友爱；两家的孩子刚出生时，就互相约定结为亲家。后来管彦果然官至西夷校尉。王襃后来却把自己的女儿改嫁给了别人，管彦的弟弟管馥来问王襃缘由，王襃说：“我的志向很简单，只想在山林里终老，我的姐妹都远嫁他乡，和她们吉凶不通、音讯断绝，我早就发誓不离开这里。你贤明的兄长把父亲安葬在洛阳，那他们就是洛阳人了，这哪里是我当初和他结亲的本意呢？”管馥说：“我的嫂嫂是齐地人，之后会回到临淄的。”王襃说：“哪有把父亲安葬在河南，自己却跟着母亲返回齐地的道理！行事的用意如此，哪里还能和他结为亲家？”于是就终止了两家的婚约。】

原文：【邴春者，根矩之后也。少立志操，寒苦自居，负笈游学，身不停家，乡邑翕然，以为能系其先也。襃以为春性险狭，慕名意多，终必不成，及后春果无学业，流离远外，有识以此归之。襃常以为人所行，其当归於善道，不可以己所能而责人所不能也。有致遗者，皆不受。及洛都倾覆，寇贼蜂起，襃宗亲悉欲移江东，襃恋坟垅。贼大盛，乃南达泰山郡。襃思土不肯去，贼害之。汉晋春秋曰：襃与济南刘兆字延世，俱以不仕显名。襃以父为文王所滥杀，终身不应徵聘，未尝西向坐，以示不臣於晋也。】

译文：王襃说：“哪有把父亲安葬在河南，自己却跟着母亲返回齐地的道理！行事的用意如此，哪里还能和他结为亲家？”于是就终止了两家的婚约。邴春，是邴原（字根矩）的后代。他年少时就树立了志节，安于贫寒困苦的生活，背着书箱四处游学，常年不在家中停留，乡里的人都一致称赞他，认为他能继承先祖的名望。唯独王襃认为邴春性情阴险狭隘，追求虚名的心思太重，最终一定不会有所成就。后来邴春果然学业无成，流落到远方漂泊，有见识的人都因此佩服王襃的识人眼光（王脩是北海营陵人、邴原是北海朱虚人，属于同郡，隔得不远所以了解）。

王襃常常认为，人的行事应当归向正道，不能用自己能做到的事，去苛责别人做不到。有人送给他财物，他全都不肯接受。等到洛阳沦陷，叛贼蜂拥而起，王襃的同族亲属全都想迁居到江东避难，唯独王襃眷恋祖先的坟茔不肯离开。后来贼兵势力越来越大，他才向南逃到泰山郡，因为思念故土不肯继续南迁，最终被贼兵杀害。《汉晋春秋》记载：王襃和济南人刘兆（字延世），都以终身不仕而闻名。王襃因为父亲被司马昭（文王）无辜杀害，一辈子都不接受官府的征召聘任，坐卧的时候从来不会面朝西方，以此表示自己不做晋朝的臣子。】

原文：（此为脂习、郭宪传，附在王脩之后）【魏略纯固传以脂习、王脩、庞淯、文聘、成公英、郭宪、单固七人为一传。其脩、淯、聘三人自各有传，成公英别见张既传，单固见王凌传，馀习、宪二人列于脩传后也。脂习字元升，京兆人也。中平中仕郡，公府辟，举高第，除太医令。天子西迁及东诣许昌，习常随从。与少府孔融亲善。太祖为司空，威德日盛，而融故以旧意，书疏倨傲。习常责融，欲令改节，融不从。会融被诛，当时许中百官先与融亲善者，莫敢收恤，而习独往抚而哭之曰："文举，卿舍我死，我当复与谁语者？"哀叹无已。太祖闻之，收习，欲理之，寻以其事直见原，徙许东土桥下。习后见太祖，陈谢前愆。

太祖呼其字曰："元升，卿故慷慨！"因问其居处，以新移徙，赐谷百斛。至黄初，诏欲用之，以其年老，然嘉其敦旧，有栾布之节，赐拜中散大夫。还家，年八十馀卒。郭宪字幼简，西平人，为其郡右姓。建安中为郡功曹，州辟不就，以仁笃为一郡所归。至十七年，韩约失众，从羌中还，依宪。众人多欲取约以徼功，而宪皆责怒之，言："人穷来归我，云何欲危之？"遂拥护厚遇之。其后约病死，而田乐、阳逵等就斩约头，当送之。逵等欲条疏宪名，宪不肯在名中，言我尚不忍生图之，岂忍取死人以要功乎？逵等乃止。时太祖方攻汉中，在武都，而逵等送约首到。太祖宿闻宪名，及视条疏，怪不在中，以问逵等，逵具以情对。太祖叹其志义，乃并表列与逵等并赐爵关内侯，由是名震陇右。黄初元年病亡。正始初，国家追嘉其事，复赐其子爵关内侯。】

译文：【《魏略·纯固传》把脂习、王脩、庞淯、文聘、成公英、郭宪、单固七个人合为一篇传记。其中王脩、庞淯、文聘三人各自有单独的传记，成公英的事迹另外记载在《张既传》中，单固的事迹记载在《王凌传》中，剩下的脂习、郭宪二人的事迹就附列在王脩的传记之后。脂习字元升，京兆（今陕西西安）人。中平年间在郡中任职，被公府征召，考核成绩列为优等，被任命为太医令。汉献帝西迁长安以及后来东迁到许昌，脂习一直随从护驾。他和少府孔融关系十分亲近。曹操担任司空时，威势和恩德一天天强盛，孔融却依旧凭着旧日的交情，给曹操写的书信言辞傲慢。

脂习常常责备孔融，想让他改变行事的态度，孔融不肯听从。等到孔融被诛杀，当时许昌的百官里，凡是之前和孔融亲近交好的人，没人敢去收殓吊唁，唯独脂习前去抚着孔融的尸体痛哭说：“文举，你抛下我死了，我还能再和谁说话呢？”哀叹久久不能停止。曹操听说这件事，下令逮捕脂习，原本要治他的罪，不久后因为他的行为出于忠义，就赦免了他，把他迁居到许昌以东的土桥附近。后来脂习拜见曹操，为之前的过错谢罪。

曹操直接称呼他的字说：“元升，你果然是个性情慷慨的人！”随即询问他的住处，因为他刚刚迁居，赐给他一百斛粮食。到了黄初年间，魏文帝下诏要任用他，因为他年纪太大，但嘉奖他笃念旧情，有当年栾布哭祭彭越的节义，赐封他为中散大夫。之后他回到家乡，八十多岁时去世。

郭宪字幼简，西平（今青海西宁）人，出身于当地的世家大族（郭宪是曹叡第二任皇后明元郭皇后的叔祖）。建安年间担任郡里的功曹，州府征召他他不肯赴任，因为仁厚笃实的品行被全郡的人敬重。建安十七年，韩约（韩遂）部众溃散，从羌人部落中返回，前来投奔郭宪。当时很多人想抓住韩约向曹操邀功，郭宪知道后怒斥这些人，说：“别人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怎么能忍心谋害他？”于是保护韩约，给他丰厚的待遇。后来韩约病死，田乐、阳逵等人砍下韩约的首级，准备送往曹操处邀功。阳逵等人想把郭宪的名字也写进报功的奏章里，郭宪不肯把自己的名字列进去，说我尚且不忍心在他活着的时候谋害他，又怎么忍心割下死人的首级去邀功呢？阳逵等人这才作罢。

当时曹操正在攻打汉中，身处武都，阳逵等人把韩约的首级送到军中。曹操早就听说过郭宪的名声，看到报功的奏章上没有他的名字，感到很奇怪，就询问阳逵等人，阳逵把实情全部禀报。曹操赞叹他的志节和道义，于是一并上表，把郭宪和阳逵等人都赐爵为关内侯，从此郭宪的名声震动陇右。黄初元年郭宪病逝。正始初年，朝廷再次下诏嘉奖他的事迹，又赐给他的儿子关内侯的爵位（曹芳继位，郭皇后成为太后，所以会对自己家族的人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