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打开湘西的钥匙，藏在湖南这座小城

酉水是座折叠的迷宫，这迷宫的最深处，有一座小县城。

四百七十七公里的酉水，发源于鄂西，穿过渝东南，在湘黔鄂渝四地交界处穿针引线，在湖南境内最长、最曲折的一段，在保靖。

四百七十七公里的酉水，湖南境内最长、最曲折的一段，在保靖。

保靖县历史悠久，名字写在里耶秦简上，两千多年前，这里叫迁陵。

酉水边的四方城遗址，始建于战国，秦汉沿用，宋代废弃，是武陵山区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的古城遗址，越来越多的考古证据表明，这里可能是洞庭郡的郡治所在。

吕洞山，是苗祖圣山，是苗族群众的精神家园；首八峒，是土家文化发祥地，土家族人的心灵故乡。

迁陵镇

闭塞偏远，却从未敢忘忧国。明朝时，保靖土司带领着士兵远征，打败倭寇，建立“东南第一战功”，血色残阳下，保靖士兵，是倭寇挥之不去的噩梦；鸦片战争中，保靖士兵，浴血沙场；天开文运，这里是毛泽东老师袁吉六的故乡；一百多年前，文学家沈从文从这里走向人生，也走向世界。

这是一个低调、容易被忽略的湘西县城，有最烈的酒、最忠勇的兵、最野的美食……也藏着打开湘西文明的钥匙。在这里，万物纯真自然，藏着最美好的湘西。

保靖，是一方被山水环抱的秘境。

保靖西北、东南高，中间低，像个马鞍。西北有川河界、白云山、香火山、灵角山四大山脉绵延，吕洞山脉盘县境东南。大小山头4965座，其中900米以上的有563座，层层叠叠，气象开阔。山间溪河遍布，有大小溪流150多条，石灰岩为主的山体，在水的侵袭、切割中，塑造了神秘而美丽的保靖。

吕洞山是西南苗族重要的栖息地，

也是苗族向大西南迁徙过程中的重要据点和驿站。

群山褶皱之中，不只是避难的桃花源，也是人类文化的保鲜柜。

吕洞山是西南苗族重要的栖息地，也是苗族向大西南迁徙过程中的重要据点和驿站。传说在蚩尤战败后，苗族人十二宗十二姓历经七次大迁徙，一路颠簸，到达吕洞山，他们在这里定居，也在这里走向更远的地方。在苗语里，它被称作“格剖格嬢”，意为祖公祖婆山。

吕洞山，被苗民奉为苗祖圣山。

吕洞山，被苗民奉为苗祖圣山。每年重阳，苗家人身着盛装，古老的苗歌、苗鼓一响，山从静默中醒来，久远的民族记忆也随之醒来。苗人在大山里安守孤寂，敬畏山川。苗文化是保留了古代文明特质的活化石，有着中国文化的初心，这正是我们深切怀念的那个失落的世界。

吕洞山是全球苗寨最集中的区域，这里有苗族传统民居近万栋。最大的苗寨是夯吉，古寨分布在被称为“九龙夺宝”地势的三沟三岭之中，依地势自然而建，高低错落有致，清一色的是木质结构，还夹杂着不少的吊脚楼，是摄影师和写生者钟爱的苗寨。

保靖冬日，盘山公路。

相比于苗族人钟情于山，土家族人似乎更喜欢水。

黔山脚下、酉水河边留存着湘西州唯一的八部大王庙遗址。八部大王庙是为祭祀一位叫涅壳赖的土家族英雄，传说他是土家族八个部落（蛮峒）的首领，被成为八部大王，他管辖的地方就叫首八峒。他死后，人们为了纪念他，就在他所葬之地建起了八部大王庙，成为酉水流域土家人的一个信仰中心，这里也是土家文化的发祥地。

航拍首八峒

每逢春节，首八峒村寨的梯玛都会带着酒、香、纸来祈福。如果是碰到三年小祈福、五年大祈福之时，附近永顺、龙山甚至湖北的宣恩、来凤等县都会来人上香，跳摆手舞、铜铃舞。河运时代，酉水险滩丛生，经此闯码头讨生活的土家人，甚至是四川来的盐贩，都会停船，祈求平安。

保靖的山水从来不只是风景。山把苗族的迁徙记忆一层层叠进吕洞山的云雾，水把土家人的信仰与祈愿一遍遍送到八部大王庙前。苗歌苗鼓与土家铜铃，在群峰与酉水之间交替回响。

苗歌苗鼓与土家铜铃，在群峰与酉水之间交替回响。

走进保靖，像走进一座被山水环抱的“保鲜柜”——那里封存着苗族、土家族文化的初心，仍以最日常的方式，醒来，延续。

秋日的酉水，平缓得像一首被水洗旧的山歌。两岸青山把影子投进河里，已经很少有船，沿河公路车疾驰而过，惊起几羽白鹭，贴着水面飞进了山里。

两千多年前，楚人沿着酉水上溯，在酉水边建立了湘西最早的一座城池——四方城。

四方城遗址

这座位于酉水北岸台地上的四方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20世纪70年代被发现，1993年开始大规模考古发掘。整个遗址包括四方城遗址、汉代青铜冶炼遗址、战国粮窖遗址和战国、汉代墓群，总发掘面积达4000平方米。城址坐北朝南，分布在高出酉水河的第二台地上。四方城遗址累计出土文物4000 余件（套），其中国家一级文物8件、国家二级 文物47件、国家三级文物174件，出土“迁陵丞印”“镡成长印”等印章8枚，还有巴人的铜剑，充满异域风情的四眼玻璃珠。

这些珍贵的文物让考古专家确定城址始建于战国，历秦汉，延续至宋代。涵盖了酉水流域古代文明的全过程，保留了一个完整的城市考古标本，因此被考古学家誉为“开启湘西古文明的金钥匙”。

远眺四方城

除了四方城，酉水两岸，还扎堆出现里耶、魏家寨、大板三座秦汉古城，隔河相望，呈三角之势。酉水文明的早熟，着实让人惊讶。答案还是那条河：它是乌江水系与洞庭湖水系之间的桥梁，是四川盆地、武陵山区、江汉平原之间的战略走廊。秦将司马错浮江伐楚，走的正是这条水路。

酉水是乌江水系与洞庭湖水系之间的桥梁。

战争时期，这里是战略通道，和平岁月中，它又成了商贸往来与人口迁移的重要廊道。里耶秦简中那枚“迁陵以邮行洞庭”的邮简，表明酉水沿线早已纳入中央王朝的邮驿系统，公文、粮秣与兵员经水路流转，串联起边地与腹地。川东的井盐经龚滩翻山，入酉水，散向湘西、贵州、云南。酉水号子里唱：“四十八站上云南，四十八站到长安。”人类学家林河提出来一个大胆的猜想：他认为以酉水连通川东和湘西，再沿沅水南下云贵，直到缅甸、印度，是中国南方的“丝绸之路”。

保靖的山河之间，藏着一颗勇敢的心。

嘉靖初，保靖土司率领士兵随王阳明讨平广西思恩、田州土司叛乱，班师回归时，王阳明带病为永顺、保靖死去的数千兵士书写《祭永顺保靖土兵文》，悲叹：“今尔等之死，乃因驱驰国事，捍患御侮而死，盖得其死所矣。”

一场保靖沙湾村的狂欢。

嘉靖三十三年（公元1554年）冬，保靖土司彭荩臣、永顺土司彭翼南率士兵出征，自备粮食和武器，步行三千余里，奔赴苏州府松江地区抗击倭寇，大战王江泾，大败倭寇，时称东南战功第一，而以保靖兵功为最，永顺次之。

从明朝抗倭到鸦片战争，从抗日战争到抗美援朝，每一个捍患御侮的时刻，总有保靖兵的身影，他们不曾留下名字，却让历史记住了保靖。

保靖，是沈从文笔下的诗意湘西，是沈从文人生的转折点，是他走向人生的第一站，也是他一辈子念念不忘的自在天地。1922年2月14日，与表兄黄玉书在常德闲逛五个月后，沈从文决定重新步入行伍来到保靖讨生活。

虽然沈从文在保靖有诸多熟人，“想找工作却全不能靠谁说一句话”。“打流”半年后才找到一份司书的差事。后来因为书法漂亮，被一个陈姓统领看中，调到身边处理文案，那时他的办公室是旧参将衙门的院子，在酉水边，可以望见保靖著名的石刻“天开文运”。关于那方石刻，有多种传说，归根结底都是保靖希冀文运昌盛的美好愿望.那方石刻与沈从文相遇，像是某种际遇，或也给过沈从文某种暗示。

在酉水边，可以望见保靖著名的石刻“天开文运”。

在保靖，沈从文爬过很多山，看过很多书，无数次在酉水旁想象着广阔的世界，生活是闲适的，却也是苦闷的。1924年9月的一天（一说1923年8月），沈从文从保靖河码头登船，顺流而下，走出了他用一生书写的湘西。保靖，也成为沈从文走向人生的第一站。没有保靖山水的洗礼，就不会有沈从文的锦绣文章。

保靖酉水中游的首八峒沙湾村

比沈从文更早从保靖走出去的是中国现代著名教育家、文史学家袁吉六，你如果看过《恰同学少年》，你一定记得坚持把毛泽东作文作为第二名的“袁大胡子”，他是毛泽东的国文老师，先后在任教于长沙一师、一中、长郡、明德诸校，参加筹建湖南大学，并在湖大任教，桃李天下。晚年潜心研究古典文学和古文字，著述甚多。1953年，毛泽东亲笔为袁吉六墓碑题字：“袁吉六先生之墓”，墓前石柱上刻着“通古今文史，教天下英才”，是章士钊和郭沫若对他的评价。

进可江湖，退可书生，这是保靖人。

天地造化，孕育了保靖美好的风物。保靖，堪称“湘西风味博物馆”，好吃又魔幻。

保靖最出圈的当属保靖黄金茶。只有保靖的茶，敢用“黄金”命名，这是一种气魄，也是一种自信。不过，如果你只知道保靖黄金茶，保靖人会呵呵一笑，其实在保靖的美食家族中，每一种都是非常能打的“战士”。

保靖黄金茶茶园

说起保靖美食，你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湘西的大块腊肉，血粑鸭、土匪鸭，还有湘西特有的桃花虫、蜂蛹。其实，你到过保靖就会知道，保靖的美食被低估了。在保靖，早餐就足够让你选择困难症发作，保靖米粉（粗粉）、杠子面、炒肉包,不知道选哪个好。中餐来个酸汤鱼开胃，晚上推荐羊肉干锅,很有特色，晚餐之后，可以宵夜来一把烤串……

保靖米粉

一定要说说保靖的酒。当地有俗语说“花垣豆腐保靖酒，卫城马肉排天有”。位于酿酒黄金带上的保靖，山水、气候决定这是一方酿酒的绝佳地，所以当地的高粱酒、米酒、包谷酒都浓烈、醇厚，加上当地岩洞很多，适合洞藏，洞藏过的酒又添几分柔情。微生物种类多，是酿酒黄金带的重要因素。看不见的微生物利于发酵，所以，除了酒，保靖、湘西的酸菜也特别好，保靖酱油曾经在各种博览会中获奖无数。

位于酿酒黄金带上的保靖，

山水、气候决定这是一方酿酒的绝佳地。

老保靖人，最怀念的是儿时的酱油拌饭。保靖酱油制作历史已有数百年，只有当地大豆和断龙山麓的泉水是保靖酱油的保证，红褐鲜亮，酱香醇厚悠长，风味独特，两滴酱油就能下一碗饭。

保靖酱油制作历史已有数百年

保靖还有一道美食，爱的人爱得要死，嫌弃的人嗤之以鼻——松花皮蛋。据说，保靖松花皮蛋已有200多年的历史。保靖多河流，山民多养鸭补贴家用，鸭蛋就多被制作成皮蛋。保靖松花皮蛋以湘西土产的岩鸭的鸭蛋为原料，蛋体饱满、晶亮，富有弹性，在配料和制作工艺上也十分讲究，成品内如松枝的银灰色花纹图案，宛如白玉，清香怡人。

保靖洗沙月饼，百年非遗老字号。精选本地绿豆，经浸泡、去皮、柴火慢炒成细腻洗沙，配猪油起酥，皮薄层多、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酥香满口，承载着湘西人的中秋乡愁。

保靖松花皮蛋

辣得荡气回肠，酸得回肠荡气。一种纯真的烈，既是保靖的美食品格，也是保靖人的脾气。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唐兵兵 实习生 耿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