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丽娟编导笔下《贵妇还乡》的神父角色人物试析

作者：蒋丰

我记得，2026年10月8日下午，中国戏曲“梅花奖”获得者尚丽娟编导在东京中国文化中心把根据瑞士作家迪伦马特的作品改编的话剧剧本《贵妇还乡》给我的时候，说：“我对原剧本做了一些修改和调整，其中你要饰演的神父，我把他的年龄设定为60至70岁。我希望你首先仔细阅读剧本，找个机会来谈一谈你的角色分析。”

我意识，这是尚老师在“说戏”之前，布置的一个“作业”，必须认真完成的。

当晚，我把剧本看了三遍。第一个感觉是：在迪伦马特的《贵妇还乡》中，神父不是主角，却是一个极有分量的配角。

这位神父代表宗教，代表良知，也代表居伦城曾经拥有的道德底线。然而，当克莱尔用巨额金钱诱惑全城居民杀死伊尔时，这位一生劝人向善的神父，最终也没能阻止罪恶发生。尚丽娟编导将神父年龄调整为60至70岁，或许是想既表现他的宗教权威，也表现他的晚年悲剧。

他可能已经做了几十年神父，主持过无数次婚礼、葬礼，听过无数人的忏悔，也宽慰过无数痛苦的灵魂。他相信人会犯错，也相信人能够悔改。可是，到了人生晚年，他突然发现：一个人犯错尚可忏悔，一座城市集体犯罪，又该由谁来主持忏悔？

这是老神父的核心困境。他的悲剧不是不知道善恶，而是明明知道善恶，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阻止恶。所以，我以为尚丽娟导演将其年龄调整后的人物定位，应该是一个在晚年遭遇信仰危机的老神父

尚丽娟导演的这个调整，给演员留下了很大的创造空间。我根据剧本推想——他可能在居伦城担任神父已经三四十年，认识这里的市长、教师、警察、医生，也认识伊尔一家。他可能记得居伦城繁荣的年代，也经历过城市衰败的岁月。甚至，他可能知道伊尔年轻时如何伤害过克莱尔。

当然，这些只是我作为演员的人物小传设想，并非剧本已经交代的事实。但我以为这样设计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神父对居伦城的感情不是抽象的。

当神父看见居民一个接一个地被金钱收买，他所失去的不仅是对人性的信任，也是对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的信任。他认识这些人，甚至曾经相信他们是好人。因此，居伦城的堕落，对他而言带有一种“亲人变坏”的痛苦。

研读尚丽娟导演改编的剧本，我认为，这位老神父身上至少有四种彼此矛盾的性格。第一，他是善良的。剧本中，他多次提到上帝、宽恕、忏悔和灵魂的救赎。他并不是一个彻底虚伪的宗教人物。尤其当他催促伊尔逃跑时，观众能够看出他确实不愿意伊尔被杀害。

第二，他是世故的。这里的世故不等于圆滑奸诈，而是一个老人长期与社会打交道形成的处世习惯。在开场部分，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话，什么时候应该制止别人，甚至会用略带玩笑的口吻询问伊尔是否有什么事情需要忏悔。这说明他并非只会板着面孔讲道理。作为演员，是否应该在前半场保留一点幽默感，甚至带一点老年人的狡黠？

第三，他是软弱的。这是人物不能回避的弱点。他知道金钱正在腐蚀人心，却没有公开组织居民反抗；他知道伊尔可能被杀害，却只能劝伊尔逃走。他希望罪恶不要发生，却不敢彻底与正在走向罪恶的城市决裂。

第四，他又是清醒的。这恰恰使他的软弱更加痛苦。有些居民可能不断为自己的贪婪寻找借口，而神父较早就看见了危险。他知道人性的脆弱，也知道金钱的诱惑有多么可怕。因此，这个人物不能演成一个糊涂老人。他越清醒，最后的无能为力就越令人难受。

我感觉这位“神父”人物应有五个表演阶段。第一阶段，在克莱尔到来之前：他是一位安详的城市长者。此时的神父相信居伦城仍然是一个正常社会。他的语言可以温和、从容，动作不必太快。偶尔的幽默，应该让观众感觉这个老人是亲切的，而不是古板的。但似乎也不要一开始就演出沉重的预感，否则，后面的变化便没有层次。

第二阶段，克莱尔谈论死刑：他第一次感到不安。克莱尔问他是否安慰过被判死刑的人，又暗示死刑可能恢复。

神父回答，这个国家已经废除了死刑。这时，他可以先把问题理解为富婆古怪的谈话，但在听到她的回答后，出现一个短暂的停顿。不是恐惧，而是困惑：这个女人为什么如此关心死亡？

第三阶段，克莱尔提出杀人交易：坚守道德信念。神父说：“这是来自上帝的考验，但是我们会经受住的！”

这句台词不能让观众感觉演得太虚弱。此时，神父确实相信居伦城的人们不会为了金钱杀人。可以挺直身体，声音坚定，甚至带一点宗教人士特有的自信。只有这样，后面的信仰动摇才有力量。

第四阶段，教堂中的忏悔：从劝人认罪到劝人逃命。这是导演在全剧中精心处理的一场。

神父起初仍然按照自己的职业习惯，劝伊尔忏悔，告诉他不要害怕肉体死亡，而应当担心灵魂的毁灭。但是，随着谈话深入，他逐渐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忏悔者，而是一个即将被全城居民杀害的人。

当他喊出“你快跑”时，神父已经暂时放下了宗教说教，变成一个急于救人的老人。这是全剧神父最真实、最有血肉的一瞬间。

第五阶段。终场伊尔之死：宗教语言的最后一次失效。神父为伊尔祈祷，伊尔却说：“好了好了，你别假装慈悲了！”这是对神父极其沉重的一击。

伊尔实际上是在质问：你既然知道他们要杀我，为什么只能为我祈祷？

伊尔被杀后，神父高声说出：他自我救赎了……安息吧！阿门。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安慰死者，实际上也可能是神父在安慰自己。他的宗教语言仍然完整，但他的内心已经出现裂痕。

我以为全剧最重要的两场戏。第一场：教堂里的神父与伊尔。这场戏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矛盾。神父起初要求伊尔面对自己的罪，后来却不得不要求伊尔逃离别人的罪。

前半场，他是神父；后半场，他首先是一个人。这在表演中应有明显的节奏变化。起初，神父可以坐着或者保持稳定的站姿，讲话缓慢，带着老人习惯性的耐心。

当他谈到伊尔年轻时伤害克莱尔的往事，可以有一点长辈式的责备。但随着钟声响起，人物的状态突然改变。

钟声不再只是宗教仪式的声音，而像死亡正在接近的信号。这时，他的目光可以转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随即重新落在伊尔身上。

然后才是：“你快跑！”

第一次可以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如果伊尔没有反应，第二次再提高声音。直到最后“跑得越远越好”，这个平日沉稳的老人终于失去惯常的镇定。这场戏最忌讳从头到尾都用一种庄严的布道腔。

第二场：伊尔被杀前后的神父。这场戏的关键不在神父说了多少话，而在他没有做什么。他已经知道危险，已经劝过伊尔逃跑，也已经看出居伦城正在走向犯罪。可是最后，他仍然站在现场。这给演员留下了巨大的表演空间。

当伊尔指责他“假装慈悲”时，神父不应该立即表现出愤怒或委屈。他可以看着伊尔，短暂地张口，却没有说出任何话。因为伊尔说中了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当伊尔被杀之后，神父再画十字，念出“阿门”，这套熟悉的宗教动作就具有了复杂含义。它既可能是真诚的祈祷，也可能是职业性的习惯，甚至可能是在掩饰自己面对罪恶时的无力。

再想60至70岁神父的外部形象。从声音来讲，似乎不必故意苍老、沙哑。60至70岁的人完全可以声音洪亮。

重要的是节奏。平时说话略慢，句子之间有自然的停顿；讲述宗教道理时有稳定感；真正着急时突然加快。这种反差比刻意模仿老人声音更有效。

从形体上来说，不必驼背，不必颤抖，更不必把神父演成行动迟缓的老人。可以保持身体挺直，走路稳健，动作幅度较小。他应该有一种多年主持宗教仪式所形成的身体习惯：克制、端正、很少有多余动作。到了教堂劝伊尔逃跑时，才允许自己突然打破这种习惯。

从眼神上来说，我认为老神父最重要的表演工具是眼睛。前半场，他看人的眼神应该温和，带着长者对普通人的理解。到了后半场，他看居伦城居民时，眼神中开始出现怀疑。最后，他甚至可能不愿意直视那些参与杀害伊尔的人。

研读剧本，我在问：神父人物最深刻的矛盾：他究竟有没有参与犯罪？这是我认为演员必须在心里想清楚的问题。

从剧本明确呈现的行为看，神父曾经警告伊尔，劝他逃跑，也曾为他祈祷。但他最终没有阻止杀人。所以，不能简单地把神父判定为一个坏人，也不能轻易把他解释成完全无辜的人。

他的道德困境恰恰在于：他没有亲手杀人，却成为一个未能阻止杀人的社会的一部分。这也是《贵妇还乡》的黑色幽默所在。

市长可以谈论正义，校长可以谈论文明，医生可以宣布死因，神父可以祈祷救赎。

每个人都有一套体面的语言。而在这些体面的语言下面，一个活人被杀死了。

对神父而言，最残酷的事情或许是：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自己的宗教语言，却已经无法用这些语言改变现实。

研读剧本，我把剧中神父的心理变化概括为：1、我相信这座城市。 居伦城虽然贫穷，但人心还没有坏。2、我相信上帝能够考验人。 金钱的诱惑终究不会战胜良知。3、我开始怀疑这些人。 他们嘴上拒绝杀人，行动却越来越反常。4、我必须救伊尔。 讲道已经没有用了，他只有逃走才能活命。5、我没有救下他。 我只能为他的灵魂祈祷，却无法替自己找到答案。

这条行动线能够或许能够帮助演员在每次上场时明确：此刻神父知道多少事情，相信什么，害怕什么，又准备做什么。

研读剧本，我以为《贵妇还乡》不是一出纯粹的悲剧。它是一部充满讽刺、荒诞和黑色幽默的悲喜剧。

因此，老神父不应当从出场到落幕始终愁眉苦脸。他的前半场完全可以有亲切的幽默，有一点职业性的庄重，甚至有某些让观众会心一笑的小动作。一个平时习惯替别人解决精神困扰的老神父，突然发现自己也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这本身就有荒诞意味。

特别是克莱尔谈论死刑的场面，神父越是认真地解释这个国家已经废除死刑，克莱尔那句“也许很快要恢复了”就越显得可怕，也越有黑色喜剧效果。

是不是可以遵循这样一个原则：前半场让观众喜欢这个老人，后半场让观众理解这个老人，终场让观众无法轻易原谅这个老人。

这样，也许角色就真正立起来了。

我对这个角色的最终理解是这样的——他在居伦城生活了大半辈子，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认识这里的许多人。他为新生儿祝福，为青年主持婚礼，为死者祈祷，也为犯错的人提供忏悔的机会。他相信上帝，也相信人性虽然软弱，却总有向善的可能。克莱尔的归来改变了这一切。他看着那些曾经善良的邻居，一个个在金钱面前改变了模样。他试图劝说，试图警告，最后甚至催促伊尔逃命。然而，他失败了。在伊尔死去的那一刻，他仍然能够熟练地画十字，仍然记得祈祷的每一个词句。可是，当他说出“阿门”时，他已经不知道，上帝是否还愿意倾听这座城市的祈祷。

这位老神父一辈子教人如何忏悔，却在生命的晚年，遇到了一桩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忏悔的罪恶。

这或许就是尚丽娟编导把神父年龄提高到60至70岁之后，最值得挖掘的戏剧深度。我期待在2027年5月18日、19日的东京两场公演中与观众朋友一起分享这个角色。