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那些朴素却永恒的答案

《阅读指导举要》 叶圣陶 著 商务印书馆

　　今年8月，商务印书馆的品牌丛书“语文教师小丛书”推出了叶圣陶的《阅读指导举要》。这本书以“阅读指导”——整本书阅读指导和单篇作品阅读指导——为主题，从叶圣陶的语文教育著述中精选汇编而成，收入了《文艺作品的鉴赏》《精读的指导》《略读的指导》及20余篇古今中外作品的阅读指导，如《孔乙己》《背影》《小石潭记》的阅读指导等。《阅读指导举要》回答了一个被花样翻新的概念遮蔽已久的问题：阅读能力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此外，本书还促使我思考一个语文教学中久已存在的话题：我们是否很好地继承了前人的经验？

　　鉴赏：从结论回到路径

　　语文教师最头疼之事，莫过于教“鉴赏”。讲诗歌散文，要么把活生生的作品拆成零件，要么直接甩出结论，却从不告诉学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圣陶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先破后立。破的是把鉴赏当作文化人特权的旧观念——唱儿歌能被感动，便算入了门，人人有份。立的是可操作的路径。他提出“驱遣想象”：文字是架在读者与作者之间的桥，不能光站在这头看，得走过去。他以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为例，要我们在想象中睁开眼睛——“直”字见无风之静，“圆”字见落日之静，画面浮现，意境也就领会了；又举高尔基《海燕》为例，这次要在想象中长出一对翅膀，跟着海燕在闪电与怒涛间飞掠，心中自然生出“叫暴风雨快些来吧”的冲动。一静一动，路径有别，核心一致：从文字出发。叶老说“文艺鉴赏犹如采矿，你不动手，自然一无所得”——不动手，永远是看客。

　　语感训练同样如此。字典辞典只是入门，真正的语感来自生活经验的积累。同样是“疲倦”，懒散后的疲倦与劳动后的疲倦，性质全然不同。一个没有劳动经验的人读不懂“健康的疲倦”，一个有过切身体验的人一看便拍手称赏。讲词语不能只停在定义层面，要帮学生找回属于自己的那份“疲倦”。

　　精读与略读

　　如果说“驱遣想象”和“语感”是具体方法，那么“精读—略读”双轨制便是阅读教学的整体骨架。叶圣陶提出，就教学而言，精读是主体，略读是补充；就效果而言，精读是准备，略读是应用。

　　精读不是“精讲”，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训练。预习重在动手——通读、查词、答题，核心只有一个字：做。课内指导的核心是讨论，教师的角色是主席和订正人，不可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学生。课后有吟诵、参读、考问三项，其中“参读”最见功力——精读一篇，若能连带读三五篇相关文章，学生的视野便打开了。今天许多课堂的“精读”其实是“精讲”——教师讲得面面俱到，学生听得昏昏欲睡，课后除了笔记一无所得。两相比较，叶老的定位更接近“训练”，而非“讲授”。

　　有了精读，为何还要略读？精读用的是单篇短什，但学生一辈子要读的是长篇巨著。精读是准备，略读才是应用。所谓“略读”之“略”，不是“粗略”或“忽略”，而是就指导方式而言——精读须纤屑不遗，略读则须提纲挈领。好比学走路，起初大人扶着，后来放了手，在旁边遮拦着、规定着路向——略读就是这“在旁边遮拦”的功夫。略读指导有五项：版本、序目、参考书、读法、问题。五项环环相扣，略读不是“放羊”，是“有指导的自学”。

　　“揣摩”的示范价值

　　《阅读指导举要》所选文章，不只讲理论，更提供指导示范。如《揣摩——读〈孔乙己〉》一文以《孔乙己》为例，完整演示了“揣摩”的过程。

　　揣摩始于发现疑问。小说用第一人称，但“我”是酒店小伙计，并非鲁迅本人。为何必须是“小伙计”而非掌柜或酒客？叶老进一步追问：小伙计忽然说起二十多年前的故事，是否不自然？细读便知鲁迅交代清楚了——小伙计专管温酒，觉得单调无聊，“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由此可知，第一、二节皆非闲笔。

　　揣摩还需抓住贯穿全篇的线索。故事从“才可以笑几声”起笔，往后一连串写到笑，整篇小说几乎以“笑”贯穿。被笑者唯有孔乙己一人，其余全是笑人者。而第九节单独成段——“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叶老拈出“也便这么过”五字，认为是全篇气氛的归结语，道出了一种彻骨的冷漠与无聊。叶老还列举了许多可供追问的细节，问题提不尽，但原则有二：一是不离作品的主要意旨，二是所提问题要有价值。能自己出题、自己解答，一篇好作品才算真正读通、读透。

　　继承与超越

　　对教师来说，《阅读指导举要》是一本难得的“磨刀”之书——它不提供“新潮”概念，却致力于锤炼永恒的基本功。说到“新潮”，有一个问题值得追问：叶圣陶的经验，我们今天继承得如何？

　　语文特级教师王俊鸣经常引用叶老的一个观点：语文课的价值在于教会学生“自能读书，自能作文”。紧扣这一目标，他提出“让学生获得语文智慧”，并以此为宗旨探索出“从通解语言走向鉴赏”“关键信息导引律”“文内诸因互解律”“文外诸因互解律”等教学法和教学理论。“语文教师小丛书”中收录的王俊鸣著《唐诗通解一百首》和《文章读法》二书，就是他继承叶老、不断实践和思考的结晶。他还探索出适合当代教学的方法和理论，如“五子课堂教学法”，即教师要“选例子、指路子、做样子、给场子、挂牌子”，堪称在继承的基础上有所超越。所谓超越，并不是谁比谁好，而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无论是叶老的书，还是王俊鸣老师的书，在核心理念上都具有长久的生命力。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具体操作细节虽需因时而变，但核心精神无可替代：阅读能力从学生的“读”里、教师的“指导”里长出来。“语文教师小丛书”把这一类著述重新编选出来，整理这些经验，为我们的语文教学提供了一份可贵的“指导”。

　　读书最重要的不是照搬近百年前的具体操作流程，而是记住那些朴素却永恒的答案：教师的任务不是替学生读，而是在旁边指方向、搭梯子，让他们自己去采掘。若只热衷于制造理念，这些朴素的道理反而容易被忘记。而忘了这些，我们走再远的路，也不过是在原地绕圈。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11日 第09版

作者：何文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