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漠北当俘虏的日子

一

正统十四年七月，也先分几路攻明朝的边镇。

也先是瓦剌的太师。瓦剌是蒙古的一支，驻在明朝西北的草原上，也先上头还有个名义上的大汗脱脱不花，可兵权在他手里。他要的东西很实际：更多的马价银，更多的赏赐，更多的互市。七月打进来，边将挡不住，英宗在太监王振的劝说下亲征。

八月十五日，大军在土木堡被围。土木堡在宣府和大同之间，地势高，没有水。人马走了几天，渴得厉害，队伍乱在山沟里。也先的骑兵一冲，二十余万人一天就垮了。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这些重臣死在乱军里，皇帝朱祁镇坐在高处的平地上，被也先的人请了去。

锦衣校尉袁彬是江西新昌人，跟着大军北征，溃散时被回回赛伏剌抓了。回回是色目人，赛伏剌是他的名字，也先部下的一个小头目。第二天，赛伏剌把袁彬带到雷家站，算是献俘。他远远看见高冈上坐着一个人，周围全是达子。达子是当时对蒙古人的叫法。他认出是本朝天子，跪下就哭。

英宗问他是什么人。他答是校尉。英宗说，你别说是校尉，只说是原先在家里跟着我的指挥。又问他会不会写字，他说会。就这么留在了身边。

十六日，皇上在雷家站高冈地上坐，众达子围着。是臣远观，认的是我英宗皇帝，臣叩头哭。上问：你是甚么人？臣说：是校尉。当奉圣旨，你不要说是校尉，只说是原在家跟随的指挥。又问：你会写字不会？臣说：会写。就令在左右随侍答应。 《北征事迹》

锦衣校尉是贴身侍卫，官不大，平日连皇帝的面都难得见。那天之后，袁彬成了皇帝在塞外唯一能使唤的人。

二十年后，成化元年七月，会昌侯孙继宗等人上奏，说英宗北征往返的事，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袁彬三次随侍，知道得最清楚，请让他写出来。袁彬就把那一年按日子一条条录下，编成一卷，叫《北征事迹》。

这书就是记日子：哪天到了哪座城，谁在什么时辰说了什么，赏了也先多少珍珠、多少织金的蟒缎，也先哪天送羊、哪天送牛。错字不少，句子也短，像一边想一边写。

正史写到这一段，只用了两个字：北狩。北是方向，狩是打猎。皇帝出巡打猎，古书上叫巡狩。

而袁彬记的是另一回事：又冷又饿，每天讨来的羊和牛，皇帝半夜睡不着，出帐看星星。

袁彬很重要。英宗要给也先写信，袁彬写；要派人回京讨赏赐，袁彬安排；他问大同城里有多少钱粮，刘安答十四万两，他就让取一万两，五千给也先，五千给知院三人。

知院是瓦剌的官名，阿剌知院是其中最有势力的一个，也先遇事要跟他商量。一万两银子从大同的库里抬出来，分成两份，抬银子的人回来复命，说两边都收了，都说了谢。

二

英宗被俘的消息传到京师，朝中先是乱，后来于谦等人拥英宗的弟弟朱祁钰即位，就是景帝，遥尊英宗为太上皇。

八月十七日，也先带着英宗到了宣府城下。

宣府是京西北的第一道大门，城墙高，驻兵多，管着从草原进北京的这条通道。也先让英宗骑马靠近西门，由皇帝出面叫门，意思是朕在这里，开门接驾。

这一手在当时有个说法：叫门。皇帝的身份还在，守将要是听命开门，也先的骑兵就跟着涌进来，城就归他了。

城上放了几枪，不让靠近。转到南门，叫杨洪、范广、朱谦、罗亨信开门接驾。这几个是宣府的总兵、参将和巡抚。城上回话，说天晚了，不敢开门；这城池军马是爷爷的，爷爷是当时对皇帝的称呼；杨洪也出去了，不在城里。

话答得体面，意思就一个：不开。

为什么不开？开门接驾，等于认这个皇帝还是皇帝，也等于把也先的兵请进城；不开，最多将来背一个失迎的罪名。可北京已经立了新皇帝，宣府的守将听谁的，这是一道要命的选择题。他们选了北京。

那天夜里，也先率军过宣府河，袁彬下水牵马，一行人摸黑过去。水不深，冷得刺骨。

八月十八日，也先带着英宗到了大同城下。

大同是明朝西路的边镇，城墙比宣府还厚，城门外面套着一圈小城，叫月城，也叫瓮城。月城有闸板，闸板一落，进城的人就出不去。

大同总兵郭登穿着朝服，在月城里设了交床，就是交椅，摆出一副接驾的样子，叩头行礼。皇上不肯下马。

郭登暗中让人伏在城上，准备放月城闸板。他要的是把皇帝扣在城里，让也先手里没了筹码。也先的骑兵看出苗头，拥着皇帝冲了出去。

闸板要是真落下来，英宗就留在城里，也先失了筹码，往后二百年得另写。

守将的为难其实不难懂。那时的英宗不是皇帝，是一个会引来兵祸的人。开门接驾，也先的骑兵跟着进来；不开门，最多背一个失迎的罪名。景帝后来给宣府、大同的赏赐，也说明朝廷是什么意思。

而行在的开销全靠一个赏字。也先要珍珠、织金的蟒缎、各色缎匹，皇帝就从北京送来的赏赐里拨。这套规矩原本是朝贡。四夷来朝，天子给赏，赏得比贡得多，图的是边境安静。如今次序反了：俘虏拿同一套名目向抓他的人行贿，两边还都撑着体面。也先拿了东西，管皇帝叫我的皇帝；皇帝给了东西，仍旧叫赏。

赏是有账的。缎多少匹，金多少两，珍珠多少颗，分给谁，哪天送，袁彬一条条记下。使者在两边跑，北京派来的人带着赏赐和书信，到了营里，先见也先，再见皇帝。书信上写的还是皇帝的语气，可写信的人已经坐在别人的帐里。

三

太监喜宁在这时候投了也先，成了他的亲信。

喜宁是宫里的太监，随军跑腿管账，土木堡一起被俘，转头就把明朝的底细说给也先听。他给也先出了个主意：西边去打宁夏，掠马，然后直下江南，把皇上安置在南京。

这不是抢一城一地，是要在南京再立一个朝廷，让明朝有两个皇帝。北京有一个，南京有一个，各发各的诏书，各收各的税。也先听了，觉得这条路大。

袁彬和蒙古人哈铭把这事劝住了。他们说：天寒路远，皇帝又骑不了马，白白挨冻挨饿，到了那边诸将不收，又怎么办。

哈铭是蒙古人，通两种话，做通事，就是翻译。也先说什么，皇帝听不懂，哈铭翻；皇帝说什么，也先听不懂，还是哈铭翻。后来他改名叫杨铭，也写过一部回忆。劝也先的那几句，多半是他一句句说过去的。喜宁因此恨上两人，几次劝也先杀袁彬。

也先还提出把妹妹嫁给皇帝。

这话是托中间人递过来的，说得很郑重，说是亲上加亲。袁彬说，等回驾之后再议婚。皇帝最后辞了。因为娶了也先的妹妹，皇帝就成了瓦剌的女婿。女婿是可以长住的，也是可以拿去跟北京谈条件的。这门亲事一认，回銮就没了日子。

也先没有逼，他把妹妹的事搁下，仍旧送羊送牛，仍旧称我的皇帝。

有一天，也先把袁彬绑到旷野，要肢解他。绳子捆着，刀已经拿出来。皇帝听说了，像丢了左右手，赶过去救，才保住。

皇帝能救他，靠的还是那点面子。也先要的是活皇帝和活人质，不愿为一个校尉坏了这层关系。可这一次之后，袁彬知道自己随时会死。

也先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瓦剌上面有脱脱不花可汗，是蒙古本部的大汗，名义上的共主；有阿剌知院，掌着一支兵马；也先只是最强的一支，三家时合时分。

他要的是一个能长期索赏的筹码，不是灭明的仗。扣着皇帝，每年可以派人到北京要赏，也能拿皇帝去压宣府、大同；送回去，这些好处就没了。

所以英宗能回来，一半是于谦在北京守住了城，一半是瓦剌自己在草原上撑不住。景泰元年，也先跟脱脱不花打起来，阿剌知院也跟他离心，一个回不去的皇帝成了包袱。

漠北的冬天，在袁彬的本子里，是一夜一夜熬出来的。

十一月十六日，到老营。凡四十日，时天寒甚，臣得宿寝傍。每至中夜，令臣伏卧内，以两胁温一足。上时出帐房，仰视天象，或指示臣曰：天意有在，我终当归耳。也先每二日进羊一只，七日进牛一只，五日、七日、十日做筵席一次，逐日进牛乳、马乳。 《北征事迹》

老营是也先的老根据地，离边关几百里，冬天草枯，人和牲口都聚在这里。

帐房是毡的，风从缝里进来，雪压在帐顶上，夜里要人出去抖。火不常有，柴要省着烧。皇帝睡的那一侧，铺得比别处厚一点，但也就厚一点。

一个天子在塞外，靠一个校尉的两肋暖一只脚。

也先两天送一只羊，七天送一头牛。羊是活的，牵到帐外，叫声一片，第二天才宰。每天还有牛乳、马乳，装在皮囊里送来，冬天冻得半凝，要温一温才喝。五日、七日、十日各做一次筵席，席上有马肉，有奶酒，有从明朝送来的糖果。

牛羊是供给，也是驯服。吃谁的饭，就是谁的人。

皇帝半夜出帐看星，说天意有在，我终究要回去。这话安慰袁彬，也安慰他自己。塞外的星比北京亮，北斗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指着一个方向。

本子里还记了些别的。也先每宰马设宴，先奉上酒，自己弹虎拨思儿唱曲，众达子齐声相和。

虎拨思儿是两弦的琴，弹起来声音粗。也先唱的时候，帐里的人都跟着和，调子拖得很长。皇帝坐在上位，面前摆着酒，听不懂词，也知道那是唱给他听的。

路上碰见达子达妇，都在马上叩头。有的叩完就走，有的还要上前说几句，哈铭翻过来，多半是问安的话。

皇帝坐暖车，有时骑马。暖车是毡围的车，里面垫着皮子，走得慢。骑马的时候，缰绳递到手里，马镫有人扶着。这些小事上，也先给足了体面。

袁彬每天要做的事，是写。给也先的信，给伯颜帖木儿的信，给北京的信，都从他手里出。他不会写漂亮的骈文，写的是实话：我们在哪里，缺什么，哪天动身，望朝廷送什么来。

皇帝也写字。有时候写给也先，有时候写给瓦剌的贵族，字是端正的台阁体。在塞外，一手好字也是本钱。

伯颜帖木儿是也先的弟弟，管着这一片营地。他对皇帝比也先客气。他的营里杀羊，会分一份送来；他的妻子生了病，皇帝让袁彬去问，还送了药。这种来往，袁彬都记着。

有一天，营里来了明朝的使者，带来衣服和吃食。皇帝换了衣裳，坐在帐里，问北京的事。使者答得小心，说景皇帝即位了，说于谦守住了京城，说太上皇的尊号已经上了。皇帝听完，没有再问。

使者也带来一个消息：喜宁在宣府被诱擒，解到北京，凌迟处死。这个人一死，也先身边少了一个知道明朝底细的人。

四

景泰元年夏天，北京派给事中李实出使瓦剌。李实见了皇帝，皇帝问宫里的情况，问太后的身体，问得很细。李实回京以后，把见闻写了下来，朝廷里传看。

七月，杨善又出使瓦剌。他带的礼物不多，靠的是一张嘴。

也先问他：太上皇帝回去，还做皇帝吗？

杨善答：天位已定，不复更矣。

这句话的意思是：皇位已经定了，不会再换人。也先本来的算盘是，把英宗送回去，明朝内部必定争位，他好从中取利。杨善一句话把这个念头堵死了：你送回去的是一个太上皇，不是一个能复位的皇帝，别指望明朝乱。

也先又问：那为什么要接他回去？

杨善说了一通道理，说这是礼，是天理，是两边长久相处的办法。也先听了，点头，说那就送回去。

谈判很快达成了，一个使臣，几句话说动了也先，听起来轻巧，其实是瓦剌自己撑不住了。脱脱不花与他相攻，阿剌知院与他离心，草原上养一个明朝皇帝，粮食、牛羊、人手都要出，换来的赏赐一年比一年薄。

景泰元年八月十五日，英宗动身南归。伯颜帖木儿送驾送到野狐岭，哭着回去。

野狐岭在今张家口北面，是蒙古高原进中原的一道山口。明朝与瓦剌平常以这一带为界，过了岭就是明朝的地界。送到这里，就算送到门口了，再往前，瓦剌的兵不能跟。

伯颜帖木儿送了很远，一直送到岭上，握手而别，说了一句舍不得的话。

五

八月十五日，英宗回京，住进南宫。南宫是皇城东南的一处宫院，安置太上皇的地方，门禁很严。

第二天早朝，二十五日升了试百户。百户是正六品，前面加个试字，还是试用。一年塞外，换来一个试职的六品官。

同批人里，金齿卫知事袁敏上过一疏，问皇上在沙漠，穿的是不是衮绣，吃的是不是珍羞，住的是不是宫室，请派一个人带书信和衣物去问安，他愿意自己去。礼部议了，没有下文。

景帝不愿意有人记得南宫里那位是皇帝。来一个问安的使者，就是提醒一次。

天顺元年正月十七日，英宗复辟。景帝病重，石亨、徐有贞、曹吉祥这些人撞开南宫，拥英宗入宫，重登皇位，改元天顺。十九日，袁彬升指挥佥事，二十五日赐澄清坊宅子一所，让内官监改成朝南的，拨本卫役夫一千人，赐银三百两。三月娶妻，命国舅孙显宗主婚，赐金三十两、银二百两。二年二月得子，赏金二十两、银一百两。往后又赐大红织金纻丝蟒龙、各色胸背衣服、绣春刀、磁器。皇上不时召他进宫吃酒，说当年在塞外的事。

这一串赏赐不只是报恩。英宗复辟的理，有一部分就建立在他那一年仍是皇帝上头。袁彬是活着的人证。赏他，是给天下看：朕在漠北一年，还有人拿天子的礼数待朕。

单恩宠很快出了问题：内阁商辂罢官，袁彬求他的宅子，得了；又嫌低洼窄小，请官府另建，皇上也许了。锦衣卫官要大学士的宅子，这在本朝没有先例。

给到没得给的时候，就得看另一个人。那人叫门达，丰润人，掌锦衣卫，专管诏狱。诏狱就是皇帝直接管的监狱，进去的人多半出不来。天顺年间门达势大，朝臣多让他三分，袁彬偏偏不让。

门达先查袁彬妾父千户王钦骗人钱财，奏请把袁彬下狱，判赎徒还职。赎徒是纳钱抵徒刑，还职是保住原官。又借赵安的案子，说赵安补府军前卫是袁彬请托，再抓袁彬拷打，诬他受石亨、曹钦贿赂，用官木盖私宅，向内官监的督工要砖瓦，还夺人子女做妾。

皇上知道这事。他把门达叫来，说了一句。

任汝往治，但以活袁彬还我。 《明史・袁彬传》

皇帝要的不是公道，是袁彬活着；门达要的是把案子办成，皇帝只划了一条底：不许弄死。

军匠杨埙看不过，敲登闻鼓替袁彬喊冤。登闻鼓是洪武以来留在午门外的一面鼓，百姓有冤，可以敲鼓直达御前。敲鼓的人先要挨一顿打，还得准备把话说到死。

门达正忌恨大学士李贤，先前在皇上面前诬李贤收了陆瑜的黄金替人求尚书，皇上疑了半年。这回他拷打杨埙，教他攀出李贤。杨埙顺着说，是李学士教我做的。门达大喜，立刻奏闻，请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在午门外会审。这三家合称三法司，是明朝审大案的老规矩。皇上派中官裴当监审。门达要抓李贤同审，裴当说，大臣不可辱。

到了堂上，杨埙说，我是小人，哪见得着李学士，都是门锦衣教我。门达脸都变了，说不出话。袁彬也当面数门达受贿的事。三法司怕门达，不敢如实上报，仍判袁彬绞，纳财赎死，杨埙论斩。

最后定的是皇上：袁彬赎完，调南京锦衣卫，带俸闲住；杨埙禁锢。带俸闲住是保留薪俸，不给实职；禁锢是终身不许做官。替天子暖过脚的人，去南京领干薪；敲鼓喊冤的军匠，关进牢里。

天顺八年正月，英宗死。门达先调贵州都匀卫，言官接着交章论罪，逮治，论斩下狱，抄出的家产很多，后来免死，发广西南丹卫充军。袁彬召回，仍掌卫事。

门达起解那天，袁彬到城外饯行，还送了盘缠。他比谁都明白，门达不是恶人，是件家什。家什换了主人就作废，作废了还得去充军。

往后成化朝，袁彬进都指挥同知，进都指挥使，十三年升都督佥事，到前军都督府上任，死在任上。传里有一句写他掌卫事的样子：先前掌锦衣卫的，多半张权势、贪财贿，袁彬任职久，行事安静。

南京闲住那几年，他把漠北一年写成《北征事迹》。尹直在跋里说，袁锦衣摅忠效劳，始终遭际，皆旷古所未有。那是馆阁之臣的口吻。袁彬自己未必这么想。他记下来的，多半只是哪天冷，哪天皇上抬头看天象，哪天也先送来一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