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沙子降了8成，为何治黄专家却说：过去的本事，快不够用了

2026年夏天，小浪底再次打开闸门。从6月22日到7月10日，黄河调水调沙持续19天。

小浪底最大下泄流量达到每秒4990立方米，最大出库含沙量达到每立方米787千克，浓稠的水流裹挟着大量泥沙向下游推进。整个过程排沙1.79亿吨，库区净冲刷1.71亿吨，均创同期调水调沙新高。

看上去，黄河还是那条泥沙翻滚的大河。把时间拉长，答案却完全不同：黄河的沙，已经少了八成以上。

黄河是中国第二长河，也是世界第六长河。

它孕育了中华文明，被称为母亲河；但在漫长历史中，洪水、干旱和改道也曾给沿岸带来严重灾害。治理黄河，从来不是一道普通的水利题，而是一场持续数千年的水沙博弈。

黄河之所以呈现黄色，关键在于泥沙。河水流经黄土高原，疏松土壤被雨水冲入沟壑，再由支流带进干流。

黄河泥沙主要来自这一区域，过去潼关水文站年均输沙量一度达到16亿吨。泥沙进入下游以后，水流速度减慢，大量泥沙沉积在河槽里，河床越垫越高。

人们只能不断加固和加高堤防，河床却可能继续抬升，逐渐形成高于两岸地面的“地上悬河”。这形成了一种危险循环：河床升高，需要修筑更高的堤防；堤防约束水流后，泥沙继续在河槽内淤积，河床又被进一步抬高。

从先秦到新中国成立前的2500多年间，黄河下游决溢1500多次，发生过26次较大规模改道。进入20世纪后，黄河又遇到另一道难题。

经济社会用水量持续增长，部分时期降水和天然来水偏少，河流补给速度赶不上取水速度。1972年至1999年的28年间，黄河下游有22年出现断流。

1997年情况最为严重。利津水文站全年断流226天，断流河段从入海口向上游延伸超过700公里。

河道失去水流，不仅影响沿岸生活和农业用水，河口湿地也随之萎缩。转折出现在1998年以后。

中国开始对黄河水量实行统一分配和调度，由黄河水利委员会统筹上下游、左右岸以及不同省区的用水需求，避免沿线无序取水，并给河道生态留下必要水量。小浪底水利枢纽则补上了调水调沙的重要工程环节。

这座总库容126.5亿立方米的水库，可以在来水较多时蓄水，在枯水期补水，还能联合其他水库塑造大流量过程，把淤积在库区和下游河槽里的泥沙送向大海。自2002年开始，黄河已实施33次调水调沙，累计输沙入海37.4亿吨。

下游主河槽平均下切3.1米，最小过流能力由2002年汛前的不足每秒1800立方米，恢复到每秒5000立方米左右。

水库不是唯一手段。

黄土高原持续开展植树种草、坡耕地治理和淤地坝建设，用植被根系固定土壤，用工程拦住沟道中的泥沙。2026年11月公布的数据显示，黄土高原已建成淤地坝6.02万座。

80年来，通过“拦、调、排、放、挖”等综合措施，累计减少入黄泥沙247亿吨，年均入黄泥沙量下降超过八成。

黄河确实变清了。

2023年，黄河代表站平均含沙量降至每立方米3.53千克，年输沙量约0.96亿吨。壶口瀑布也曾多次出现清流奔腾的景象，与许多人印象中的浊浪形成鲜明对比。

但“沙少”不等于治理已经结束。黄河水利委员会总工程师魏向阳指出，过去治黄技术主要围绕“水少沙多、水沙关系不协调”建立。

泥沙运动、河床演变和调水调沙的基本原理依然有效，但来水来沙条件发生变化以后，模型参数、边界条件、调度目标和工程布局都要重新调整。过去最担心泥沙淤积，现在还要警惕清水长时间冲刷。

小浪底下泄水含沙量降低后，水流会从下游河床中重新卷起泥沙，河槽因此不断刷深。河床降低有利于提高行洪能力，却也可能使部分护岸和河道工程的基础受到冲刷。

一项针对2004年至2023年黄河下游游荡段的研究统计了4726次工程出险记录，其中83.1%发生在中小流量期间。这说明危险未必只在大洪水到来时出现。

长期、持续的清水冲刷，同样可能改变主流位置和河岸结构。

河口也在重新寻找平衡。

黄河三角洲原本依靠入海泥沙不断淤积造陆，泥沙大幅减少以后，有水沙补给的河口仍可能向海延伸，缺少补给的岸段却会发生侵蚀。过去需要防止泥沙过多，现在又要考虑怎样维持河口湿地和岸线稳定。

更复杂的是，沙少不代表黄土高原不再产沙。把水库、淤地坝和灌溉引沙拦截的部分还原计算，潼关以上流域每年产沙仍在5亿吨以上。

植被和工程把大量泥沙暂时留在了坡面、沟道和水库中，极端暴雨一旦集中出现，局部高含沙洪水仍可能突然到来。黄河治理面对的因而不是简单的“沙越来越少”，而是水沙变化越来越不均匀。

平常年份可能水少沙少，强降雨年份又可能短时间出现大水大沙。老办法擅长处理相对稳定的规律，新难题却要求同时防范干旱、洪水、河槽冲刷和局部高含沙过程。

水量仍是这场博弈的底盘。黄河以全国约2%的水资源量，承担着全国约12%人口、大片耕地和50多座大中城市的供水任务。

2026年，黄河实现连续27年不断流，但水资源紧张并没有因此消失。2025年春灌期间，黄河流域局部地区持续高温少雨。

黄河水利委员会提前调度龙羊峡、刘家峡、万家寨、三门峡和小浪底五座水库。到4月28日，五座水库合计蓄水286.23亿立方米，为沿黄灌区抗旱保灌预留水源。

河南的经历很有代表性。2024年，河南先后遭遇旱情和强降雨，全年粮食产量仍达到1343.9亿斤。

这个粮食大省每年还要向外调出600亿斤以上的原粮及制成品，黄河水资源是否稳定，关系的不只是沿岸农业。节水因此成为另一种治黄。

河南水肥一体化应用面积已超过800万亩，亩均灌溉用水减少30%以上；高效节水灌溉面积达到3318万亩。过去主要想着怎样把水引进农田，现在还要考虑怎样用更少的水稳定粮食产量。

工程调度也在改变。2026年的调水调沙首次深入开展洪水塑造试点，不再只追求把泥沙送走，而是统筹减淤、供水、防汛和生态需求。

现实中的黄河、实验室里的模型黄河和计算机中的数字孪生黄河相互校验，调度方案可以先进行模拟，再根据实测水沙数据动态调整。古贤水利枢纽已经进入建设阶段。

这项工程位于黄河中游，建成后将与小浪底、三门峡等水库联合运用，控制黄河流域约80%的粗泥沙，补充小浪底后续调水调沙动力。它不是简单增加一座水库，而是重新组织中下游水沙调控体系。

黄河的沙子下降八成，是数十年系统治理的成果，不是问题消失的证明。泥沙过多会抬高河床，泥沙过少又可能加剧河槽冲刷和三角洲蚀退；水太少可能带来干旱，水沙突然增多又会考验防洪体系。

衡量黄河治得好不好，不能只看河水是否变清。

沙少的年份，河槽和岸线要保持稳定；极端降雨来临时，水库与河道要接得住突增的泥沙；水资源紧张时，还要守住城乡供水、生态安全和粮食生产的底线。

过去积累的治黄本事并没有失效，但仅靠过去的参数和经验，确实快不够用了。黄河正在从“沙多难治”走向“水沙变化更难预测”。

下一步真正要驯服的，不只是泥沙，而是越来越复杂的水、沙、生态和气候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